作为拥有上下五千年历史和13亿人口大国的首都，北京是政治文化中心，更是名人名士的集散地。有人说，这里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资源宝库，信手拈来，都是重磅新闻，在北京做记者只要有枪(采访工具)无须用脑。

　　其实，在北京生活过的人才知道，大街小巷酒家茶社甚至胡同串子里，都能经常碰见名人，以前那点事也早烂熟于心，所以没有什么由头，难招待见，于是，总有一些名人故意生事，或是个别媒体着意炒作，才能挖出一点“料”，争取些许眼球。“京字号”+“国字号”上千家媒体云集北京，竞争异常惨烈，“哪有人们说的那么容易。”北京记者说。

　　“他们非常善于琢磨，这两三年进步特别快。”一位媒体观察者说，把中国名人“老去”(死亡)的新闻做大做足做强，就是北京记者“雄起”的一个明证。但他同时表示，采写“死亡新闻”，北京媒体记者与国外同行相比还存在差距。

　　中国名人“老去”，北京记者“雄起”

　　去年12月22日，著名京剧表演艺术家袁世海去世，京城媒体在那两三天里掀起了报道狂澜，在接下来的大约半个月时间里，与之有关的新闻还源源不断。又让受众体验了一把媒体在报道名人“老去”时的拼劲和抢劲。

　　有记者回忆说，拼抢名人“老去”的新闻应该是从著名表演艺术家赵丽蓉去世开始的。2000年7月17日早晨7点30分，赵丽蓉因肺癌在家中安然辞世，享年73岁。京城媒体闻讯蜂拥而至，从辞世到吊唁到送殡到周年祭，从消息到特写到通讯到图集，从现场到幕后，从亲朋到旁人，通栏标题、头版巨照、连续追踪、深度挖掘、广泛传播，不但使得赵丽蓉老人身后更红于生前，媒体也赢得了受众的认可。

　　近两三年来，许多名人相继辞世，有人到暮年安详离去的，有正值英年暴病而亡的，细细数来不下10位。生前本来就是受关注的公众人物，去世就更是一个由头和时点，好些事可以翻来覆去地说。因此，京城媒体不遗余力。

　　北京电视台《特别关注》栏目记者黄海宁，曾经采访报道过两位明星去世。一位是著名京韵大鼓表演艺术家骆玉笙。骆老家在天津，京津一体，他闻讯驱车赶赴天津。当时唯一的线索只有一个名字——骆玉笙，要在一个上百万人口的城市找一家居所，难度可想而知。借助朋友和媒体的关系，终于成为第一家到达骆家的京城媒体。捕捉最真实的瞬间和最独特的情感，接着往回赶，当晚7：30分，有现场有特写有相关背景的《怀念京韵大鼓泰斗——骆玉笙》就呈现给了京城百姓。

　　黄海宁还参与了李媛媛去世的报道。据他介绍，李媛媛塑造的一个个温良而贤淑的荧屏形象在众多观众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上千名观众自发参加了李媛媛追悼会，场面感人至深。因此，他也同其他媒体一样，报道中充满褒赞、溢美、痛惜、叹惋之词。

　　而曾同一帮记者们轮流值守在高枫病房前的北京晨报记者郭铁流，却有一番不同的感慨和体验。把高枫生前死后那段时间里的现场、猜疑、惶惑、争论表现得淋漓尽致，京都媒体的勇气和作风令他都叹为观止，“连死人都不放过，媒体敢于质疑的精神到了极点。”他说。

　　还有指挥大师李德伦，相声大师高英培……亲赴现场、重视细节、大胆挖掘、不惜版面、敢于褒贬，把死亡报道做得彩头十足，深受读者欢迎，不论是与自己相比，还是与过去相比，北京记者的进步都是有目共睹的。难怪有人说，中国名人“老去”，北京记者“雄起”了。

