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炼这个事件报道中的关键词，第一肯定是“新疆虎”，第二应该是“炒作”。

　　今年年初，和我们暌隔甚久的新疆虎因和100万赏格联系在一起而一夜成名，宣称出资百万悬赏寻找新疆虎的企业名为“新疆探险旅游公司”。

　　此后，和找虎相关的新闻迭出，沸沸扬扬，扩散甚广。

　　整整4个月后，那家企业发布一纸声明，称“尊重政府善意的劝告”，停止悬赏寻虎活动，原因是“此项活动开展以来，出现个别乱捕现象，”“引起国家林业局的关注和新疆野生动物管理部门的重视。”

　　至此，被媒体称为闹剧的百万悬赏找虎行动大幕落下。媒体认为此乃企业无良炒作的必然结果，那家企业则声称一个好的创意毁于媒体的炒作。

　　“炒作”是各方公认的看法，但媒体和企业，谁在炒作？谁被炒作？炒作意欲何为？炒作缘起新疆虎，最后和新疆虎有什么关系？

　　-采访手记

　　炒作已经终止，寻找还在进行。寻找暂且无果，新疆虎却因此出名。很多人知道了新疆历史上曾有虎，寄希望于现在仍有，并给予不同形式的关注，这是这个事件中最为积极的一面，也是各方共识。但“炒作”不是欺骗的同义词，这事兴于炒作又毁于炒作，皆因为炒作之意不在虎，谁会反思？谁该反思？

　　-百万悬赏寻找新疆虎

　　1月8日，新疆诸家媒体同时发布“悬赏100万寻找新疆虎”的消息，新疆探险旅游公司发给媒体的新闻稿里这样开篇：“由著名探险家崔迪倡议，新疆探险旅游公司发起。”活动于今年年底结束。

　　崔迪，一个驾摩托车四方穿越并因此两获吉尼斯证书的人。记者采访他，是新疆探险旅游公司宣布活动中止的第三天，其时，崔迪还挂职该公司副总经理。崔副总经理这样总结悬赏寻找新疆虎的动机：希望找到新疆虎，填补一个动物物种空白；唤起人们保护野生动物的意识；为新疆探险旅游公司开发新疆阿尔金山生态旅游做铺垫。对此动机，新疆探险旅游公司副总经理、寻虎活动的新闻发言人齐玉所说和崔迪如出一辙。

　　有了动议，动议很快成了文，题目是“悬赏100万，寻找新疆虎”，接下来的动作是召开新闻发布会。

　　齐玉说，此前公司和媒体的交道仅仅是花钱做广告，这是第一次新闻发布会，规模不大，请了当地某快报、某晨报和某晚报等6家媒体。

　　1月8日，百万悬赏寻找新疆虎的消息被几家媒体同时发布，主标都是正面且肯定的，诸如“悬赏100万寻找新疆虎”、“百万悬赏寻找新疆虎”之类，介绍了新疆虎的历史沿革和寻找的意义。仅有快报，在文末用几十字提出了“大概是炒作“的质疑，因为“悬赏者没有说明是否准备好了100万赏金，也没有说明是否做了公证”。

　　齐玉说，其实发布会气氛甚好，现场不仅无人质疑，相反，记者们都对发现新疆虎充满憧憬。

　　百万悬赏寻找新疆虎的消息在全国乃至海外都引起反响，新疆林业局野生动植物保护处处长朱福德说，连国家林业局的有关部门都不堪其扰，因为国家并不认同新疆虎尚存，却不断有电话打过去表示对寻虎活动的关注。

　　三天之后，当地快报开始正面向新疆探险旅游公司发难，他们用这样的标题质疑该公司总经理《蓝义国：你真有一百万吗》。此后，当地其他媒体陆续跟进，报道中纷纷有了质疑的成分。

　　-好创意不回避炒作嫌疑

　　媒体的观点：新疆探险旅游公司未预先拿出100万进行公证，悬赏就是借机炒作，就是欺骗。

　　能否拿出100万元赏金？公司在接受采访中避实就虚。崔迪承认在年底找到新疆虎的几率很小，又说真要找到，其意义绝非100万元可抵偿。届时，该公司自会通过运作付出这100万元赏金，并且极有可能还有盈余。

　　朱福德处长说，他也就此问过该公司，该公司私下承认拿不出，且承认是想借机宣传公司，带动旅游业务。

　　拿不出100万元却悬100万元的赏，记者采访发现，公司把宝押在找虎无果上。崔迪去年底到新疆探险旅游公司挂职，今年初就匆匆推出悬赏找虎行动，也算对公司的贡献。他说公司今年欲推阿尔金山探险旅游，急需前期宣传铺垫。还说，找虎的活动并未违法，他们也不否认炒作，商业活动需要宣传，炒作也需好的创意。我们的活动，是希望让大家都知道新疆曾有虎，都来关注新疆虎，这就是好的创意。齐玉也说，我们不怕别人说我们炒作。

