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新中国培养的第二批女飞行员。其实早在20世纪二三十年代我们国家就有了女飞行员：辛亥革命烈士的女儿王灿芝，中国第一位女子特技飞行员张瑞芬，为国捐躯的影星女飞行员李霞卿，中国最早学习飞行也是第一个遇难的爱国华侨欧阳英，中国第一位空军女飞行员朱慕飞，以及黄桂燕、李月英等等。她们的事迹在当年曾显赫一时并轰动欧美，可在贫穷落后的旧中国，哪里有她们的飞行空间呢？

　　新中国使妇女确实站起来了，我们有了名符其实的女飞行员。准确地讲，从1951年至今我们已经培养了七批女航空员。作为新中国第一位著书立说的女航空员，我有责任把我的姐妹中诸多鲜为人知的故事告诉大家。我的书名叫《我是蓝天的女儿》，“我”是我们女航空员的大“我”。航空员即飞行员、领航员和通信员，我们女航空员的发展史同国家的命运紧紧相连着！

　　-飞机运送毛主席炮击金门的命令

　　我国内地解放后，盘踞在金门、马祖的国民党军队不断骚扰内地沿海地区。1958年8月，军委命令人民解放军福建前线部队于8月23日开始对金门、马祖蒋军进行警告性炮击。这是绝对军事机密，不能用通讯设备传达，必须将毛主席亲自签发的命令用飞机准时送到前线指挥员手中。

　　团首长接到这个紧急任务确定人选时，几乎都想到了中队长秦桂芳，她无论在飞行技术、航行经验、应变能力以及才智胆识上，都有过人之处。

　　秦桂芳是新中国培养的第一批女飞行员。她生在广东，长在香港，1951年被选送到航校学习。她是这批学员中飞得最好、进步最快、最有性格的一位学员。1953年，在她放单飞不久，就冒险在南京故宫机场降落过，那是一个连很有经验的老飞行员都不敢去的机场。以后，她不仅成为“全天候”飞行员，而且还是“全天候”的飞行教员，我的带飞教员。

　　毫不夸张地说，秦大姐身上同时凝聚着女人的外貌美和男人的刚毅美，还做过《人民画报》的封面女郎。才华横溢的她唱歌、打球、滑冰、游泳样样都行，古今中外名著全都涉猎，现在还是位小有名气的书法家呢！

　　1958年8月22日下午4点，机长秦桂芳带着中央军委主席毛泽东签发的命令从北京西郊机场起飞。她的机组成员有：女领航员刘树芬，通信员潘国昌等。

　　飞机飞过济南后，他们发现前方有一锋面从西向东一直延伸到海边，那都是积雨云，云层很厚，面积也很大。秦大姐当时飞行的里——二飞机可不比现代的大型喷气式客机。现代的大型喷气式客机都是密封座舱，最高升限都在一万米以上，一般都能从云层顶部飞越。而里——二型飞机不是密封座舱，最高升限还不到5000米，遇到云层无法飞越。眼下为了将命令准时送到，只能从云层穿越而过！

　　飞机勇敢地飞进云层后，就像航行在12级风浪中的一叶小舟，左右摇摆达40度到50度；一道道闪电的光宛如一条条凶恶的金蛇在飞机玻璃窗上狂飞乱舞，强烈的雷电波把通信员头上戴的耳机都震掉了！秦桂芳就这样硬着头皮咬紧牙关坚持到5分钟时，突然感到不对头——可能要进入雷雨云了！在千钧一发之际，她果敢地掉转机头尽快脱离云区。

　　经过了漫长的15分钟紧张操作，飞机飞出了乌云。可哪里料到还没来得及舒一口气，又为前面景象惊呆了：已经发展成波纹形的浓积云和雨积云连成了一片！如果执行其他任务，遇到这种特殊天气飞机可以返航，也可以中途降落，而眼下重任在肩的秦大姐知道自己这时却只有继续飞行的一条路！于是她冷静、迅速地和机组成员一起分析了天气特点，检查了油料，决定向西绕飞——根据她的飞行经验判断，我国的锋面雷雨一般都是由西向东移动的，向西绕飞有可能较早地避开它。

　　就这样，我们的秦大姐驾驶着载有毛主席作战命令的战鹰，贴着云层边缘向西飞，一直飞到河南开封才躲过这片雷雨云。尔后，她调转方向一直朝东南面的目的地飞去。傍晚时分，秦桂芳机组准时将毛主席签发的作战命令送到了福建前线指挥员手中。当夜，她又披着星光返回北京。

