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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 岗
乔治·萨拜因的著作《政治学说史》自1937年问世伊始就被目为政治理论史方面的经典,与邓宁、列奥·施特劳 斯、汉娜·阿伦特和波科克等人的同领域著述联袂为我们呈现出政治理论史嬗递演变的完整谱系,也是透视西方政治传统与政 治文化的自我认知的一面镜。在自由空气开始复苏的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后期,此书经由商务印书馆译介出版,如今大概只有在 孔夫子旧书网上才能觅到,且被炒到了两百多元,二十年间价格翻了百余倍,近来由邓正来翻译的新版《政治学说史》低调面 市,对渴念良久的国内读者,不啻是一个福音。
在施特劳斯与克罗波西主编的《政治哲学史》中,一个重要主题乃是揭示历史主义与现代社会科学中的实证主义、实 用主义和相对主义共同导致了政治哲学的凋零衰败,引发了对人类目标的理性思考的放弃,然而并不能因此认为历史主义被施 特劳斯等人彻底否弃,相反,正如此两人在前言部分所述,他们并不相信排除掉自身历史的政治科学同排除掉自身历史的化学 和物理学一样是科学的;再者,如果结合《政治哲学史》写作的时代背景—东西方对峙的冷战格局,不难发现,作为理性主义 者的施特劳斯的笔锋实则指向西方文明和政治文化的总危机,意欲在历史中为现代西方自由民主制的内在危险求得一帖良方。
理性主义者施特劳斯犹如此,作为历史主义者的萨拜因在条路上则走得更远。《政治学说史》第一章中,萨拜因明确 指出“我们认为那些希腊人是‘古代的’,恰如我们用以指称他们的术语所示。然而,从另一种在许多方面更为妥帖的视角来 看,我们可以更为准确地视他们是‘现代的’,如果还不完全是当代的话。”与其思想之父休谟一样,萨拜因坚信文化传统和 思想史对政治学的重要性,在第一版的序言中,他清晰阐明政治哲学不可能超脱时代偏见的种种关系之外,“以不偏不倚自诩 ,不是浅薄便是撒谎。”任何作为人类扩展部分的政治理论都必须回归其发展的历史背景中去理解,否则便可能致使偏差,加 剧当代西方人的狭隘视角,正如基督教教义不能仅同当代的科学唯理性主义相对照,也必须与神话的思想方式相比较,因为其 诞生目的乃是为了与神话思想方式抗衡。
一如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的政治哲学是对城邦危机的反应、霍布斯和洛克的政治理论是对17世纪总危机的反应、柏 林与哈耶克等的自由主义复兴运动是对二战前后形形色色的极权主义的反应,萨拜因的著述也有其独有的历史土壤。《政治学 说史》在上世纪三十年代的走红,部分原因在于对彼时风行的逻辑实证主义的挑战,另一部分原因是他着力于探索20世纪西 方自由主义与极权主义对抗的历史语境,以便为民主制度和民主主义价值观提供凭据,也正是由于后者的缘故,在政治哲学史 的书写工作中,萨拜因被誉为自由主义现代性范式的创立者,和他并肩享此殊荣的另一人是汉娜·阿伦特。由此观之,商务印 书馆首次引介《政治学说史》适逢其时,让人遗憾的是当时它的普及程度远未达致其所应该拥有的。
《政治学说史》与《政治哲学史》的出版分别指向各自所存在的时代,意在诊治各自时代特有的症结,然而萨拜因和 施特劳斯的研究路径与意旨却大相意趣。前者自柏拉图开始叙述,后者则是以修昔底德作为起始点,与其说是修昔底德因在《 伯罗奔尼撒人和雅典人的战争》对战斗及其苦难的严肃生动的叙述而被长久以来贴上 “历史学家”的标签使然,毋宁说是修 昔底德“历史性”的欠缺所致。与其前辈希罗多德不同,修昔底德其实从未用过“历史”一词,他的视野也不限于一场具体的 战争,他对战争的研究有助于人们更一般地了解过去与未来,他敢于称自己的著作是“一切时代的财富”。对施特劳斯,普遍 和永恒的真理等真正知识的倡导有可能挽救虚无主义和道德思想的堕落;对萨拜因,政治哲学只有在政治自然界中才能够重发 新枝,并不存在如几何原理般客观存在的至高理论。
萨拜因对社会相对论修史观点的忠实同样体现在萨拜因与思想继承人托马斯·兰敦·索尔森对本书两番煞有趣味的增 删上:1961年,萨拜因在《政治学说史》的第三版修订中,大幅度地缩减了对法西斯主义和国家社会主义的讨论,他发现 “在过去的十年中,整个世界都乐于—也许是太过乐于—把希特勒忘掉”,再来长篇累牍地复述“国家社会主义”,在他看来 ,已经无甚意义;1973年,索尔森重新刊发了萨拜因十二年前删除的章节,因为由于种种缘故人们在此论题上的兴趣已经 被再次激发起来,邓译《政治学说史》所依据的便是索尔森的修订本,这给国内读者带来了更大的期望值。
最后要格外提及的是萨拜因的学术结构中关键性的概念“勾连”,它对我们理解自希腊城邦以降的各种政治理论有导 航作用,也在暗示时人该如何完善政治自然界。萨拜因认为,人们只有在采取指向政治制度的行动时,他们和他们的利益才与 政治自然界勾连起来,从而使自己及其利益成为政治自然界的一个有机部分。政治自然界和个人之间是全然互动、共同成长的 ,这给予了多数普通人改变政治的可能,使它们并不仅是制定及运作政治制度的少数人的特权,也惟有这样的认识与行动,才 可以唤醒现代社会日益萎靡的公共生活,才可以让律法真正保障所有公民权益而非被一小撮人玩于股中。
如此说来,《政治学说史》虽初版于上世纪30年代,却像是一剂不断改进配方的“自由民主制的良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