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桑奇解密

　　创建“维基解密”，公布数十万机密，新主机藏在军事掩体

　　《环球人物》杂志驻美国特派记者  温宪

　　《环球人物》杂志特约记者  崔向升 　高珊

　　12月7日，“维基解密”网站创始人朱利安·阿桑奇，在英国被捕。从几个月前公开有关阿富汗战争的机密文件，到近日解密25万多份美国外交电报，“维基解密”不断揭美国的老底，让美国的政坛人士恨得咬牙切齿。美国前副总统候选人佩林甚至说：“应该像追捕本·拉登那样，追捕阿桑奇！”

　　据英国媒体报道，12月7日下午，阿桑奇“精神饱满”地走进了伦敦的一家警察局，大摇大摆地宣布自首。随即，伦敦警方宣布将其逮捕。只不过，他的罪名与“泄密”无关——被控涉嫌在不久前强奸和猥亵两名瑞典妇女。阿桑奇被捕后，尽管美国国务院发言人声称，“逮捕阿桑奇是瑞典和英国的事”，但几乎所有国际媒体都认为，美国政府才是幕后推手。

　　揭美国外交老底

　　“维基解密”究竟说出了什么真相？

　　今年4月，这家网站公布了2007年驻伊美军用直升机滥杀伊拉克平民的视频，使国际社会为之哗然。7月，又公布了9万多份“阿富汗战争文件”。10月，近40万份“伊拉克战争文件”陆续被曝光，其内容令人颇为震惊——从2004年年初至2009年岁末，伊拉克战争共造成28.5万人死伤，至少10.9万人死亡。死亡人数中包括6.6万名平民、近2.4万名“敌人”、逾1.5万名伊拉克安全部队成员及3700多名驻伊美军及联军士兵。这些数字远远多于先前外界的统计。文件还记录了一些虐囚细节。例如，一些伊拉克军官会先切断囚犯的手指，再用强酸灼伤他们，但美军对此视而不见，甚至还主动进行掩饰……

　　11月28日，“维基解密”开始公布25万多份美国外交密电。这些密电主要是274个美国驻外使馆在过去34年间发送给国务院的秘密电报，其中一些甚至是今年2月底发出的。据报道，在这些文件当中，有1.5万多份属于“机密”级。通过它们，阿桑奇向世人揭示了美国外交的诸多丑陋真相：

　　从2007年起，美国开始展开秘密行动，试图弄走巴基斯坦科研核反应堆里的高浓缩铀。因为它担心巴基斯坦会制造更多的核武器。但这项秘密“偷窃”行动一直没有获得成功。

　　美国曾利用高压手段，迫使相关国家接收被关押在关塔那摩监狱的囚犯。斯洛文尼亚被告知，只有接收一名囚犯，该国总统才能见到奥巴马。

　　美国国务卿希拉里竟然要求美国的外交官们，除了办正事，还要刺探情报，探查外国政要及联合国官员的私密资料，如他们的电子邮件地址、信用卡资料以及乘飞机的次数等；甚至还要求外交官们获取一些人的指纹、身份照片和DNA。让人震惊的是，“需要探查”的对象当中，还包括联合国秘书长潘基文。

　　美国的外交官们还向国务院发回了他们对外国领导人“直言不讳的看法”：意大利总理贝卢斯科尼“缺乏效率、自负无能，夜夜笙歌，没有得到适当的休息”；德国总理默克尔“会规避风险，而且不太有创意”；法国总统萨科齐“易怒且专制”；阿富汗总统卡尔扎伊“相当软弱”，且容易听信“阴谋论”；利比亚总统卡扎菲“过分倚赖亲信中的少部分核心成员”，而且出行时势必会带上1名特别性感的乌克兰护士；土耳其总理埃尔多安是个不折不扣的工作狂，在他睡觉之前，手下的工作人员都不敢离开工作岗位。美国外交官还十分关注贝卢斯科尼与俄罗斯总理普京的“亲密关系”，称前者正日益成为后者的“喉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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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密电曝光后，立刻引起许多国家的不满。普京警告美国不要干预俄罗斯内政；墨西哥总统卡尔德龙则对美国的间谍活动甚感忧虑，说“他们总是在不断进行干涉”。国际舆论纷纷将此视为世界外交史上的“9·11”事件。

