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球杂志201208期封面
巴沙尔苦斗
《环球》杂志记者/张远 焦东雨
驻大马士革记者/拱振喜
驻伦敦记者/白旭
实习记者/汤辉
悠久的历史,灿烂的文明,珍奇的古迹……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曾使叙利亚这个地中海东岸的阿拉伯国家充满神秘与魅力。然而过去一年,一场席卷全国的风暴,却令这个美丽的国家千疮百孔、百业凋零。
反政府抗议声浪迭起,政府军与反对派的冲突持续不断,焦灼之中,造成超过8000人丧生。处在漩涡中心的叙利亚总统巴沙尔·阿萨德,陷入了政治战争、经济战争和新闻战争……
对于巴沙尔而言,过去的一年,是前所未有的艰难时刻。
校园涂鸦引发动荡
叙利亚南部小城德拉市的一处市集,人群熙熙攘攘,不少商贩推着篷车在街头售卖杂货,篷车上撑着五彩的遮阳伞,一些孩子在伞下挑选书包。
然而,小城中的这种宁静祥和,在2011年春天突然被打破。
2011年3月,德拉市发生了一起突发事件:15名9岁至15岁的学生在校园墙壁上涂写反政府标语并因此被警方逮捕。这一事件引发了大规模反政府示威。
坦克开入德拉市,有人流血丧生。随后大马士革、阿勒颇、哈塞克、代尔祖尔以及哈马等一些城市相继爆发示威。危机蔓延至叙利亚全国。
德拉事件来得突然,却并不偶然。局面是叙利亚国内形势和外部环境合力所致。
按阿拉伯电视台说法,自1963年以来,“中东雄狮”、叙利亚现任总统巴沙尔·阿萨德的父亲哈慈菲·阿萨德领导的阿拉伯复兴社会党上台,颁布紧急状态法,禁止以任何形式反对该党的统治。2000年,哈慈菲去世,巴沙尔子承父业担任叙利亚总统。当政伊始,巴沙尔锐意改革,惩治腐败,推出一些改善民生的措施,不过,由于体制固化,改革收效不大,一些改革措施已经停滞甚至倒退。近几年,叙利亚经济增长迟缓,失业率走高,国内物价上涨,一些中产阶级财富缩水,贫困人口生活雪上加霜,而一些政府官员的贪腐和资源垄断又令外国投资者望而却步。
从外部环境来看,叙利亚地处中东,受到去年西亚北非多米诺骨牌式的政治动荡的影响。这期间,一些卫星电视和互联网不间断地滚动播发着各地示威游行的画面。而德拉市的学生们或许只是“单纯的模仿”,便成了大规模示威的“导火索”。
叙利亚民众示威时,有人呼吁惩治贪腐、促进就业;也有人呼吁政治改革、恢复公民权利、结束国家紧急状态;还有一些人则将矛头直接对准总统巴沙尔,要求他下台。
2011年1月西亚北非动荡肇始之际,巴沙尔在接受美国记者采访时说,叙利亚不会像突尼斯、埃及等国家一样发生动乱。
“巴沙尔当时有些过于自信了。”中国国际问题研究所中东问题研究中心主任李国富接受《环球》杂志采访时说,虽然巴沙尔采取了一些维稳和防范措施,但形势“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
巴沙尔的改革与斗争
叙利亚危机伊始时,其实是一场不对称的较量:政府军与反对派武装力量对比悬殊,且巴沙尔拥有占全国人口13%的什叶派阿拉维穆斯林以及逊尼派工商阶层、基督教徒的支持。
然而,2011年3月29日,叙利亚内阁官员面对国内压力集体辞职,成为巴沙尔政权开始“动摇”的信号。国内危机暴露在世界媒体的聚光灯下,曾经“只愿当眼科医生”的巴沙尔只能直面政治挑战。
