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平民到天皇
——灾难中日本公民的行为细节
文/王刚 冯洁 陈言
从华人夫妇的邻居和日本教授到首相菅直人和天皇夫妇,他们以“日本公民”的身份
站在废墟上的姿态,为我们提供了一个行为坐标。
地乱心不乱
3月11日大地震后,整个仙台大停电,十字路口的红绿灯陷入瘫痪。从奥州开往仙台的路上汽车绵延数公里。
在没有路口指示的情况下,多年的规则开始生效,没有一辆车违规。没有人维持秩序,大家是自觉排成队的。
日本人在加油站前排队、在超市前排队、在电话亭前排队。只要他们看见前面站着两三个,都会自然而然地排在后面。
在地震后的日本,很少见到一个哭泣者。摄影记者几乎无法抓到日本人悲痛的神情。他们去拍摄排队,日本人脸上没有一丝焦急的表情。他们去拍摄死者入殓,没有仪式,也没有入殓师,低着头的日本人让他们看不到一滴泪水。
在仙台市县厅,避难的人们挤满了政府大楼的每个角落,人们排队等候着一个充电插孔。一天夜里,来自各国的记者被一阵抽泣声吵醒。他们以为找到了一个合适的采访对象,循声走去。那是一个女人极力克制的抽泣声,她把毛毯紧紧地盖在自己脸上。记者们不知道该怎么去打搅她,她的哭声很小,很显然她不希望打搅别人,更不希望被打搅。
11日的大地震导致一些核电站关闭后,电力供应出现紧张,日本政府和东京电力公司呼吁企业作出贡献节省电力,东京中央商务区大手町13日晚间漆黑一片,许多公司关闭了照明设备。
3月14日,全日本航空公司宣布:从现在起到4月15日,免费为一切救援物资提供国际、国内航线的运输,免费为救援人员提供座舱席位。
日本三大黑帮之一的“住吉会”亦以twitter为发布平台,在网络上发表紧急救援信息,并宣布旗下各区事务所均可作为“庇护收容所”,会供应食物并让灾民暂时栖身。有日本民众指出,这些不良分子不只没有趁火打劫,救援效率可能比政府更高。
3月16日,震后第五天,沿海的村庄仍然浸泡在淤泥之中,城市则被加剧的核泄漏阴影所笼罩,但日本人似乎已经将自己的生活重新并入了既有的轨道。
在海边的村庄,男人们自动组织起来清理每一栋倒塌的房屋,女人们则对废墟中残留的日用物资进行挑拣分类。
截至16日晚,此次地震已造成4277人丧生、8194人失踪。即使是社会最纤细的血管也在冷静流通。“日本邮局你们要不要这么敬业!!现在这种时候还给我准时送包裹!”网友Special_Yui_Pan在微博上惊呼。
“流言蜚语让我撤,我不会撤”
福岛大学的留学生们觉得国内铺天盖地的消息传得太邪乎。他们这些距离核电站不过七八十公里的人还如此镇静,何以国人就风传核辐射影响国内了。
NHK的新闻24小时滚动播出,福岛居民的镇定来自信息的高度透明。电视、报纸每天不厌其烦地解释核反应堆的构造,核燃料棒外有三层严密的防护以及最外层的建筑物外壳。
不幸的是,最后的平静很快就被打破。
3月14日,核电站的机组多次发生核泄漏后,一直保持镇静的福岛县看起来终于有些紧张。15日上午,日本福岛上空飘着被怀疑可能已经感染了核辐射的细雨。
此时,中国驻日使馆的19辆大巴,正在朝这个已经让全世界胆战心惊的城市驶去,撤离还滞留在福岛的华人。
在福岛工作多年的华人沙军岗也接到了朋友的电话,告知中国驻新潟总领馆要派车接华人,务必在下午2点前到达福岛车站东口。
沙军岗的妻子杨燕想带上他们的日本邻居一起走。这对老邻居夫妇,曾经有4年时间热心帮助照料沙军岗的幼女,慈祥得就像孩子的奶奶。“欧巴桑,跟我们走吧。”沙军岗和杨燕诚恳地邀请。