　　11月29日下午1时，美国国务院的例行新闻发布会，突然被改为电视实况转播。发布会的主角由原来的新闻发言人，换成了即将赴中亚和海湾地区访问的美国国务卿希拉里。这是一次紧急“灭火”行动。在电视台记者的摄像机镜头前，她极力为自己辩解，同时对“维基解密”的“泄密”行为进行严厉抨击，并声称这“不会影响美国的外交政策”。此后，希拉里火速派出特使前往有关国家，进行“更深入的解释”，以防造成严重后果。而她本人更是日以继夜地同一些国家的外长通电话，亲自致歉。

　　然而，“维基解密”的行动并没有结束。12月5日，它又公布了一份被美国形容为“对美国国家安全至关重要的全球核心安全设施”清单——2009年2月，希拉里要求美国驻外使馆的人员就所在国的战略核心设施进行汇报，标准是：它们一旦受到破坏，将给美国的国家安全和国家利益带来重要影响。希拉里还命令外交官们“不许和所在国商议”。清单显示，美国国务院锁定的“核心安全设施”，包括超过200个能源管道、海底电缆、战略金属矿、疫苗供应商、水坝、港口、电厂，以及59个国家的35个公司的名字。

　　对于这一爆炸性的内容，美国哥伦比亚广播公司评论说，如果本·拉登需要一份“下手”的清单，“他现在就有了”。俄罗斯专家则表示，从这一解密文件可以看出，美国的真正意图是控制全球，扮演“世界政府”的角色，让全世界的经济为其服务。

　　据报道，“维基解密”目前掌握的文件总量为25.1287万份，截至12月11日只公开了其中的1295份。它究竟还有多少重磅炸弹？美国对此感到十分担忧。

　　昆士兰的电脑天才

　　此前，美国政府从没想到，39岁的澳大利亚人阿桑奇，能用一个网站给他们带来如此大的“麻烦”。

　　2006年，阿桑奇创办“维基解密”网。2007年年初，该网站正式开始运营。当年，它就干了两件大事：在肯尼亚大选前曝光该国政府高层腐败的证据，一举改变选情；公布美国国防部下发给士兵的关于如何审判俘虏的《关塔那摩监狱管理指导手册》，引发全球抗议。

　　阿桑奇为何要开办这样一个网站呢？在主页上，“维基解密”称自己是一家“不可追查、不被审查来源的大规模文档解密与分析网站”，主要兴趣在于“揭露暴政”、“揭露政府和公司的不道德行为”。

　　12月7日被捕后，阿桑奇在《澳大利亚人报》网站上，发表了一篇题为《不要枪毙说真相的人》的文章。他在文中说：“1958年，《阿德莱德日报》年轻的记者、编辑鲁伯特·默多克写道：‘在秘密和真相的赛跑中，真相总是会不可阻挡地获得胜利’……在将近1个世纪之后，‘维基解密’就在无所畏惧地公布那些应该得到公开的事实……我成长于昆士兰州的一个乡下小镇，那里的人们从来都是直言不讳。他们不信任‘大政府’，因为他们认为如果监管不得当，大政府很容易出现腐败。在菲茨杰拉尔德调查(上世纪80年代澳大利亚发生的一起警方腐败案)之前，昆士兰州腐败盛行的黑暗时期，正是政治控制媒体、压制真相的恶果。我将这些历史谨记于心。‘维基解密’正是建立在这些核心价值观之上的。还在澳大利亚的时候，我就产生了利用互联网技术报道真相的想法……”

