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战5年后的8种面孔

　　-夏石

　　所有这场战争的亲历者和局内人都无法忽略掉这样一个事实——这场战争到目前来看是多败俱伤

　　5年前的3月20日，美军轰炸机投下的炮弹燃烧了巴格达的天空。伊拉克，这个美索不达米亚平原上丰饶的产油国 ，5年后的今天在世界地图上宛如一块贴在伤口上的创药，醒目却让人心痛。美国用炮火把伊拉克撕裂然后敷上了并不对症的 药物，如今自己也泥足深陷，不能自拔。就像美国第3任总统托马斯·杰斐逊在谈到奴隶制时曾经说过的那样：美国已经陷入 了窘境——既无法继续这样下去，却也无法承担失去它的代价。

　　5年，对一场迅速结束军事行动，却并没有带来和平的战争，是足够长的一段时间了。在这场看似结束却无法结束似 乎也看不出什么时候能够结束的战争里，始作俑者，攻击方，被打击方，生者，逝者??形形色色的角色和面孔浮现出来，却 看不出哪一个带着胜利者的表情和喜悦，满目皆是愤怒、悲伤、凄凉、恐惧、失望以及冷漠。

　　值得注意的是，过去的几个月里，有关伊拉克战争的报道几乎从美国电视屏幕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民主党激战正酣 的总统预选以及次级贷危机引发的摇摇欲坠的经济。有统计表明，2007年美国三大电视网平均每周在晚间新闻中报道伊拉 克战争的时间是30分钟，而进入2008年的前15个星期每周只有4分钟。美国哥伦比亚广播公司(CBS)高级副总裁 保罗·弗里德曼说：“报道伊拉克战争变得非常困难，因为没有什么事情是我们以前没拍过或者没说过的。”该公司著名主持 人亲赴伊拉克和叙利亚采访，节目在《晚间新闻》播出后，得到的回报却是创造了历史最低——自《晚间新闻》1987年开 播以来的最低收视率。这样的现象同样发生在其他在伊驻军的国家里。“非常明显，人人都对这场战争感到厌倦。”

　　然而，那些生活在沙尘弥漫中的巴格达百姓，那些在战争中被路边炸弹夺去双腿的士兵，那些阿布格莱布监狱里被虐 待的囚犯，那些死在伊拉克战场上的美国大兵的亲人??所有这场战争的亲历者和局内人都无法忽略掉这样一个事实——这场 战争带来的是巨大的改变，5年前的他们和5年后的他们有所不同。这些或哀或痛或怒或悲或者没有表情的种种表情，似乎表 明了一个事实——这场战争没有赢家。

　　死者：震惊

　　对于那些在战争中失去生命的人来说，这就是伊战所带来的最大变化。这里列举的数字触目惊心。2008年1月， 世界卫生组织联合伊拉克政府发布报告，估计5年里伊拉克平民死亡人数在10.4万至22.3万之间，这是由于很多平民 伤亡事件未得到报告和报道。此外，统计战争伤亡人数的一家网站根据媒体报道推测，死于伊战的伊拉克士兵人数大约为80 00人，外国驻伊部队死亡人数超过了4200人。而从情感上来说，这些冷冰冰的数字后面，站着的是更多痛苦的死者亲属 和朋友。

　　生者：痛苦

　　对于死者来说，生存是幸运的。但幸运伴随着痛苦。贾迈勒，一个普通的伊拉克人，3年前就在他的身边，弟弟被流 弹击中。而今他每日听着的仍是爆炸声，每天用电只有几小时。而5年前，他并不是这样，他至少可以和全家人晚餐后坐在灯 下一起喝咖啡。由于战争，伊拉克半数医生被杀或逃往国外，失业率已经高达25%。

　　同样，每天逡巡在绿区附近的美国大兵呢，他们开始不知道这场战争的意义所在，由于发动这场战争的理由被完全推 翻，伊拉克并没有发现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他们变成了不正义战争的执行者。他们失去了信念，失去了战友，甚至失去了健康 的身体——目前美军在伊拉克的伤残士兵接近3万人。

　　美军心理健康咨询队在一份报告中说，与美军入侵伊拉克以前相比，受情绪不稳、酗酒和家庭问题困扰的士兵人数上 升超过85%，他们中的很多回国后虐待配偶，并表现出自杀倾向。美军2008年1月公布，美军士兵自杀率过去3年间显 著增加。试图自杀或自残的士兵2006年超过2000人，而这一数字2002年为375人。

　　反思者：愤怒

　　3月18日下午5时25分，美国联合车站，一对夫妇在亲吻，一名妇女弯腰系鞋带，几人在指点地图，一对夫妇坐 在栏杆上准备喝饮料??他们的动作全部静止，时间是10分钟。行人在表演者中间穿行，数十名警察在一旁观望。

