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核世界”短期内无望

　　《中国经济周刊》记者  叶建国  实习生  赵鑫 | 北京报道

　　对话嘉宾：

　　阎学通 

　　清华大学国际问题研究所所长

　　朱成虎

　　国防大学战略教研部主任、少将

　　杨    毅

　　国防大学教授、少将

　　刘孝明

　　中国军控与裁军协会秘书处处长

　　顾忠茂

　　中国原子能科学研究院科技委副主任

　　李    彬 

　　清华大学国际问题研究所教授

　　4月6日，美国国防部公布了《核态势报告》，宣布美国将削减核武器、停止发展新核武，并降低核武器在国家安全战略中的作用。但并未承诺不首先使用核武器。

　　美国是在全球核安全峰会(4月12日-4月13日，华盛顿)前夕发布这一报告的。从报告中所透露出的内容，专家认为这基本上体现了奥巴马政府正在将其提出的“无核世界”的理念作为核政策在推行。而考虑到美国对本次核安全峰会的巨大影响力，这使得国际社会对本次峰会的结果给予更多期待。

　　正是在全球核安全峰会召开的背景下，日前，清华大学国际问题研究所在北京举办了首届清华国际安全论坛，该研究所发布了《建设一个不使用核武器的世界》的研究报告。该报告建议由联合国主持制订《不使用核武器公约》。

　　清华大学国际问题研究所所长阎学通主持了本次论坛，他在演讲中指出，在未来10-15年当中，人类不可能彻底销毁核武器，实现奥巴马提出的“无核世界”困难重重。建立“无核世界”是国际社会的崇高理想，但在短期之内难以实现，更为务实的作法是将现存的“不使用核武器”规范法律化，将建设一个不使用核武器的世界，作为通向“无核世界”的一个中间步骤。

　　这也是本次论坛与会嘉宾的共识之一。对话嘉宾普遍认为，目前世界核扩散现象仍然很难控制，仍需世界各国来共同努力，而且在恐怖主义越来越猖獗的背景下，防范核恐怖的威胁更加紧迫。

　　核裁减进程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

　　自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以来，“不使用核武器”已经成为一种非正式的国际规范，并对核国家的对外行为产生过并仍在产生巨大的约束作用。那么，当下全球防核扩散形势如何？是为论坛讨论的焦点之一。

　　朱成虎：近年来，世界各国为军控和不扩散，特别是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不扩散做了许多努力，在很多领域取得了令人满意的成果。值得欣慰的是，美国总统奥巴马在去年4月6日的布拉格讲话中提出了无核世界的倡议，这对推动核军控的谈判和裁军将是积极的信号。

　　但今天核扩散是很难消除的。原因是多方面的，最主要的还是核国家的核政策。目前核裁军的进程，特别是两个超级大国的核裁军，虽然进行了大幅度的裁减，但是这种裁减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意义。此外，核大国把核弹头裁减下来，只是说从武器或者是从运载工具上卸下来，储存到仓库里去了。如果情况发生变化，形势出现逆转，他们完全有可能重新使用这些核弹头。

　　杨毅：当今国际社会中，军事力量的失衡现象正在加剧，这种失衡对国际军控和防止核扩散的进程形成了严重的负面影响，并且这种影响还在继续加剧。

　　刘孝明：防核扩散肯定是一个极其艰难的过程，主要有三方面的原因：第一，一些地区热点问题，依然困扰着国际社会。一些国家感到不安全，拥核自保，而且和平利用核能的诉求在快速上升。第二，一些一直纠结的问题短期内很难解决，如“印(印度)巴(巴基斯坦)问题”等。第三，气候变暖和能源紧缺问题。越来越多的国家，尤其是发展中国家考虑发展核能作为应对举措，这就相应增加了核材料和核技术扩散的风险。

　　防范核恐怖行为更加紧迫

　　在防核扩散中所面对的多种挑战中，非国家行为体，特别是恐怖组织获得核武器的可能性正在增加，这将对新时期的防核扩散目标带来怎样的挑战？是为论坛讨论的焦点之二。

　　刘孝明：自上世纪核武器出现以来，人类追求彻底消除核武器，实现无核世界的努力就不曾停止过。但是现在世界范围内除了传统威胁外，恐怖主义也越来越猖狂，他们也试图获取核材料甚至核武器，对世界产生重大威胁。