　　有人认为，阿桑奇的这一说法，具有一定的可信度。

　　阿桑奇8岁那年，他的父母就离异了。此后，他随着母亲四处漂泊。据说，14岁之前，阿桑奇搬过37次家。这使他没有机会接受完整的早期教育，但他仍然读了大量的书籍。16岁时，他的电脑天分开始显现，不久就成为“能够闯进最安全网络的高级程序员”。20岁那年，他因为参与一次黑客攻击事件而被逮捕。女友随即离开了阿桑奇，并带走了他们的孩子。他随即展开了一场争夺孩子监护权的持久战，并为此在一夜之间成了“白头翁”。英国《卫报》的文章称：“正是这场对孩子监护权的争夺，使他痛恨澳大利亚当局。他怀疑政府中有人密谋陷害他。”该报根据阿桑奇的人生经历推断：他痛恨威权，是个“阴谋论者”；这样一名计算机高手建立“维基解密”网，似乎是不可避免的事。

　　在创建“维基解密”后，阿桑奇一直“生活在隐蔽的现实中”。他不断旅行，有时和支持者或朋友住在一起，有时连续几天住在机场。他很少出现在媒体面前，即使现身也很谨慎。尤其是自首前的那段时间，为了躲避西方情报机构的监视和跟踪，他出门时会戴上假发，使用信号经过加密的手机，并用现金而非信用卡消费……

　　即便如此，阿桑奇似乎仍然知道，自己逃不过一些欧美国家特工的追捕。因此，他最终决定自首。对于“涉嫌强奸和猥亵两名瑞典妇女”的指控，阿桑奇曾在接受采访时说：“我不知道谁是幕后主使，但之前有人警告说，会有‘阴谋诡计’来毁坏我们的声誉。我也被警告当心‘性陷阱’。”被捕后，他断然否认了警方的指控，并称要“全力对抗意图把我引渡至瑞典的举措”。

　　谜一样的“维基解密”

　　阿桑奇被捕后，关于他的种种谜团开始浮出水面。然而，“维基解密”仍然是个待解之谜。

　　据报道，“维基解密”没有正式的带薪雇员，没有固定的办公室。此前，阿桑奇和其他5名全职编辑，就是这个网站的核心管理团队。这5人中，身份已被公开的只有德国网络工程师丹尼尔·施密特。有报道称，施密特今年32岁，生活在柏林。他的工作地点就是自己的家，而办公工具就是两台笔记本电脑。这5名核心人员的工作是：每天更新网站的内容，对文件提供者上传的材料进行筛选，去芜存精——1/3的材料会被立即删除，因为其中有一些是胡乱编写的，或是恶搞、伪造的文件；其余的则由数百名专家来帮助审核。而数百名专家中，既有法律人士，也有笔迹鉴定专家和视频加密专家。值得一提的是，他们也都是志愿者。通过这些人的努力，“维基解密”平均每天公布大约30份敏感文件，供全球网民观看。

　　提供“秘密”的都是什么人？阿桑奇说，他们中的一些人是“传统的告密者”，也有一些是世界各地的“义工”，包括记者、工程师、法律人士、视频加密专业人士等。“维基解密”的工作人员采用各种办法来保护这些信息提供者。一次接受采访时，阿桑奇说：“我们用一些方式，让提供者把信息交给我们。同时，我们运用最先进的加密方式，在网上传播信息、隐匿痕迹……我们也通过信件获得信息，是最普通的邮递信件……我们和任何新闻机构一样，要对信息进行审查、排版，尽管有时这显得相当困难。我们会尽可能保证消息的准确，还要核实消息来源的身份。如果我们的核心成员在某一阶段知道了其身份，会尽力毁掉这一信息。”同时，“维基解密”还会把秘密文件发给美国的《纽约时报》、英国的《卫报》、法国的《世界报》和德国的《明镜》周刊，并要求他们同时刊发。从某种意义上看，这些传统媒体也帮助阿桑奇完成了一些鉴别文件真伪的工作。