　　记者问崔迪，你作为公司员工也曾去找虎，一旦找到是否亦可领百万赏金。崔迪竟说，这个问题从未考虑，因为你是第一个问这个问题的记者。

　　既然找虎之举意不在找虎，悬赏活动细节不明、操作性不强就不奇怪。一时间，公司对外舆论处在应付媒体质疑的被动状态。

　　-记者质疑找虎却随行找虎

　　不知是媒体质疑的力度不够，还是质疑传播的范围不广，找虎行动并未降温，不断有人提供老虎线索，还有人向新疆旅游探险公司提出亲自找虎的意向。一位曾向新疆探险旅游公司咨询过找虎行动的男士说，他报名更多出于男人的好奇心，而他的一位朋友想去找虎就是为了拿赏金。至于新疆探险旅游公司的资信和兑付实力，好像不在他们的关心范围。

　　在新疆探险旅游公司声称组队找虎却未成行之际，1月24日，罗布泊探险旅行社总经理吴仕广率5人组抢先一步前往塔里木河流域寻找新疆虎，令人费解的是，质疑悬赏找虎是闹剧的当地快报和晨报却派了记者随行，快报随行记者还发回多篇现场报道。

　　有“沙漠罗盘”之称的吴仕广多次穿越罗布泊和塔克拉玛干沙漠，曾做过余纯顺的向导。吴告诉记者，新疆虎最新线索是他发现的，去年11月他在罗布泊寻找小河遗址时曾发现新鲜虎迹。吴说，他不是为百万之赏去找虎，假如真能找到虎拿到赏金，他会将其捐出用于环境保护。

　　据一位随行记者说，那次寻找活动风餐露宿非常艰苦，但没有发现任何新疆虎的线索，只看见两只兔子。

　　到了2月6日，真有人和新疆探险旅游公司签了找虎协议，后来是否成行，不得而知。

　　接下来是2月28日，新疆探险旅游公司副总经理崔迪亲率队伍前往阿尔金山地区寻虎，邀记者同行遭拒，对此，该地快报的一篇花絮片段如此记录：

　　快报关于悬赏寻找新疆虎的报道极尽讽刺挖苦之能事，整得“探险猫”又爱又恨，远不得近不得。

　　当崔迪终于宣布要寻虎热身去的时候，他是想报复给我一个难堪吗？请了三四家媒体的记者同去，就是没喊我。

　　红颜一怒是很可怕的。我使了个坏，一个一个地通知被邀记者，哥儿们谁也别去！因此有了那个标题《受邀记者均拒绝同去》。

　　哈哈哈！

　　-企业炒作借用媒体平台

　　记者在采访中注意到这样的事实，新疆探险旅游公司未通过其他任何渠道向公众发布百万悬赏的消息，而是选择媒体作为这则消息的唯一出口，并且该消息不是通过广告而是用新闻形式发布的。这是否意味着，该公司给媒体提供的仅仅是料，完成加工炒作并将其奉献给读者的是媒体。假如媒体不以为百万悬赏是一个可以炒作的由头，探险公司的炒作之举恐怕也只能胎死腹中。

　　新疆探险旅游公司副总经理齐玉直言：个别反复质疑公司炒作的媒体实际上借机在炒自己。

　　记者从探险旅游公司拿到了当初新闻发布的原稿，那纸文字除了提供了一个公司电话，再不见任何悬赏兑现的细节，用什么领赏？是老虎？是老虎的照片、录像？还是老虎活动的证据图像，比如脚印和粪便；谁来鉴定？依据什么鉴定？100万元奖金以什么形式兑现？等等，在稿件中和各媒体的开篇报道中均没有答案。齐玉说，当时也没有记者提问。

　　这样一个大可质疑的消息，未经任何核实就登录媒体空间，媒体是否要负传播不实的责任？是否客观上帮助了探险公司的炒作？记者亦就此和当地介入该事件报道的一些记者交换看法，某记者说：最初发百万悬赏找虎消息时，认为是一件有利于新疆野生动物保护的好事，后来才发现一些破绽。

　　对于公司和媒体都在借机炒作的看法，新疆林业局野生动植物保护处处长朱福德表示认同。朱处长说，假如媒体一开始就对百万悬赏找虎一事不予报道，后面的一切都不会发生。而且在后来的事件发展中，媒体一方面质疑找虎炒作，一方面自己又派记者去跟着找虎，说法和做法互相矛盾。他们的找虎路线已经延伸进保护区，进保护区该办手续他们却没办。总之，媒体在对这个事件的处理上缺乏慎重的态度。

　　-媒体以讽刺为质疑基调

　　在记者搜集到的当地媒体的报道中，以当地快报的报道密集度最高。该报在悬赏找虎三个月之时，用将近整版的篇幅回顾了该报新疆虎报道的标题，已有50多篇。在这些文章里，有消息、通讯，还有打油诗和花絮。相继披露出来的新闻中，令探险公司较为恼火的有：公司总经理蓝义国的前任涉嫌两罪、公司员工因押金和工资等款项和公司发生纠纷，还有，媒体把新疆探险旅游公司称为“探险猫”公司和“寻虎抓猫组”等。