很少在外媒露面的叙利亚总统破例接受了《华尔街日报》的专访。他说,叙利亚不会重蹈埃及、突尼斯两国覆辙,将着手改革,承诺在地方举行选举,下放权力,释放政治犯。他还向首都大马士革的民众发放“石油津贴”,希望可以平抑民众的情绪。
2011年4月19日,巴沙尔宣布解除紧急状态法;4月30日,宣布将制定全面改革计划;5月10日,巴沙尔政府表示开始接触反对派;8月4日,巴沙尔签署总统令,颁布政党法,允许成立新政党;10月15日,巴沙尔颁布法令,成立宪法草案制定委员会……
“巴沙尔最初希望通过承诺改革、做一些妥协来解决国内问题。但反对派与西方等外部力量的根本目的不是迫使他改革,而是要他下台。”中国国际问题研究所副所长郭宪纲告诉《环球》杂志记者。
据俄罗斯媒体报道,叙利亚的反对派可分为三类:
一是以叙利亚全国委员会、变革民主运动为代表,总部设在境外的外部反对派,他们拒绝与巴沙尔政府进行任何对话,要求他立即下台并将权力移交给副总统法鲁克·沙雷;
二是以自由叙利亚军为代表的武装反对派,这一组织由脱离正规军的军官与士兵组成,总部设于土耳其,指责政府军镇压示威者,据信和叙利亚全国委员会“行动协调”;
三是以全国民主变革力量民族协调机构、建设叙利亚国家、叙利亚变革和解放人民阵线为代表的内部反对派,这一派别主张与巴沙尔政府对话,反对外部势力干涉。
面对反对派,巴沙尔表示愿意与之对话,只是眼下难以找到“合适”的对话者。在大马士革的几次演讲中,巴沙尔都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谁是叙利亚反对派?“谁能称自己是反对派,你们代表谁?”
实际上,反对派确实派别繁多,缺乏统一诉求。近来,“全国委”内部还传出了不和之音,执委会成员海塞姆·马利赫已宣布离开该组织,他称反对派内部缺乏有效组织,运作不透明,存在权力争斗。“这一组织内部混乱,不清楚努力方向,迟迟没有进展。”
对于“自由军”等组织采取伏击等游击战术,由边境地区逐渐向城市扩张,甚至在首都大马士革郊区不断发起突袭,巴沙尔态度坚决,指认西方武装反对派,称反对派的武装袭击为“恐怖行为”,同时他也强调“绝不会忽视打击恐怖武装组织的问题”。
面对“自由军”的攻势,2012年1月28日,叙利亚政府军开始对动乱城镇展开大规模军事行动。
首先是在首都大马士革东部郊区采取军事行动。1月29日,2000多名叙政府军士兵在50辆坦克的掩护下进入杜马市、哈尔斯特镇、萨格巴镇、卡夫尔-巴特纳镇和古塔地区。“自由军”控制这些郊区意在向首都发动攻势,但在政府军的坦克和装甲车的打击下,惨遭失败。
叙政府称清剿取得了大捷,“打死大量恐怖分子”,发现了制造炸药包和地雷的秘密作坊和关押被劫持平民的地点,并缴获了大量武器弹药,其中包括美国和以色列制造的武器。大马士革东部郊区古塔地区的目击者则说:“自由军进行了战术撤离,政府军重新控制了大马士革东郊。”
此后,政府军挥师北上,直取“自由军”控制的堡垒——霍姆斯市。霍姆斯位于叙利亚的中西部,与黎巴嫩接壤。长期以来,境外源源不断地向“自由军”输送武器弹药,意在将霍姆斯变成叙利亚的“班加西”,因此,霍姆斯之役成了决定叙利亚全国局势的一战。
在霍姆斯持续27天的激战中,“自由军”占据在巴卜阿姆鲁等6个市区,政府军则动用坦克、装甲车等重型武器与之开战。战斗异常惨烈,以至于巴卜阿姆鲁区完全被摧毁。最终,政府军进入巴卜阿姆鲁等地区。