　　与外国同行相比还有差距

　　深圳特区报业集团助理总编辑兼《深圳日报》总编辑辜晓进，2001年2月至2002年2月以访问学者身份赴美进修，其间采访了美国18家大报，回国后写成45万字的《走进美国大报》，详尽披露了美国报纸的经营理念及管理模式。专门介绍了《纽约时报》的“死亡报道”，或曰“讣闻报道”(obituaries)。

　　这类报道是美国几乎所有报纸的家常菜。一个人的过世不论是名家显贵还是平民百姓，只要他的一生有特色、有亮点，都可成为报道的对象。《纽约时报》总编辑豪厄尔·雷恩斯说，很多人一生是丰富多彩的，但知者甚少，如湮没不彰，对死者本人和读者来说都是不公平的。读者从这些有趣的人生经历中读到的不仅仅是眼泪，更多的是欢乐，他们为自己身边曾经有过如此动人的生命而感到欣慰。公众对这类报道有着非同寻常的兴趣。

　　因此，报纸对此非常重视。有时连发行人也会亲自过问。一位总编曾经半开玩笑地对朋友说：“如果你不可避免地要死去的话，最好死在本报，而且，你应当意识到时间十分重要。最好死在星期一至星期五之间，在一天当中的时间越早越好，中午之前最为完美。”他的意思是便于讣闻及时见报，为大众所周知。每天耗费一两个版报道已故人物，是很多报纸的通常做法。《纠约时报》就有着十分强大的“死亡报道”阵容，仅专职讣闻记者就有5人。

　　讣闻记者要求有开阔的眼界、良好的记忆、敏锐的洞察力，善于捕捉细节且文笔优美。《纽约时报》不少记者都有做过讣闻记者或编辑的经历。该报最著名的讣闻记者当属罗伯特·麦吉·托马斯(Robert McG.Thomas)。他写了大量脍炙人口的死亡报道，并因此获得普利策奖提名。在他的笔下，有肥皂剧的创始人，有活到82岁的美国邮政编码的实行者，还有一生酷爱猫的六合彩大奖得主。托马斯于2000年1月8日撒手人寰，享年仅60岁，迄今还有不少读者因不能再读到他的讣闻报道而遗憾。

　　讣闻报道工作量很大，有时会耗费数月时间查阅资料，因此有些报道需要预先写好放在那里，并不断更新内容。《纽约时报》的讣闻稿库内通常存储有近2000人的讣闻稿件，这些报道的主人公包括国内外的国家元首、重要政治家、工商巨头、文化名人。按我们中国人传统的思维模式，你在别人还活着时就写下他们的死亡报道，岂不是诅咒人家吗？但美国报人的思维恰恰相反，他们认为预写的讣闻看上去总是在祈祷被报道者长寿。

　　在不少媒体观察者看来，与美国的同行相比，北京媒体和记者还存在一定差距：忽略受众需求，重视程度不够，报道力度不够；没有专职的讣闻记者和专门的栏目版面，难以形成特色；报道形式相对比较单一，可读性较差；报道重点集中在名人艺人而忽略了官宦与平民，不少精彩故事被遗漏；把讣闻当突发新闻做，资料积累少，案头工作非常欠缺。

　　哪些名人被北京记者“锁定”

　　“有差距没关系，咱迎头追吧。”北京记者不但态度端正，而且，活学活用，从做好案头工作开始，一步步向国外同行看齐。把一些重要人物纳入自己的视野并准备好了足够的资料就是一个明证。北京某报一位记者甚至有些得意地说，他还安排好了自己的眼线，保证能在第一时间得到那么两三位名人“老去”的消息。那么，那些中国名人被北京记者锁定？

　　文坛泰斗巴金。去年11月25日，是文学老人巴金的99华诞。新华社的一篇报道说，依据中国传统计算，倘若按民间“过了90，1岁当3岁”的说法，巴金早已是百岁老人了。在中国著名作家中，巴金是最长寿的。但在巴金看来，长寿是一种痛苦：他是在索取，而不是奉献；既不能工作，还要拖累家人、医院和国家。他说：“士兵常常死在战场上，我为什么不可以拿着笔死去？”8年前他就提到安乐死而后多次提及。巴金是我国新文学奠基者之一，他的文学创作成就和在文学史上的地位举世瞩目。他的26卷本著作和10卷本译著，为几代人享用。近年来，他提倡“讲真话”的呼声，又在思想界和社会各个阶层中引起了广泛的共鸣。巴金和巴金作品，对于研究中国现代当代社会思想和世界文化艺术都有着深远的意义。