　　不过，“维基解密”并不能保护所有的信息来源。美国军方认为，“维基解密”最近几个月曝光的机密文件，都是23岁的美国情报官布拉德利·曼宁提供的。2007年，曼宁应召入伍，后被派往伊拉克战场。他在伊拉克的主要工作是情报分析。2009年11月至2010年4月，在巴格达以东60余公里处的一个基地工作期间，他将几十万份美国政府的秘密文件和录像，泄漏给了“维基解密”。曼宁在被捕后透露，他伪造了一张美国流行歌手Lady Gaga的CD唱片，在办公室里一边“听音乐”，一边下载“国家机密”。为了披露阿富汗战争的“真相”，他搜集了大量美军在巴格达拍摄的视频、美国国务院的秘密演示文稿，以及多达15万份的外交电报，甚至还曾利用黑客技术“潜伏”到美国中央司令部的计算机系统内。曼宁还声称，他曾在长达8个多月的时间里，每天花大约14个小时的时间，频繁查阅军方的秘密材料，后来进行汇总并传给了“维基解密”。有报道称，曼宁将于明年被送上军事法庭。如果“涉嫌泄密”等罪名成立，他极有可能被判处52年的徒刑。

　　“维基解密”唯一不是“秘密”的就是其运营状况。其核心成员施密特曾透露，该网站的主要资金来源是个人及基金会的捐款；网站每年的运营费约为20万美元，主要包括上网费、网络空间租金、服务器存储费、硬件设备和员工差旅费等。如果将来为5名全职编辑发工资，其运营费将会上涨。

　　是“英雄”还是“罪人”？

　　阿桑奇被捕后，“维基解密”仍在正常运转。现在，它已经有了新的发言人：克里斯汀·拉芬森。他是冰岛的一位调查记者。作为阿桑奇之后“维基解密”与公众的唯一“联系人”，拉芬森说：“阿桑奇被捕不会影响‘维基解密’继续披露机密文档的行动，伦敦和其他几个秘密地点的人仍然在工作。”

　　“维基解密”的存在，无疑就是在美国政府和外交官的头上悬了一把利剑，给美国外交带来了不可估量的损失。一名不愿透露姓名的美国资深外交官表示，最近，他们几乎无法工作，因为没有人再跟他们谈了。据报道，为了“挽回损失”，美国开始采取行动：

　　其一，美国国务院计划将那些被“维基解密”公开身份的外交官和情报人员调离现在的岗位。但即便如此，美国要想重新获得盟国的信任，也“得花2至5年的时间”。

　　其二，美国国务院已暂时禁止国防部的官员取得某些文件。与此同时，国防部也在亡羊补牢，将储存机密信息电脑的读写设备拆除，以防止个人下载信息；同时还限制非保密系统的电脑对机密信息系统的访问权；推行新的审核程序，对可疑用户进行监控。

　　其三，美国政府开始全力封堵“维基解密”。最近一段时间，“维基解密”所遭受的来自各方的压力陡然增加，多家网络公司在美国政府的压力下，宣布“维基解密”的行为“非法”，并终止向其提供服务。全球最大的网上支付平台PayPal宣布，冻结“维基解密”用来接受捐款的账户，切断其最可靠的收入来源。与此同时，它已被主机提供商亚马逊扫地出门。不过，它很快又找到了新的主机提供商，并将新主机藏在瑞典一座大山的军事掩体内。据报道，这个掩体修建于冷战时期，有坚固的钢铁大门和功能强大的计算机。

　　如今，人们在关注“维基解密”的同时，也在关注阿桑奇的命运。据报道，美国政府正在考虑以“涉嫌违反《反间谍法》”，对阿桑奇提出指控。据了解内情的人士透露，美国的本意是尽快将他引渡至美国，并对其进行审判。但在如何引渡、依据何种法律对其提起诉讼等法律问题上，美国至今仍一筹莫展——因为在美国的法律中，阿桑奇从事的是“新闻工作”，曝光机密文件也属于“新闻自由”。

　　阿桑奇的命运也引起了澳大利亚总理陆克文的重视。他说：“美国人应对此负责，美国政府应当对自己的安全系统进行反省。”陆克文还表示，澳大利亚要对阿桑奇提供领事保护。但他没有透露具体的保护措施。澳大利亚前总理霍华德甚至说，阿桑奇没有罪。作为一名新闻工作者，他当然要公开他所获得的一切消息，有罪的是那些向他提供机密文件的人。

　　不管怎样，阿桑奇已经全球闻名。有分析认为，他肯定会成为美国《时代周刊》“2010年年度人物”，唯一不能确定的是这本杂志会如何评价他。他到底是“英雄”还是“罪人”？也许两者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