　　如今，炮击金门已作为中外重大历史事件载入史册，当然，也只有我们为数不多的人知道女机长秦桂芳在其中的重要作用。

　　-一片黑暗之中，送了少奇最后一程

　　1969年10月的北京。

　　暮色提前笼罩在我们西郊机场，一架银灰色伊尔——十四型客机孤独地要执行什么任务，要飞向何方，谁也不清楚。以往执行任务的飞机都是机门朝着候机室停放，这次却相反，无疑是为了防止首长登机时被人看见；以往凡有夜航，照明灯必定将停机坪照得如同白昼，可眼下却是黑灯瞎火的……一连串问号困惑着机组所有成员，女领航员刘道义同样如此。可他们谁都不能打问，因为大家事先都用党性做过保证，只能默默地坐在驾驶舱耐心等待，他们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将要乘坐飞机的是已经被打倒了的刘少奇同志！

　　10月17日晚7时左右，一辆汽车刚在等待多时的伊尔——十四飞机前停下，押送人员以最快速度将一个担架抬上飞机。上级规定，此行只能有机长邹立升一人迎接，刘道义他们不许走出驾驶舱！

　　借着客舱灯光，邹机长以为是位病危的年迈女性，因为首长垂在脑后的头发有一尺多长，且露在被单外的赤脚干瘦干瘦的。人们把担架搁在机舱过道，他便建议道：“飞机上有沙发床，请将首长放到沙发床上休息吧。”那些人商量了一会儿以后，采纳了他的建议。也就是在把首长抬到床上的那一瞬间，盖在他脸上的纱巾掉了下来，邹机长惊呆了——这竟是自己非常熟悉的刘少奇主席啊！

　　在目睹少奇同志惨状的机长百感交集茫然的瞬间，押送人员下达了命令，他只有带着一串新问号走进驾驶舱：“飞开封！”他下达完指令，没再多说一个字，大家也没问什么，默默做着起飞前的准备工作，刘道义赶紧在航行地图上绘制从北京飞往开封的航线……

　　1956年，我到航校后被任命为三区队副区队长，区队长是从海军选调来的少尉刘道义，她原来是疗养院的护士，是我们女学员中的惟一军官，是我的入党介绍人。她是因为身材矮，被分配学习领航。在我们这批高中女高才生中间，只有她是初中文化，但她不甘落后，用节假日补课学习，平时经常在储藏室挑灯读书，最后是以全优成绩通过理论考核转入训练的，道义大姐还出席过全军英模大会呢。

　　晚7时10分左右，3284号专机在暮色中起飞，中国共产党的杰出领导人、中华人民共和国主席刘少奇就这样悄然无声地被撵出了北京！飞机在刘道义的精心领航下，在黑洞洞的夜空中向南疾驶，于晚9时30分左右在古城开封降落。在这架飞机着陆和滑行时，机场的照明灯全都打开着，可当飞机停稳后，所有灯光全熄了。在漆黑的夜幕下，少奇同志被一辆救护车拉走了……

　　　机组连夜返回北京。一直到9·13事件之后，我的刘道义姐姐才明白了这次任务的真相，无悔的是她用自己的赤诚平安地将敬爱的少奇同志护送了最后一程。

　　-长沙往返，周总理的表情不一样

　　周恩来总理是西郊机场的常客，乘坐我们专机有72次之多。1974年12月22日深夜，我们杨师长接到叶剑英同志的电话：“明天中午一点，周总理要坐三叉飞机去长沙。你挑选一架发动机好的飞机。”

　　叶帅特别强调要绝对保证总理的安全。根据叶帅指示，师长这次自己亲自带队，由航行经验丰富的副师长和女飞行员汪云担任机长。在他下达任务时，大家都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总理能坐飞机，这说明他老人家的病好了！大家盼的就是这个啊！

　　翌日下午1时许，总理的专车径直开到飞机旁，走出汽车的他没有与任何人交谈，便向登机梯走去。以往周总理都是在候机大楼门口下车，在候机室与送别人员作短暂话别后再登机的。这次，坐在驾驶舱里的汪云他们清楚地看到，总理步履艰难，需要人搀扶着，他的脸上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光彩，苍白、憔悴，还长满了黑色斑点，他的身后紧跟着一大群带着各种急救器材的医务人员。机组人员刚刚放下的心又揪起来……汪云驾驶的248号专机缓缓滑行，稳稳攀升，在乘客没有任何不适感觉的情况下，默默地飞上了蓝天。

