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探访利比亚：反对者与支持者各执一词
国际先驱导报2011007期封面
2月27日，利比亚东部城市班加西，一名反政府人士打出了旧国旗以示抗议。法新社
所有人都在讲自己的故事，所有的故事都是那么动听感人和精彩。此时此刻，即使身处利比亚，似乎也难以一时分得清楚梦想和现实
《国际先驱导报》记者刘跃骅发自的黎波里 “请那些不会歪曲事实的媒体来的黎波里报道这里真实发生的一切。”2月24日，利比亚领导人卡扎菲的二儿子赛义夫·伊斯兰·卡扎菲突然对国际媒体发出邀请。三天后，美联、路透、CNN、BBC、CBS……近百名国际主流媒体的记者向的黎波里聚集，同在受邀之列的本报记者也因此踏上了前往利比亚的艰难之旅。
曾目睹了开罗解放广场发生的埃及大变局的每一幕，曾经历了暴徒横行、肆意劫掠的恐怖夜晚，1月16日，当记者在电视上看到利比亚东部城市班加西爆发抗议示威的时候，心里开始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难道下一个会是利比亚？
接下去的日子里，利比亚的安全局势陡然恶化，利比亚东部的城市相继失去控制。拿着武器的暴徒开始四处劫掠抢烧，手机通讯和网络中断，流血和死亡充斥着整个国家，班加西、阿贝达、米苏拉塔、扎维亚……动荡一步步向首都的黎波里逼近。一向新闻管制严格的利比亚此刻成了全世界新闻的焦点，这片神秘的土地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赛义夫的一纸邀请函，让记者从遥观利比亚到踏上这片土地，“寻找真相”。
“真相”从来是难以寻找的，真相却也不能被拒绝触摸。
的黎波里机场：混浊的空气、滞留的外国人
同行的本报视频记者张锰已经是第四次到利比亚执行报道任务了，他有一句关于利比亚的名言——“和利比亚有关的一切都要等待”。果不其然，记者在开罗机场等待前往的黎波里的飞机就足足等了12个小时，直到25日凌晨1：30分，飞机才滑上了跑道。飞机上空空荡荡，除了赶着回家的十几个利比亚人之外，就剩下我们两张黄皮肤的面孔，格外引人注目。到了的黎波里机场，记者一如既往地受到利比亚方面的“礼遇”，在经过3个小时的核查之后，才被放进了海关。
一出机场，记者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的黎波里机场不是很大，却滞留着数千名各国的公民。他们都在等待自己国家的包机。
污浊的空气让人不堪忍受，人们随地休息，到处是垃圾，机场里所有军警和工作人员都戴着口罩。军人们挥舞着木棒，大声呵斥那些可怜的埃及劳工。
在这里，记者遇到了即将撤离的几百名中国人，其中大部分是中石油的工人。他们的讲述和2月23日，记者在埃及港口城市亚历山大遇到的第一批从陆路撤离到埃及的中国工人的讲述有着相似之处：蒙面歹徒们带着武器前来洗劫营地，搬走了办公室里的电脑、复印机、家具，开走了工地上的叉车铲车，然后一把火把营地烧光……
从他们的讲述中，利比亚这个国家面临的危机如同周遭混浊的空气般扑面而来，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
市中心广场：没有喷泉，没有玩耍的孩童
迎着蜂拥的人群，记者挤出了机场，已经很难找到像样的出租车，提着沉重的设备走了将近一公里，才找到一辆破旧的小巴前往利比亚官方指定的酒店。
除了机场戒备森严以外，在前往酒店的一路上没有见到一辆停在路边的坦克或者装甲车，也没有看到太多军警。这种气氛和记者刚刚亲身经历的埃及变革时的景象大相径庭。
和记者记忆中的这座城市相比，的黎波里似乎没有任何变化，依然干净整洁，道路两旁依然可见卡扎菲的巨幅画像。时逢周末，几乎所有的店铺都关了门，显得有些冷清。当记者赶到酒店的时候，其他一些国际媒体的记者已经入住。之后不久，利比亚官方邀请所有的记者到街头“随意转转”。
一位利比亚官员用流利的英语对记者们说：“你们可以去你们想去的一切地方参观，可以问你们想问的所有问题，问任何人都可以。”这种对媒体超级开放的态度，真让人吃了一惊。要知道，以前在的黎波里，记者们连随意拍些照片都是不被允许的。
但当记者来到的黎波里市中心的绿色广场，眼前的一幕却是与去年10月到利比亚报道阿盟特别峰会时的所见截然不同。
当时，记者漫步在中心的大道上，周围的人们或悠闲漫步，或坐在路边的咖啡馆里高谈阔论。孩子们在街心花园的喷泉旁玩耍嬉戏，贩卖鲜花的商人们用丝线把各种花朵串成花环向游人兜售……
如今，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广场上空空荡荡，没有喷泉也没有孩子。时近中午，这里有数百名卡扎菲的支持者正在游行，高呼支持卡扎菲的口号。看到外国记者的摄像机和话筒，这些人蜂拥而上，挥舞绿色的旗帜，争相发表支持卡扎菲，要稳定不要动荡的讲话。
“西方媒体在撒谎，这里没有示威，没有死亡。”一名示威者抓着记者的胳膊说。