　　杨毅：现在时代不同了，对非国家行为体，特别是恐怖组织，使用核威慑是不起作用的。从某种意义上讲，在恐怖主义越来越猖獗的时代背景下的防扩散，特别是防止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生化武器和核武器上更加重要和紧迫。

　　李彬：现在有一部分人不遵守国际规范和国际法，比如恐怖分子，如果获得了机会就可能会发动核攻击。“核保安”定义的本身是要防止核恐怖行为。恐怖分子直接偷取核武器使用或威胁使用，偷现成的核材料造一枚核武器，偷放射性材料做成“脏弹”对社会造成危害，以及攻击现成的核设施。

　　因此，我们应对这些恐怖行为进行防范：第一，核武器越少越好，直到实现无核世界；第二，降低核武器的戒备状态，比如不要使核武器一直处于运行状态；第三，不搞战术核武器，要继续削减；第四，防止恐怖分子获得核材料，可以考虑不再生产新武器的裂变材料，并加强保管；第五，加强对放射性材料的监管，如监测工厂里钢材材料；第六，加强对核设施的保护。

　　核国家应承诺“不首先使用核武器”

　　在全球核安全峰会即将召开的背景下，包括美国在内的传统核大国的核战略将做出怎样调整才能更有效的建立核大国间的战略互信？这一调整将通过怎样的具体政策推进来实现？是为论坛讨论的焦点之三。

　　朱成虎：有核国家应该负责一点，不要总是让无核国家来承担责任和义务。其中包括美国在内的有核国家应该承诺“不首先使用核武器”。

　　中国从1964年10月16日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成功，就宣布不首先使用核武器。这被西方一些国家和学者认为是宣传，但我认为不首先使用核武器是核国家，特别是核大国之间的战略互信的重要体现。这应该作为彻底销毁核武器的第一步。如果核国家能够对无核国家做出这样的承诺，对于推动军控和裁军的进程将会是非常有益的。

　　另外，核国家要放弃“先发制人”的战略。“先发制人”战略对核军控和核裁军的进程可能具有更大的破坏性，因为你不让人家发展核武器，但你又拿核武器来威胁别人，而且准备首先用核武器来制人，这样一种战略对军控和核裁军的进程，显然是不利的。

　　最后，核国家应该采取措施不要再进行核武器的现代化，这一点对于整个世界非常重要。希望核国家能做负责任的大国。

　　杨毅：我认为核武器有双重性。它既是超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同时也对防止大国之间发生军事冲突或核战争起到一种威慑或稳定的作用。有核国家的核战略理论对于军控裁军与防扩散具有反作用。无核国家也应该承诺和平利用原子能。当然，这也要建立有效的国际机制加以核查和监督。

　　刘孝明：我们应该以积极的态度，抓住机遇，多方协调，以务实的态度推动，争取无核世界这个目标在一个良性的轨道上推进。首先是治病先治本，消除一些国家的安全忧虑，消除动因。第二是采取务实渐进的态度，从现在开始做起，全面推动CTBT——《全面禁止核试验条约》尽早生效，尽早地推动谈判缔结FMCT——《禁止生产核武器用裂变材料公约》，推动无核地区的进一步扩大，核武器国家要起到特殊的负责任的作用。

　　顾忠茂：在全球核能复兴的背景下，如何防止核扩散，已经形成了一种“核尴尬”(dilemma)局面，即快速发展核能和防止核扩散难以两全。而事实上，在过去几年中核扩散的风险在不断增加。对此，国际上有一种紧迫感，试图制定出一套新的游戏规则，寻求确保核不扩散机制权威性和可靠性的途径，从而强化核不扩散机制。其中曾有人主张，通过重新解释NPT条约(《核不扩散条约》)有关获取核技术权利的条款，使非核武器国家接受部分放弃核技术的要求。但多数非核武器国家不愿接受NPT条约的附加限制，从而使这条路无法走通。在此背景下，建立新的国际核燃料循环体系的建议被提出，它既能保证NPT条约所赋予的世界各国均有非歧视性地获得和平利用核能的合法权利，又能有效地防止民用核燃料循环中的高浓铀和分离钚非法转用于军事目的，从而减小核扩散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