　　汪云和我是同班学员，我还是她的入党介绍人。在1959年我和韩淑琴执行送朱德委员长的专机任务，汪云和许君清执行了周总理的专机任务。那天，周总理在南宁开了一天会，晚上与邓颖超同志请机组人员共进晚餐，当他听说汪云是江苏高邮人时，笑着说：“咱们还是老乡呢！”饭后，总理提议合影留念，这张照片现在就陈列在航空博物馆里。

　　汪云出身很苦，4岁丧母，父亲流落他乡，她是跟着终身未嫁的二姨母长大的。入伍后，她始终保持着穷苦孩子的性格，克勤克俭又从不服输。由于她的家庭和亲友都是贫苦出身，所以在我们这些政治上有些“小尾巴”的姐妹面前，她总有几分优越——优越的政治条件，使她执行了一些我们无缘参加的重要专机任务，当然她也为我们女航空员争得了不少荣誉。

　　1974年12月23日的专机上。尽管疾病和繁忙的工作缠绕着周总理，但他忍着病痛十分专注地听我们杨师长汇报部队工作，当听到没有因为开展批林批孔而影响飞行训练和专机任务后，他很高兴……

　　多次执行总理专机任务的空姐马艳萍轻轻地给他沏了一杯清茶，端上一盘水果糖，递上一块淡黄色小毛巾，并为他准备好了床铺。可总理没有躺下，老人家鼓励小马一定要好好学习业务。在与总理谈话间，小马发现他端杯喝水的手在微微颤抖，马上准备替他端杯，却被他微微一笑谢绝。

　　“也许总理……”年轻的小马不敢再往下想，强忍着巨大悲痛低头跑进服务舱揩着泪水，当她返回客舱时看见周总理依然没有休息，仍旧在与人谈话……

　　其实，周总理比谁都清楚这是他自己的最后一次航行。临行前，医务人员再次发现他便中潜血，提出必须马上检查治疗，他们极力反对他的长沙之行，这时昼夜兼程的辛劳肯定会使病情进一步恶化的！可是，如果他不亲自到长沙见毛泽东，向主席汇报四届人大的准备情况，特别是人事安排，国家政权就有落入“四人帮”之手的危险。国家命运和个人安危，孰轻孰重不用权衡，正如他对医生所言：“既然把我推上历史舞台，我就得完成历史任务。”

　　12月23日下午3时许，周总理乘坐的248号专机在长沙大托铺机场安全降落。落地后，他没有马上下飞机，而是稍作休息后，才由人搀扶着向细雨霏霏的机舱外面缓缓地走去……

　　4天后，即12月27日晚上，周总理结束了长沙之行，乘飞机返回北京。这天晚上的长沙瑞雪纷飞，专机冒着纷纷雪花飞过湘江，飞过岳麓山。而此时的周总理显得更加消瘦和疲劳，眼睛布满血丝，但精神很好，慈祥、苍老的脸上挂着微笑。机组人员当然不清楚总理此行的真正目的，更不知道他在长沙的活动日程：由于总理这次长沙之行与毛主席的彻夜长谈，挫败了“四人帮”篡夺国家领导权的阴谋，为结束长达10年的“文革”奠定了组织基础。

　　返航时的周总理难以抑制自己的兴奋，他的情绪感染着机组人员，大家都以为他的病情有所好转了。这天，专机在候机楼停稳，时间已经很晚，令大家终身难忘的一幕出现了：周总理不顾医务人员劝阻，用手扶着机舱墙壁极其艰难地向驾驶舱一步一步挪去，和往常一样，离机前要到前舱看望机组的全体人员。当他走进驾驶舱时脸上有了汗珠，呼吸也有些急促，他在通道里稍微喘了口气，对机组人员说：“你们飞得很好，很平稳，我以后还要坐你们驾驶的飞机。谢谢你们。”

　　当他与汪云握手时，汪云再也控制不住眼中泪水。总理和机组话别后，在卫士搀扶下乘车走了，结束了他的最后一次，也是对中国历史命运产生巨大影响的一次航行。而百感交集的汪云坐在驾驶员位置上久久未动……

　　这就是历史。这就是我们用自己的赤诚和辛劳与共和国患难与共地走过来的风雨历程。现在，我们第一、第二、第三批女航空员都相继离开了蓝天，有更多更年轻的小姐妹们接替了我们的工作。随着时代的进步，她们比我们飞得更现代、更高、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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