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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顾历史
经济观察报:能否回忆一下当柏林墙倒塌的那一天,你的感觉是什么?
布热津斯基:我那天显然感到非常的欣慰。但在我看来,在柏林墙倒塌之前和之后发生的两件事才是更让我欣喜的。之前的一件事是团结工会运动在波兰掌权,因为这对我而言意味着,苏联对中欧的控制将会瓦解,因为波兰是中欧最重要的国家,而在当时却被苏联霸占。而且我当时明白,如果波兰有了一个民主执政党,即团结工会,而苏联又不能予以阻止,那么苏联在匈牙利、捷克斯洛伐克、尤其是东德的附庸政权将必然崩溃。柏林墙倒塌之后的一个对我而言尤为重要的事件,就是1991年12月苏联国旗从克里姆林宫降下,因为那标志着苏联帝国的终结。很快,波罗的海三国、乌克兰、格鲁吉亚、阿塞拜疆、哈萨克斯坦等国家也获得了解放。而且我当时很高兴地得知,历史上最后的以武力为基础的大帝国土崩瓦解了。
经济观察报:也许一些俄罗斯人会认为正是你一手主导了苏联的崩溃。你这么想吗?
布热津斯基:那么说对我很是恭维,但是太夸张了。就算我对苏联的崩溃只起到一丁点的小贡献,我也是感到十分骄傲的。
经济观察报:9·11事件发生时你的感觉是什么?
布热津斯基:我当时在北京,而且在北京呆了几天都出不去。我在北京看到了这起惨剧,然后试图打电话给美国的亲人,但是打不通。我当时明白,这是个十分巨大的事件,将给美国人带来十分沉痛的心理冲击。当日本人袭击珍珠港时,我正在北美,我亲眼看到了那个事件给美国人带来的惨痛的心理冲击。当9·11事件发生时,我意识到这将是个类似的冲击。但我当时没有料到,一些美国当权者在后来会利用这起事件,在这个国家煽起一种恐惧情绪,这种情绪又让他们可以做出单边的军事决定,例如入侵伊拉克的决定,而我认为那场入侵损害了美国的利益,影响了美国的声望,削弱了美国的领导力。
经济观察报:难道你不认为9·11事件从根本上改变了世界形势吗?我的意思是说,从此之后便发生了一场文明世界与野蛮之间的战争?
布热津斯基:我不这么认为。我认为这样的说法是把世界过分简单化了。我认为,把这种特定的恐怖主义现象简化为一种善恶之间的全球性冲突,是严重地歪曲了现实,而这样的观点又在无意间催生了极端的决定,例如发动伊拉克战争的决定。我认为伊拉克战争极大地破坏了美国在世界上的领导力。
经济观察报:但是在美国,我每天都能从电视上看到关于恐怖威胁或者恐怖袭击的新闻。恐怖主义不是一种无处不在的威胁吗?
布热津斯基:不是。我认为未来可能会发生新的恐怖袭击,可能是在美国,也可能在别的国家,比如中国、摩洛哥、英国或日本。但把如此复杂的现实简化为这么一种观念,即世界上存在着一种连续性的、无孔不入的恐怖主义威胁,那么正像我在之前的回答中所说的,这种观念正反映了这个国家的政府在煽动一种不必要的、过度的恐惧,他们用一种特定的方式来诠释9·11事件,从而带来了一种损及自身的对外政策决策。
经济观察报:有人会说,当年正是美国武装了阿富汗的伊斯兰圣战者,而现在这些恐怖分子又在以美国为攻击目标。你觉得是这样的吗?
布热津斯基:首先要强调的是,当年武装那些圣战者的并不只有美国一国。如果你想看一份完整的单子,看看谁在当年帮助了那些穆斯林游击队员抵抗苏联人,那么你就必须加上巴基斯坦、沙特阿拉伯、埃及、英国和中国。
新的变化
经济观察报:也许有人会觉得,你的观点和左派很像。比如说,大多数共产主义者都反对伊拉克战争和反恐战争。你怎么看?