此役之后,叙政府军乘胜对哈马省农村地区、拉斯坦市、伊德利卜市、代尔祖尔市等地区采取军事行动,现已基本控制这些地区。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巴沙尔所倡导的和平变革正在稳步推进:新宪法草案高票获得通过,承诺今年5月7日进行议会选举。
郭宪纲认为,改革之路会一直走下去,巴沙尔需要“消除反对派想要推翻他的理由”。
外部施压与博弈
叙利亚乱局伊始,西方多国就不断对巴沙尔政府施压。
从2011年4月29日美国总统奥巴马下令对巴沙尔政府三名高管、叙情报机构等实施制裁开始,一年来,美国对巴沙尔政权实施了多轮制裁。包括叙总统巴沙尔、副总统沙雷、总理萨法尔、内政部长、国防部长等多数政府高官均遭到制裁,他们在美国的资产遭到冻结。
去年8月18日,奥巴马又下令对叙实施新一轮“前所未有”的制裁,冻结叙政府在美国管辖范围内的所有资产,加强对叙的出口禁令;同时,奥巴马首次宣称,巴沙尔有关对话和改革的倡议均属“空话”,现在是他“退到一边的时候”了。
紧随美国之后,欧盟也于去年5月9日开始对叙利亚实行制裁,包括禁止向叙利亚出口武器或可用于国内镇压的装备,对政府高官实施资产冻结和签证禁令。今年2月27日,欧盟又宣布对叙利亚实施新一轮制裁,禁止欧盟成员国与叙公共机构和央行进行黄金、贵金属及钻石交易,冻结叙央行在欧盟域内资产。
这期间,美国《时代》周刊曾评论,巴沙尔执政期间多年来反对派一直存在,如今巴沙尔的困扰是外部压力。
对于制裁,巴沙尔政府对外称,“不会影响叙利亚的独立决策”。叙经济分析人士则指出,西方制裁的目的是施压政府,但制裁措施扼杀了叙经济,受到伤害的反而是叙平民。
西方国家之外,阿拉伯国家联盟也对叙利亚实施了制裁,后来又出台了“阿拉伯解决方案”,提出向叙利亚派驻阿盟观察团。2011年11月,巴沙尔政府签署协议,同意观察团入驻,希望阿盟给叙利亚创造“机遇”,向外界表明政府军与暴力冲突没有关联。
2011年11月27日,阿盟观察团抵达叙利亚。而不到两个月,海湾阿拉伯国家合作委员会宣布退出观察团,并呼吁联合国介入。
今年1月23日,阿盟就叙利亚问题提出新倡议,呼吁巴沙尔交权,在两个月内组建包括反对派的团结政府。巴沙尔政府对此严词拒绝,称该决定是对叙主权的侵犯,是对叙内部事务“赤裸裸的干涉”。
知道巴沙尔不会就范,阿盟称考虑由安理会对叙利亚实施制裁。有分析称,阿盟提出巴沙尔根本无法接受的条件,就是为了联合国介入并实施制裁。也有分析称,沙特阿拉伯、卡塔尔等持强硬立场的海湾国家曾为也门提出过类似方案,迫使也门前总统萨利赫让位。如今,他们希望在叙利亚复制这一模式。
巴沙尔政府强烈抗议这种做法,斥之为针对叙利亚的“阴谋”。有媒体分析,阿盟的提议或许从头至尾就是“幌子”,或许只是一些西方国家及其盟友设的一场政治棋局。
今年2月12日,阿盟赴叙观察团主席达比当天递交辞呈,终止了叙利亚观察团的任务。
随后的2月24日,“叙利亚之友”国际会议召开,大会邀请了60多个国家和组织,会后宣布支持叙利亚反对派。但先前倡导政府和反对派双方对话的“叙利亚之友”们没有邀请叙利亚政府参加,作为反对派的“民族协调机构”则拒绝出席会议。
李国富认为,“叙利亚问题已经异化,已经不再是一个改革问题了,而是一个地缘政治、各种政治力量争斗的问题了。”
不同的解决模式?
