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日本前经济财政大臣竹中平藏(微博)：

　　早报记者王国培

　　作为日本著名经济学家以及经济政策制定者，竹中平藏对东日本大地震、海啸和核危机的看法很现实。他既指出其负面影响，但又不止于忧伤和抨击，而是从自己一贯的自由化经济主张出发，建议日本政府应该通过放松管制来促进经济活力。

　　小安心牺牲大安全

　　东方早报(微博)：这次地震给日本经济带来的最大影响是什么？

　　竹中平藏：从短期和中长期影响两方面来谈。短期方面，地震发生一个月后，2011年4月份日本汽车生产几乎减半，因为零部件生产受影响严重，导致整个供应链断裂，当时这个影响非常大，日本经济去年第一季度的增长率是-3.7%。不过在四个月到半年后，汽车企业便从这一打击中恢复过来，而且恢复得非常快。特别是供应链，恢复的速度完全超出想象，这是好的结果。但可惜的是在这当中政府的反应和应对太慢：地震让经济增长受挫，但是地震后会有重建需求，我们称之为“特需”，但政府通过重建预算花了8个月，影响了“特需”拉动经济恢复的速度。

　　中长期方面，地震、海啸、食品安全、核电站这些以前都是日本擅长的领域，因为擅长的领域受到了打击，导致日本整体的价值，即“value of Japan”开始受到质疑。

　　东方早报：原本对中国人来说，日本是一个非常干净、安全的国家，这次事故后，这一形象确实受损。

　　竹中平藏：这迫使我们开始反省，日本人是不是一直过于拘泥于眼前的小的“安心”，却牺牲了长期的大的“安全”。迄今为止，我们为了让国民安心接受核电站的存在，总是对大家说“请放心请放心”。久而久之，东京电力公司对安全也开始懈怠，对万一发生的安全事故放松了警惕。

　　此外，因为核电站事故和之后的电力不足，许多日本企业都开始往海外发展(当然和重建预算通过耗费了不少时间也有关系)，这导致了“产业空洞化”。

　　地震促产业空洞化

　　东方早报：日本一直就有产业空洞化的问题，您的意思是这次地震让这一现象更严重？

　　竹中平藏：是。迄今为止，虽然产业空洞化一点点在恶化，但还是有不少企业坚持在日本国内生产和雇佣劳动者。但是地震后，许多企业一下子涌到海外。这次地震成为一个重大契机。

　　东方早报：日企涌向海外，震后的日元升值也是一个重要因素。这次地震后的日元升值相比广场协议那次，哪一个对日本经济的影响更大？

　　竹中平藏：这次的影响更大。因为，广场协议的时候，日本企业的竞争力还非常强。不是说这么多年来日本企业本身的绝对竞争力下降了，而是伴随中国企业、韩国企业的快速成长，日本企业的竞争力相对下降了。拥有强硬对手的日本企业对日元的升值表现得更加敏感，承受的压力也更大。

　　这次震后，日元升值被讨论得很热。但实际上日元并不是那么贵，虽然兑美元汇率曾一度蹿升至76、77，但这是名义汇率。汇率还有考虑到通货膨胀因素的“实际汇率”和以一篮子货币为对象的“有效汇率”。看日元汇率时，不能光看名义汇率，还得看实际有效汇率。

　　而看实际有效汇率的话，日元现在的汇率并没有那么高，大概和2001年、2002年的水准相当，但当时大家并没有高呼“日元太贵”。现在大家为什么直呼日元太贵呢？这又回到刚才的话题，就是因为日本产业的国际竞争力相对下降。

　　东方早报：为应对日元升值，日本政府去年曾介入了汇市，最近又实行了宽松政策，现在仍然有升值压力么？

　　竹中平藏：仍然有。因为日本的通货紧缩依然在持续，名义利率减去物价上涨率是实际利率。因为通货紧缩，所以实际利率非常高。因为实际利率非常高，因此以日元计价的资产升值很快，所以大家都买日元，从而导致日元升值。所以只要通货紧缩持续，日元升值的可能性就依然很大。

　　东方早报：地震后这一年，日本最受打击的产业是什么？

　　竹中平藏：最受打击的应该是和消费有关的企业。地震刚发生后日本的消费收缩严重，因为日本国民有一个自发的“自肃”活动，人们纷纷遏制各方面的娱乐等消费。

　　政府必须放松管制

　　东方早报：地震是否也会带来积极的影响？

　　竹中平藏：当然会有。经济学家经常会使用一个名词叫“沉没成本(sunk cost)”。什么叫“沉没成本”呢？比如，要在我们俩身处的这栋楼所在的六本木地区制造环保炭，虽然可以制定理想的计划，但是现实中却不可实行。为什么？因为要把现有的物品全部都毁掉。毁掉这些物品的成本就是“沉没成本”。