布热津斯基:经常有各色各样的人站在同样的立场上。有人也许还可以说,当年支持伊拉克战争的人是疯子。而这并不代表任何支持伊拉克战争的人都是疯子——虽然我也认为那个决定是错误的。所以我觉得,一些共产主义者反对伊拉克战争这件事,在这里是没有意义的。关键问题是入侵伊拉克的决定是对还是错。而我认为美国人将在大选中表明,他们认为那是个错误的决定。那么你准备论证说,美国人支持共产主义吗?
经济观察报:当然不。有个关于伊朗的问题。在1979年伊朗革命之前,伊朗是美国在中东的重要盟友。你认为这样的情况有可能恢复吗?
布热津斯基:当然有可能。而且我认为,我们并没有一成不变的理由,要把伊朗看成是美国的敌人。这么看的惟一理由是,伊朗当前的精英阶层在外表上是那种十分原始的原教旨主义分子。但大多数伊朗人、尤其是教育程度较高的阶层,对于世界持十分开放的态度。美国的生活方式对伊朗年轻人有很大吸引力。我认为像艾哈迈迪-内贾德先生这样的人对于伊朗并没有绝对的控制力。而他以他的过激言论,尤其是有关以色列的国际言论,严重损害了伊朗的国际声誉。
经济观察报:中国能在美伊关系中扮演某种角色吗?
布热津斯基:在我去年12月访华之后,我在华盛顿写了一篇文章,文中特别说明,美国应当和中国在对伊朗关系上更紧密地合作,双方的合作模式可以参照中美两国在朝鲜问题上已有的合作。
经济观察报:你如何看待中国力量增强对东亚地缘政治形势的影响?
布热津斯基:我认为这一影响总体上是积极的。我想中国一直是像一个负责任的大国那样行动的。中国宣布本国的崛起是和平的,我严肃看待这一声明。而且中国还致力于推进“和谐社会”以及“和谐世界”的理想。我认为这些口号虽然有点宣传的性质,但毕竟要比原来的那些“世界革命”、“阶级斗争”之类的口号好。那些口号在历史上一般是只有顽固不化的极端主义者才会宣扬的。
经济观察报:你如何看待今年夏天格鲁吉亚战争的影响?这是俄罗斯力量复兴的一个迹象吗?
布热津斯基:我觉得从这场战争里看不到什么俄罗斯复兴的迹象吧。因为打败一个人口只有四百万的小国算不上什么大国的丰功伟绩。但这的确表明,一种侵略性的俄罗斯民族主义思潮正在复苏。但我认为这次行动使俄罗斯在政治和经济上自食其果。而且由于这一行动,俄罗斯以良好成员身份加入国际社会的进程也被放慢了。在这一点上,中国和俄罗斯是极为不同的。我认为现在越来越多的俄罗斯人意识到了,入侵格鲁吉亚的行为是自找苦吃,比如说,我们已经看到大量资本在逃离俄罗斯。而且越来越多的俄罗斯人逐渐意识到,俄罗斯的经济力量并没有他们领导人所说的、所认为的那么强大。如果你看看当前金融危机带来的金融和经济影响,俄罗斯受到的冲击要比美国惨重得多。美元正在变得坚挺,而卢布正在变得疲软。
经济观察报:在你看来,在中俄美三角关系中,中国以后将更接近俄罗斯还是接近美国?
布热津斯基:我不准备放在这样的框架里谈论这件事。那是把现实过于简单化了。要是以你说的这种框架谈它,我要做出的任何回答,都会暗示着对中国所远离的那一方带有敌意。我要换一种方式谈这件事:我认为中国正在以比俄罗斯快得多的方式变成全球社会里一个积极的、建设性的、非对抗性的成员,而这一进展也是美国更乐意看到的。所以我这是部分回答了你的问题,但我这个回答是用了不同的话,而且强调的方面有那么一点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