为早日结束叙利亚动荡局面,联合国和阿盟特使科菲·安南今年3月中旬前往大马士革斡旋叙利亚危机。巴沙尔在与安南会谈时说,叙政府支持一切旨在解决叙利亚问题的真诚努力,希望获得成功,但“恐怖团伙存在”,袭击平民和军人制造混乱,“任何政治对话和进程都无法取得进展”。
3月21日,联合国安理会一致通过主席声明,全力支持安南的斡旋努力,并支持安南提出的解决叙利亚问题六点建议,包括政府与反对派在联合国监督下停止一切形式的武装暴力等。这是叙利亚危机持续一年来,安理会首次达成对叙政府和反对派平衡施压的共识。
3月29日,巴沙尔宣布,叙政府同意安南提出的解决叙利亚危机的六点建议。而叙利亚多数反对派也表示欢迎安南建议。
专家指出,在安南建议助推下,政治解决叙利亚危机的国际和地区条件正发生积极变化,前路已现曙光。也有叙利亚分析人士认为,叙利亚政府与反对派在不太长时间内实现停火的可能性是存在的。但双方就叙利亚未来政治格局的对话和谈判可能持续较长时间。
此间中东问题专家认为,阿拉伯世界这场大规模反政府抗议活动始于突尼斯,可能终于叙利亚。但叙利亚危机的结束模式与突尼斯、埃及、利比亚和也门等国的危机解决模式会有所不同。
巴沙尔不能与卡扎菲类比
中国国际问题研究所副所长郭宪纲接受《环球》杂志采访时指出,巴沙尔政权和卡扎菲的政权是不同的:
第一、巴沙尔家族虽然是占叙利亚人口少数的什叶派,但从他的父亲开始,就有一个组织比较严密的政党——阿拉伯复兴社会党。卡扎菲则没有像样的政党。
第二、叙利亚政府军比卡扎菲的军队善战,因为他们经历过几次中东战争而且处于阿以冲突的前线,叙利亚军队可以说是久经沙场、能征善战。这与卡扎菲主要依靠雇佣军和他儿子的几个旅是不一样的。
第三、巴沙尔的政府机构也比卡扎菲的有效,卡扎菲的政府机构很松散,只有他的家族说了算,所以卡扎菲一旦遇到事情,军队和政府很难起到作用。
第四、叙利亚反对派也不如利比亚反对派强大。利比亚的反对派控制了班加西,而叙利亚的反对派则没有有效控制的城市。
巴沙尔夫妇的性情邮件
3月15日,英国《卫报》曝光了叙利亚总统巴沙尔的邮件。据称这3000多封邮件来自巴沙尔和他妻子阿斯玛的私人邮箱。《卫报》记者花了大量精力去鉴定这些邮件。他们联系了十名邮件联系人,经过这些联系人的核实,他们的邮件是真实的。但是由于时间和精力有限,记者无法联系到所有联系人,因此不能保证所有邮件的真实性。但其中的一些邮件,却揭示了巴沙尔在危机之中的真性情。
2012年2月5日,几百名平民在炮火中遇难的一天之后,巴沙尔以Sam的名字发给了他妻子一段歌词。“我走在街上,心隐隐作痛/我自己的生活一片混乱/现在的我自己,并不是我希望的样子”。
有时,巴沙尔会像一个高兴的丈夫在网上找一些视频发给妻子,比如《美国达人》的魔术:一个人把另一个人锯成两截,然后又把这两截拼在一起。
而他的妻子阿斯玛则会告诉丈夫:“如果在一起能让我们更强大,我们将会度过难关……我爱你。”
来源:2012年4月16日出版的《环球》杂志 第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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