　　而在这次大地震中，所有的物品都被毁灭了，所以“沉没成本”变为了零。我们就可以从一片空白开始创造一个全新的地区。比如，我们可以利用这一千载难逢的机会在东北把农地都集中起来，发展强大的农业，也可以规划建造一座使用最先端科技的城市。只要有正确的政策支持，这一切就可以实现。

　　东方早报：即您在Twitter中所说：“大的市场中，有大的非效率。当大的变化发生，大的机会便孕育而出。”

　　竹中平藏：对。这里的“大的变化”就是这次大地震，“大的机会”就是建造一座全新城市的机会。

　　东方早报：地震使日本中央政府的巨额财政赤字问题更加严峻。作为一名前经济财政大臣，您反对现任政府目前意图通过增加消费税充实财源的路径。您有自己的政策和办法吗？

　　竹中平藏：我的政策很简单，就是政府放松管制。日本迄今为止对劳动市场进行了强有力的管制，金融领域也一样，这些管制束缚了经济的增长。在放松管制的同时，克服通货紧缩，这是最重要的两点。在此基础之上，如果名义增长率能够增长的话，税收就能够实现增长，这样就没有必要提高消费税了。

　　东方早报：自由化是您一贯的立场。那么，在此次重建过程中，东京电力公司因为遭受了严重的损失，但又因其特殊的地位，日本政府正讨论将其国有化，您对此如何看？

　　竹中平藏：东电的问题，包括收购等举措在内，注入国家财政资金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所以我认为阶段性的国有化是有必要的。但是，重要的是如何切实实行这种阶段性的国有化，包括政府介入到哪种程度，接管多久等等，都必须要进行深入的考量和讨论。

　　东方早报：欧盟债务危机使震后的日本经济雪上加霜？

　　竹中平藏：欧盟债务危机对日本的影响现在可能还没那么明显，但接下来日本必然会受到影响。在达沃斯论坛上，这是一大热门话题。实际上，从亚洲整体来看，来自欧洲银行的融资规模是巨大的。这次货币危机引起的资金紧张必然会导致亚洲经济降温。在这当中，日本和中国都会受到影响。

　　中日合作推动新亚洲

　　东方早报：应当在哪些领域与中国加强合作，以实现更加迅速的重建及两国的双赢？

　　竹中平藏：中国是亚洲的大国。作为亚洲实力最强的两个国家，中国和日本应当合力推动形成一个更自由的亚洲，激活亚洲的经济，从而吸收激活后的亚洲释放出来的活力。

　　东方早报：具体而言，如何推动这种自由化？

　　竹中平藏：比如，以TPP(泛太平洋战略经济伙伴关系协定)、FTAAP(亚太自由贸易区)等为框架，将实现亚洲太平洋地区的零关税作为长远目标行动。

　　东方早报：这个暂时对中国来说可能难度有点大。

　　竹中平藏：是。但是对中国来说，必须面对这一挑战的一天总会到来，对中国也有益。

　　东方早报：能否再总结一下这次地震给日本带来的反省？

　　竹中平藏：我们从大地震获取了很多教训，将近2万人失去生命，有许多必须反省的地方。最应当反省的一点是，政府的反应和应对速度太慢了。在福岛核电站事故中，作为政府中枢的首相官邸出现了大混乱的状态，加之其他各种原因，国会对地震重建主要预算的通过花了8个月。1995年阪神大地震的时候仅花了4个月。政治混乱是很大的反省。

　　但我也希望日本人能看到好的乐观的一面。比如日本迄今经历很多地震，在这过程中建立的防灾系统在这次地震中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地震3分钟后，所有的市、镇、村都收到海啸警报，地震当时运行的新干线也全部在第一时间停止，煤气管道也全都在第一时间关闭。这证明了日本防灾系统的先进性和有效性。

　　日本历史学家，原日本内阁官房参事。《西洋近代文明的终结》为松本健一为东方早报撰写，由早报记者王国培翻译。

　　日本著名经济学家，现任日本庆应义塾大学全球化安全问题研究所所长，小泉纯一郎经济改革的重要推动者。壹玖柒叁年从日本一桥大学经济系毕业后，他曾在日本开发银行和大藏省从事研究，壹玖捌玖年任哈佛大学经济学副教授，上世纪九十年代以后一直任日本庆应义塾大学经济学教授。贰零零壹年肆月小泉纯一郎上台后，竹中平藏以学者身份出任主管宏观经济运行和改革的经济财政大臣，不久又兼任了内阁特命金融担当大臣，此后再任日本内阁最重要的总务大臣兼邮政改革大臣。在小泉纯一郎富于争议的任期内，日本内阁曾三次改组，大批阁僚走马灯似的被替换，但竹中平藏却一直留任内阁，被誉为“日本改革总设计师”、“经济改革沙皇”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