　　齐玉还说，该快报连他们公司发起的植树活动也不放过，本来一家公司决定参加他们的植树活动，后来没去。私下问缘由，说是有记者打电话给该公司，说植树活动有猫儿腻。此后，快报上又出现了讽刺探险公司植树活动的文章。

　　记者去快报，想了解该报在新疆虎报道中的立场，那屋里有报社编委，有部门领导，但两人却推另一位接受采访，那人只说自己是记者，用别人的名片改上“袁因”的名字，是笔名。

　　袁因说，对于新疆探险旅游公司的寻虎行动，我们从开始就是讽刺，因为我们吃准了这就是一个骗人的活动，是一场闹剧。该公司不满意我们披露他们的内部情况，但我们认为披露无过，因为该公司在这个事件中已成为公众关注焦点，而公司的相关内幕都涉及公司信誉，都应该让公众知道。我们的注意力一直放在公司上，就是让读者知道他们是在骗人，既然没有新疆虎，你还去找什么虎？既然你没有100万元，你为何要悬百万大赏。

　　至于讽刺打油诗，包括把该公司称为“探险猫”等，袁因说，我觉得没问题，把新闻做得有趣是我们报纸的特点。这件事，后来其他媒体都做不成了，就是我们在做，就是因为我们的报道有趣，读者看新疆虎报道都爱看快报。

　　至于一方面讽刺崔迪的找虎行动，一方面派记者跟吴仕广去找虎，并未经申请进了保护区，袁因说，吴仕广之行意不在找虎，而且谁能证明他们进了保护区？

　　新疆林业局动植物保护处处长朱福德说，该报自己登出的找虎路线图证明他们进了保护区。而且在整个事件报道中，个别媒体指名道姓地讽刺人家，有些大字报的意味了。

　　-百万悬赏因何终止

　　不管谁在炒作，百万悬赏寻虎活动都经不起推敲，但究竟什么使其半路夭折，各方面的看法不同。

　　新疆探险旅游公司认为，是媒体的连篇炒作给林业部门带来压力；媒体认为，是舆论的监督使有关主管部门重视这件事，并令其终止的。

　　朱福德处长说，其一，民间没有资格宣布一个物种是否存在，其二是找虎过程中先后发生有人拿国家保护动物草原斑猫和兔逊前来领赏的违法之事。为此新疆野生动物保护管理办公室给新疆探险旅游公司发函，要求停止找虎行动，否则自负法律后果。

　　朱处长说，那函不是政府公函，没有行政效力，是该公司接受建议自行停止活动的。

　　齐玉承认，他们没想到活动不但没有达到推介旅游线路等目的，反而使公司形象受到损害，既然国家和地方林业局有意见，他们干脆借机停止，也省得媒体穷追不舍。

　　我国著名动物专家、中科院新疆生物土沙所的谷景和教授则表达了另一种看法，他认为我国的动物普查报告一直没有确认新疆虎的存在，和普查是否到位有关，假如真能通过此次活动发现新疆虎，会和国家普查结果有冲突，会令有关部门尴尬。

　　-新疆虎仍是科学家关注的课题

　　炒作中的新疆虎是寂寞的，真正关心它的，是抽身于炒作之外的科学家们。

　　谷景和告诉记者，关于新疆虎最后的文字记载见于1916年，但我国从未正式宣布过新疆虎的灭绝，而且近年一直有新疆虎活动的信息。百万悬赏找虎固然有商业炒作的成分，但客观上提升了人们对新疆虎及野生动物关注的意识，而且科学工作者们也从中得到了一些有意义的信息和资料，这对于搞清新疆虎是否绝灭是有意义的。谷景和还说，找虎和破坏环境、造成乱捕没有必然联系。

　　百万悬赏找虎信息发布后，新疆地矿局的高级工程师张玉谦写下近3000字的回忆：“我亲眼目睹了新疆虎的风采。”将其1960年在阿尔金山做地质考察时近距离遭遇新疆虎的场景描绘得十分清晰，他当年遇虎的地方被他在地图上标注为“遇虎沟”。张玉谦说，他倾向于新疆虎仍有少量存活的说法。

　　而另一位高级工程师赵子允在接受记者采访之后就踏上赴和田考察的征程，这位以考察探险为生活方式的66岁老人告诉记者，他关注和寻找新疆虎也有几十年了，他相信新疆虎的存在，因为新疆还存在新疆虎的生物链，新疆虎和野马是当地野生动物协会每年开会必议的话题，他在以后的科考中也会继续寻找新疆虎。

　　朱福德处长说，当地媒体的关注热情使其借机好好宣传了一把野生动物保护，别人说他在这个事件中当了一回明星。

　　-文/本报记者郑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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