在离喧嚣的绿色广场不远的一个露天咖啡吧里，一位退休的外交官马卡哈祖对记者说：“一切都很正常，人们要求改变，但是改变不能一蹴而就，总要一步步来。”就在他侃侃而谈的时候，几名原本也在抽水烟的老人面面相觑，然后悄然离去。一位德国女士则说，当局告诫她晚上不要出门。她还想多说些什么，不过跟随记者而来的“陌生人”用严厉的眼光打断了她。稍远处，一辆拖车拖着被烧毁汽车的残骸疾驶而过。
2月26日，的黎波里依然如往昔一样宁静，但是时而划破夜空的枪声似乎宣告，这座城市正是风暴的中心。
反对者与支持者各执一词
扎维亚，的黎波里以西40公里的一座城市。此前的国际媒体有报道说，反对派已经控制了这座城市。
当记者的车队在利比亚军方的护送下，刚刚离开的黎波里前往扎维亚，明显感到气氛陡然紧张起来。哨卡一个接着一个，所有车辆都要接受检查，军警们荷枪实弹，明晃晃的刺刀在阳光下有些耀眼。路边还有停着几辆老式坦克。在接近扎维亚市边界的一个哨卡，军方允许记者们下来拍摄。在路边，几名士兵坐在一部皮卡拉着的重机枪上，水泥路障横亘在公路中央。
车队进入扎维亚市没多远就停了下来，司机们告诉记者，前面就是反对派控制的地区了，必须自己走进去。正午和煦的阳光下，空旷的街道上没有任何行人，临街建筑的玻璃全被砸碎，一些建筑物墙上有烧焦的痕迹。墙壁上涂鸦着打倒卡扎菲的标语。不断有人从楼上张望我们这些陌生的外国人。在接近街区入口的地方，一辆重型铲车的机械臂拦住了去路。
本报记者跟雇员艾哈迈德走在队伍的中间，就在这时，枪声响起，同行的几名外国记者有的当即卧倒，有的扭头就跑，记者和艾哈迈德躲到了一个墙角观察动静。这时几名当地市民笑嘻嘻地跑过来说：“别担心，我们只是欢迎你们而已。”艾哈迈德小声嘟囔了一句“真够酷的！”
这时，市中心清真寺的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三四百人，所有人都在高呼“卡扎菲下台”“游戏结束了”的口号。广场上停着一辆坦克，还有几架高射机枪更是引人注目。“这是我们缴获的！”一名市民不无自豪地说。
“所有会说英语的人，都到广场上来，记者们需要你们做翻译！”清真寺宣礼塔的大喇叭反复广播着。
很快，扎维亚大学讲师阿卜杜·伽萨姆成了我此行的翻译，他用带着利比亚阿语方言口音的英语给我讲述了这里发生的事情。反政府的示威者和忠于卡扎菲的武装2月24日在扎维亚发生了冲突，23人死亡，44人受伤。“他们(卡扎菲的武装人员)突然向我们发动袭击，大概有100到200人。但是我们击败了他们。”
一个老人拿着一张放大了的相片激动地对我说，照片上的是他儿子，是被卡扎菲的人打死的。“利比亚不属于卡扎菲，他偷走了我们的石油财富。”老人挥舞着手臂高喊。
可是，结束了在扎维亚的采访，记者车队返回的路上，又遇到了近千名激动的年轻人，这是一群高举绿色旗帜的卡扎菲的支持者。“卡扎菲万岁！”“人民爱卡扎菲！”“真主保佑利比亚！”他们挥舞着卡扎菲的头像和写有卡扎菲语录的“绿皮书”，开着各种车辆在公路上缓慢前进，汽车喇叭声响成一片……
“接下来该怎么办？”
“这个国家分裂了。”同行的美联社女记者马吉感叹了一句。的确，对于这个国家的现状，反对者与支持者各执一词。
利比亚政府的发言人穆萨·易卜拉欣说着一口地道的英语，他应付记者们各种尖锐问题。“你们看到的反对派是‘基地’恐怖分子，他们给你们讲了一个美丽的故事，可惜那不是真相。”穆萨说，“你们去了扎维亚，整个地区都在我们的控制之下，只有一小部分被反政府者占领。大部分人是支持卡扎菲的。”
“军队没有倒戈，这里没有屠杀，更没有暴力。联合国安理会怎么可以根据没有根据的媒体报道来做出决议呢？他们应该派出真相调查委员会，自己到利比亚来看看这里的一切。”穆萨滔滔不绝地向记者们说。
所有人都在讲自己的故事，所有的故事都是那么动听感人和精彩。此时此刻，即使记者身处利比亚，也难以一时分得清楚真相和幻象、现实与梦想。
2月的最后一天，我在的黎波里街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依旧开门营业的银行、加油站、面包房和蔬菜店，虽然物资还不算匮乏，但是价格和半年前相比却涨了不少。利比亚国家电视台2月27日发布消息，卡扎菲下令给全国每家每户按月发放500第纳尔(约合400美元)，改善民众的生活。于是，的黎波里的银行里挤满了来领钱的民众。
纳基尔·马哈茂德是一名年轻的利比亚电视台摄像师，他和本报记者谈起他对动荡局势的忧虑。“以前我可以一觉睡到天亮，但是现在晚上我经常失眠。所有人都在担心，接下来该怎么办？没人知道什么事会发生在自己头上？”
纳基尔很喜欢踢足球，原来每个周末晚上他都要和朋友们痛快踢上一场比赛。“但是现在不行了，天一黑，我就要赶紧回家。”
目前可以确定的真相是，这个国家已经不复昔日的安宁，这个国家的人民正面临苦难，他们陷入了分裂和阵痛。但是经历了流血和动荡的“变革”之后，公正和自由真的会降临这片土地？外界只有拭目以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