　　相声大师马三立。马三立1914年生于北京，祖籍甘肃永昌，回族，出身曲艺世家。央视是这样介绍马三立的：他被人们称为幽默大师、相声泰斗和笑的精灵，他用智慧、才气和想象力创造出了中国相声舞台上最令人着迷的艺术形象，他那与众不同但却魅力无穷的表演曾经为几代观众带来了笑声。马三立从八十年代初期开始异军突起，连续推出了一大批单口笑话，或针砭时弊，或调侃世态，构思的巧妙和演技的精湛，令人拍案叫绝，而此时他已经步入古稀之年。马三立长期生活在社会的底层，人生的苦涩也使他的艺术具有了一种让普通百姓感到亲切的特殊韵味。马三立是当今在世的相声演员中最有成就、辈份最高的，但他从不摆权威和架子，平和、憨厚就像邻居的老大爷。

　　此外，还有著名学者季羡林(1911-)、人民科学家钱学森(1911-)、西部歌王王洛宾(1913-)，等等，都在北京记者的视野之内。北京一家新型媒体记者部的负责人已经开列出一份名单，传送给自己的特约作者，希望能在第一时间拿到详尽细致的“死亡报道”。

　　将这些知名人士划归在死亡报道之列，按照中国人的习惯，似乎有不敬和不道德的意思。但在北京记者看来，不是诅咒而是祈祷，不是不敬而是大敬。“都是国宝级的人物，都令我们敬畏有加，健康长寿是我们发自内心的祝福。”北京新闻台“新闻2002”主播李哲勇说。

　　“他们在各自领域的地位和影响，以及对社会对人类的贡献，都值得大书特书。”北京娱乐信报记者一位记者表示，“老去”是一种不可抗拒的自然规律，现炒现卖，没有充分的准备，就不可能将他们的一生精彩复述，“那才是对他们的最大不敬。”

　　官宦与平民何时粉墨登场

　　讣闻受欢迎的程度如何？记者没有得到比较权威的调查数据，但记者在采访东三环亮马桥附近一带的报摊摊主们时得到的信息是：凡是登载有名人“老去”消息的北京报纸，包括一些平时到午后就由五毛降价到两三毛的“××时报”，都会火到卖得脱销。人们对“死亡新闻”的关注和兴趣可见一斑。

　　可是这“老去”的名人、让媒体异常关注的名人，大都集中在文化界、演艺圈，政治人物“老去”依然是以前的规格：上世纪80年代《光明日报》曾做出副高职称以上人员逝世可见报的规定。即使有资格见报的人，也按官阶大小给予不同的篇幅，大多数也只是简单的生平介绍。现在可能会多一帧照片添一篇通讯增一条特写，但仍有受众不满意：“他们一生的经历才是最值得回味的啊。”

　　这里面有媒体顾虑，北京某报一位副总编辑在与记者交流时就表示，上面有政策因而不敢大胆泼墨；也有记者担心，不少记者都这样说，连措辞都要严格按照规定执行，太难了太不好操作了。因此，用新华社或者人民日报的通稿，是最最稳妥的。但与受众的需求两相比较，这差距就大了去了。

　　而对于平民“老去”的新闻，不但记者无意识：就新闻传播的特点来讲，名人即新闻，非知名人物难以让受众感兴趣。大多数受访者也不认可：他是谁啊？但还是有一些记者和受众表示，新闻传播的接近性让人们更关注身边的人，小人物也有大故事。

　　“为什么不去尝试一把呢？”北京一家新闻网站内容负责人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准备第一个吃螃蟹，在适当时候开一个栏目，专讲平常百姓“老去”的精彩故事。也许在他看来，目前，用网络这种形式来表现似乎要好一点。 阿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