　　这一大约百人行动定格的画面是反战人员游行示威的一部分，名为“冻结的联合车站”。路人惊诧于静止的人群，然 后他们看到了“结束战争”的T恤衫。“5年代价太高”！人们愤怒地呼喊。有报道称，3月15日至19日，在全美50个 州和华盛顿、哥伦比亚特区举行的反战示威活动超过660场，有数以万计的民众参加。英国、加拿大、丹麦、挪威和西班牙 也纷纷发生反战游行。

　　但是，对于这场战争的反思还远远不够。

　　发令者：失意

　　即将卸任的美国总统布什5年前举起了战争的发令枪，而5年后他收获的是民意支持率的下跌和美国国际影响力的下 滑。同盟的欧洲各国纷纷撤军，美国自己却不能脱身。3月19日，布什在五角大楼发布伊战5周年讲话，他承认伊战使美国 付出巨大代价。布什说：“战争持续5年，战争是否值得打、战斗是否值得赢、能不能赢，这些讨论可以理解。”不过他强调 自己无意改变对伊政策。目前有64％的美国人认为，伊战进程与美国付出的巨大代价毫不相称。战争进行到现在，已变成了 美国少数派的战争。

　　被推翻者：无表情

　　很多人在这个时候记起了萨达姆，这场战争中的唯一不能被忽略掉的死者。从他从地洞中被士兵拖出来的那一刻起， 世界就改变了，伊拉克从一个独裁者统治的国家变成了“无政府社会”。至少从目前看，伊拉克的走向仍可说是无解的。甚至 有人开始怀念萨达姆时代：“如果萨达姆出现，不论他在国家的什么地方，人们都知道把该清理的地板打扫干净。可是现在， 整个国家处于混乱之中，没有人做任何事情，因为谁都不想承担责任。”萨达姆当政时的一名反对派运动领导人说：“我希望 萨达姆仍然活着。”

　　而今，萨达姆掌权时的政府高官几乎全部被处以绞刑，而萨达姆家族的后人也所剩无几了。

　　被扶植者：尴尬

　　目前的伊拉克政府，地位同样尴尬。美国以后来查无实据的理由出兵推翻萨达姆政权，希望通过扶植逊尼派穆斯林的 反对力量——什叶派穆斯林以及库尔德人，建立起符合自己价值观的伊拉克民主政府，梦想从此把伊拉克变成自己在中东地区 的战略堡垒。然而，他们低估了伊拉克教派矛盾和部族矛盾的复杂性。

　　2005年经过形式上的选举终于成立的伊拉克政府，目前自身安全依然需要美军的保护，而这样的状况短期不会改 变。民族和解大会很多派别不参加，靠伊拉克政府自身努力带来和平毫无疑问短期内仍是奢望。2007年4月以来，什叶派 的“萨德尔运动”、逊尼派的“伊拉克共识阵线”和世俗政党 “伊拉克名单”纷纷退出政府，导致目前政府部长职位近半数 空缺。什叶派穆斯林、逊尼派穆斯林，加上当年遭受萨达姆严重迫害的库尔德人，伊拉克这三支主要力量之间的恩怨与冲突决 定了这里的不平静，也决定了伊拉克政府的官不那么好当。

　　第三者：残忍

　　“基地”不知从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流行词汇。如果说这场战争中，美国和伊拉克之间存在着第三者的话，那无疑是 “基地”组织。“基地”组织在伊拉克设有分支，他们训练有素，分工明晰。和“基地老大”拉登一个价码，曾被美军悬红2 500万美元捉拿的伊拉克分支头目扎卡维被称为“基地老三”，2006年6月3日被炸死前，他相当活跃，被炸死后，有 人接替。混乱中的伊拉克成为“基地”的理想行动地点——靠近大本营有美军驻扎且易脱身。自杀式爆炸，这种以人的生命作 为代价的袭击方式和“基地”一起流行，代表着恐怖分子的主要特征。而美国总统布什由此也有了继续驻兵伊拉克的理由：“ 如果我们允许敌人在伊拉克继续肆虐??‘基地’将设法利用伊拉克的石油资源，寻求获得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袭击美国和其 他国家。”美国总统布什3月19日说。

　　受益者：冷漠

　　姑且称他们为受益者吧。他们是大的军火商、石油公司以及保安公司。在这场没有胜者的战争中，有收获的只有这些 发战争财的人。有媒体称，美国副总统切尼以前的公司哈利伯顿公司的股票市价在伊拉克战争爆发后直线上升。来自美国空军 的资料显示，在“伊拉克自由”行动中，空军消耗的炸弹、火箭和导弹是53329枚。来自美国海军的资料显示，伊战中， 海军派去中央司令部战区的军舰达250艘，而海军的总的军舰数是280艘。此外，由于美军在伊兵力不够，像“黑水”这 样的私人保安公司向伊拉克派出了人数不菲的保安人员。有统计表明，伊战5年中，包括保安公司雇员在内的私人保安死亡人 数在140人至900人之间。战争还导致原油价格攀升。