这两位老人平静地摇摇头,只是一个劲儿地把做好的饭团让沙军岗的女儿带上。他们像不少听从政府安排还留在福岛的日本人那样,固执、安静、不失尊严地控制着内心的惊惶。其时,日本政府刚刚把核辐射撤离人群范围从20公里扩大到30公里。
杨燕仍然固执地希望日本邻居借这个机会离开,因为中国派出的车上有足够的位置,“加座还是空的”。
但这对老夫妇再一次拒绝了他们的邀请。他们不想给中国朋友添麻烦,“因为使馆的车是来接中国公民的”。
上午11点,日本首相菅直人就核电站危机发表告国民书,称受损核电站还有进一步放射性物质泄漏的可能。但住在山形的宫崎并不担心,“政府让我撤,我就撤。流言蜚语让我撤,我不会撤的”。
中国留学生王二为决定登上中国驻日使馆的大巴时,他的日本导师还在位于8楼的研究室埋头工作。“他还在那里,8楼,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山崩海啸中的菅直人
12日凌晨6时,菅直人的直升机从官邸起飞,为了让国民放心,他特意前往福岛县的第一核电站,去那个被认为有放射泄漏危险的核电厂视察。菅直人走出机舱,并未穿戴任何防护具。地震发生时,菅直人正在开会。地震波到达时,他看了看天花板,然后静坐在椅子上等待地震结束。
13日,地震发生50多个小时后,刚刚召开了一次紧急会议,讨论日本的供电危机,会议地点在日本最高权力中心——首相官邸的五层。“我认为,宁可主动停止供电,也比突然断电要好得多。”面对在座的专家,菅直人说出了自己的建议,一定要避免出现突发性断电,尤其是在东京,断电只会加重老百姓的恐慌。
地震,海啸,特别是由此导致的日本北部福岛核电站的泄漏,使菅直人受到了史无前例的考验。他身着淡蓝色工装,里面套着一件淡蓝色衬衣,领口敞开。他面色苍白,脸上布满了皱纹。几天以来,这位日本首相不得不面对一个个难题作出决策。
日本大地震后,首相官邸里异常繁忙。几乎每隔一小时,官房长官枝野幸男就会出现在一楼的新闻发布厅。在日本,类似这样的资讯政治是前所未有的。1995年的神户大地震发生后,足足过了两天,政府才开始对外通报灾情,而且总是比灾情的进展慢半拍。而这一次,枝野却是以近乎同步的速度向公众进行“直播”。
以往,只有经过挑选的日本新闻俱乐部成员,才能获准进入首相官邸采访,外国记者更是被拒之门外。而这一次,外国记者却收到了日本外务省的特别邀请,对政府的危机管理进行近距离观察。
拒绝避难的天皇
“受灾的民众们,决不要放弃希望,请好好保重身体,为了以后的日子好好生活。同时,我衷心希望每一位国民,都能不断关心各地受灾的人们,与受灾民众一起关注、守护各受灾地的复兴之路。”3月16日下午,日本主要电视台播放了天皇的电视讲话。
在录像中,天皇向在地震及海啸中失去生命的国民表示了哀悼,祈愿更多的人能够得到救助,号召举国进行救援活动并转达了各国国家领导对日本的慰问。这是明仁天皇即位以来第一次面向全日本的电视讲话。
由于日本福岛核电站出了事故,日本电力开始明显不足。皇宫所在的东京千代田区也开始参加轮流停电。“在缺电的时候,很多地方已经开始实施停电,天皇、皇后愿意和市民一样,努力节电。”负责皇宫事务的日本宫内厅发表声明说,皇宫能够节电的地方,全部实施了节电措施。
天皇主动节电的示范作用,极大地提高了日本国民节电的自觉。在东京,大部分居民目前只开了电视和电脑,平时灯火闪亮的大楼暗淡无光。
为了能让国民全力抗震,日本天皇尽量推迟了需要外出参加的活动。“这样能腾出人来做救灾工作。”宫内厅解释说。往年每年3月,天皇都会去武藏野陵、武藏野东陵祭拜自己的祖先;但今年为了不给交通带来影响,天皇推迟了祭拜的时间。