　　强扭的“民主”不安全

　　-夏石

　　局势严重失控，有人认为伊拉克需要的恰恰是独裁统治，美国武力推翻萨达姆政权后又回到了原点

　　伊拉克前总统萨达姆张开嘴巴，让美国大兵检查自己牙齿的一幕成为历史上被定格的时刻。为了这一刻，美国人发动 了一场战争来推翻一个不合己意的独裁政府。美国也许没有想到，自己先发制人空袭巴格达，换来的却是5年后大批美军在伊 拉克境内的进退两难。

　　2002年下半年，对伊战争还没开打，白宫已开始谋划伊拉克的未来——像二战之后改造“日本”一样改造伊拉克 。具体计划是，对伊拉克进行军事占领的初期由美国中央司令部司令临时负责，就像日本投降后驻日占领军司令麦克阿瑟对日 本统治那样。然后，由美国人重新制定一部“民主宪法”，数月或者数年后进行民主选举成立 “民选政府”。计划制定者认 为，一旦美国对伊拉克民主“改造”成功，美国就会长久保持其在伊拉克的影响力，就像日本对美国保持着几十年的忠诚那样 。

　　这样的计划被美国总统布什后来在国会的讲话所证实：“引导美国帮助日本从战败转向民主的思想和利益，同样也将 引导我们继续留在阿富汗和伊拉克。”美国的期望是让伊拉克变成中东地区的堡垒和西方民主试验场，打造第二个“亚洲的日 本”，一个忠心的盟国，能够牵制其他中东国家，特别是伊朗。况且，这里还有石油。

　　“我从来就不知道还有这样的人，有很好的动机，却自己造成这么多的麻烦。”就在同一篇讲话中，布什还谈到了越 南战争。布什引用的这句话，是对《宁静的美国人》中的主人公的描述。被西方媒体称为伊拉克千年以来的首个民选政府在开 战两年后于2005年4月成立了。美国人这时候却发现，“日本模式”在伊拉克的套用并非如它想象：这里变成了世界上最 不安全的地区之一。当年布什由于发动伊拉克战争而被誉为“美国历史上最受欢迎的总统之一”，如今盟国纷纷撤军，反战游 行此起彼伏，自身支持率也达到历史最低。

　　这种用武力推翻一国政权，再把“民主”强加给主权国家的做法，在如今这样一个多元化的世界里被证明既不是一个 “好的动机”，也没有收到好的效果。

　　谁能决定哪个国家的领导人该更换了呢？在现存的以主权国家为基础的国际体系中，武力只被承认用于正当防卫。而 主动发起军事攻击采取先发制人的手段，会导致大家暗中积蓄军事实力以备不测，从而造成大范围内的军备竞赛并引发冲突， 这已成为国际社会心照不宣的共识。美国再次开了个坏头。

　　将“民主”强加给伊拉克并没有导致和平。随着美国推行民主化，伊拉克反而变得越来越不安全。事实证明，自由选 举后的政治结果并没有对美国更有利。美国扶植反对派打压一直占据支配地位的逊尼派穆斯林，使伊拉克内部的三支主要力量 ，什叶派穆斯林、库尔德人以及逊尼派穆斯林之间的矛盾进一步激化。民主政府内教派林立，互不妥协，无法达成一致的决策 ，并非真正意义上的有效政府。而美国除了提供军队保护安全，对化解各方政治矛盾则束手无策。民意测验表明，美国动用武 力推翻萨达姆政权，举行自由选举后，70%的伊拉克人现在支持的是建立一个伊斯兰国家而不是政教分离的国家。

　　现在的国家体系已经和二战前后有着很多不同，历史上那种对政治、经济、文化的绝对控制力早已不复存在。布什强 迫别国接受美国的价值观，会使许多国家担心自己的价值观受到威胁，导致更多激进的原教旨主义者出现，特别是伊斯兰的原 教旨主义者。事实证明，攻打伊拉克刺激了伊斯兰原教旨主义支持的恐怖活动，使伊拉克战争成了“错误的政府在错误的时间 和错误的地点发动的一场错误的战争”。

　　纠正错误的代价是巨大的。近期西方出现了一种新的观点：独裁统治更适用于伊拉克。《亚洲时报》曾发文指出，因 局势严重失控，美国迫切需要寻找一位类似萨达姆那样的“独裁者”通过强权来治理教派分立的伊拉克。民主政治的核心原则 “少数服从多数”在各种矛盾激化的中东地区明显失效。萨达姆能够长期生存下来，原因就在于他具有能在伊拉克的三个政治 传统(部族政治、极权主义和民族主义)中来回活动的能力。对于为伊战花了如此巨大政治代价和经济代价的美国来说，这种 回到原点的做法对国家信誉无疑将是不能承受之重。

　　美国不撤军，它要考虑的更多是如何使目前的伊拉克政府逐渐过渡为有效政府，这恐怕需要不短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