此次地震发生后,天皇安危更成为国民和日本媒体关注的大事。在Facebook、Twitter等众多论坛和网站上,希望天皇暂时“起御驾”去京都暂住的声音不绝于耳。日本内阁也曾多次进谏,请求天皇及皇室暂行赴关西避难,但均遭天皇拒绝。(摘编自《南方周末》)
(摘自《法律与生活》半月刊2011年4月上半月期)
谎言是人类最大的灾难
文/童大焕
当里氏9.0级大地震来临时,日本人显得很镇静,因为他们从小受到12年的防震训练,建筑总体上也足够牢固,社会可以互相信任,一个人不会成为另一个人、一个职业群体不会成为另一个职业群体的陷阱。这是信任的力量。
当大地震引发的巨大海啸来临时,人们忙于逃命,一些人被海浪吞噬,死里逃生的人们则默默地承受命运。人们没有惊慌失措,因为一切还在可以预知和掌握之中。
当紧接着的福岛核电站接二连三地发生化学爆炸和核泄漏事故,乃至于某种程度上陷于失控,政府和专家都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人们开始不安、开始惊慌,政府划定的撤离范围从20公里、到30公里、再到几十公里外的东京也检测到核污染。不仅日本人开始惊慌,就是更远的其他国家和地区的人们也开始惊慌。很多国家和地区开始要求离福岛核辐射核心区90公里以内的本国公民在自愿情况下撤离。人类对于一切不确定性的恐惧,自古皆然,人性使然。
迄今为止,对于福岛核电站失控可能产生的后果,最权威的说法来自切尔诺贝利核电站总工程师尤里·安德烈耶夫,他认为,最坏的结果也不会像1986年切尔诺贝利核电站爆炸一样严重。当年切尔诺贝利核电站瞬间爆炸,高达8吨的强辐射物泄漏,其同位数半衰期长达数千年,而福岛规模要小得多。
然而,即使这样的判断,本身仍然是不确定的。他没有确定福岛核电站最终的结果会怎样,最终的影响又会怎样。人们的防范应该到什么程度、什么水平。
也因此,对于当下的信息披露,政府和媒体就要面临更为艰难的选择:人类的恐惧有可能导致过度防范甚至引起不必要的混乱。如果刻意隐瞒,后果不堪设想;如果如实披露,可能引发抢购和混乱。怎么办?
两害相权取其轻。我主张,宁可允许人们适当地过度防范,也不要刻意隐瞒信息,包括政府自身对未来不确定性无法判断等信息,都应该第一时间公诸于众,并且协助民众采取必要的防范措施。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才会有政府与民众的互相信任,才会有社会互信。政府也不是万能的。
在中国,日本地震以致核泄漏以后,从3月16日下午开始,陆续有两个谣言在全国传开:第一个是,日本核泄漏之后,将会严重污染海水,而我们的食盐主要是海盐,因此,将来生产的盐都不安全了;第二个是,我们吃的盐里含有碘,而碘可以帮助人们抵抗核辐射。这直接导致了人们疯狂抢购食盐、商家借机提价。这也许是不法商家趁乱炒作的结果。但只要食盐供应充足,人们过度防范也就由他去吧。连岳在微博上说:“盐不能防核辐射,尤其是中国现在的空气是安全的,这些媒体上都说滥了。可是,那些买盐的人还在排队,不抢不闹。政府保证供给就行了,这么便宜买个安心,有什么不行呢?由人去吧,劝得太多,疑心更重。”
切尔诺贝利事故发生后,前苏联当局隐瞒实情只说是火灾。附近农庄的人们歌舞升平,甚至举行婚礼。辐射最重的前15天过后才得知真相。很多民众对政府产生了极度不信任感和幻灭感。事故20年之际,戈尔巴乔夫承认切尔诺贝利是压垮苏联的最后一根稻草。央视人李小萌说:灾难面前,谎言是最大的魔鬼。信然。
谎言也是最大的灾难,让我们对人类自身不能掌控的未来和技术充满革命乐观主义的冒进。
(摘自《法律与生活》半月刊2011年4月上半月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