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狼人：动物学家还是疯子

　　本刊特约记者 茉 莉

　　肖恩·埃利斯已经在狼群中生活了18个月。可是，最近，他不得不从狼窝里钻出来，脱掉长年穿在身上的带有“狼味”的衣服，用因为生疏而显得僵硬的手指，在电脑键盘上敲出一封封信。

　　4月16日，关于他的纪录片《狼群中的男人》在美国《国家地理频道》震撼播出后，太多观众给他写信。他不得不暂时离开狼群，回到人类世界，回答形形色色的提问。每写一句话，埃利斯都要斟酌片刻。对他来说，人类的语言已经显得很陌生了。

　　在有些观众的来信里，埃利斯被称为“真正的狼人”。可是，他并不是从小被狼“收养”的“狼孩”。相反，他是主动走进狼群，选择了“狼人”生活。 埃利斯的正式身份，是研究狼行为的动物专家。作为英格兰南部沿海康比·马丁野生动物园野狼避难所的创建者，埃利斯与其他动物学家一起，探索使狼远离可能与人类发生冲突的区域的方法。

　　埃利斯抱起一只出生不久的狼崽，在它耳边高亢地嚎叫。狼崽把耳朵微微竖起，迟疑了几秒钟，也随着埃利斯嚎叫起来。和埃利斯一样，它的小脑袋稍稍后仰，夕阳西下，两个相同的姿势，孤独而骄傲

　　出生于英国普利茅斯的埃利斯，现年42岁，身高足足1.8米，是个身材壮硕的大个子。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一条细长的疤痕，从他的右眼下方一直延伸到脸颊，那是一次被狼咬后的“留念”。

　　经过多年与狼群的共同生活，他已经成为一个解读狼类语言、行为的专家。在对狼进行长达12年的观察研究后，埃利斯2003年推出了第一本书，名叫《狼声狼语》，他的第二本书《狼魂》也于2005年面世。

　　肖恩·埃利斯堪称“狼痴”，十几年来，他的生活都在围着狼转。

　　2004年，在埃利斯建立的康比·马丁野生动物园野狼避难所里，有三只狼崽因为狼妈妈拒绝喂养而生命垂危。埃利斯不愿狼崽就此死掉，爱狼心切的他决定亲自抚养它们，凭借自己多年来对狼的研究心得，教会它们在野外的生存技能。然而，埃利斯抚养狼崽的方式引起了轩然大波，因为，他决定采用最极端的方式抚养狼崽——扮成狼，与它们一同生活。

　　尽管很多人对此提出质疑，埃利斯主意已决。实际上，他盼望这一刻的到来，已经很久了。孩提时代的埃利斯就对动物产生了浓厚的兴趣。长大后，他曾到美国爱达荷州，和一名美国土著印第安人一起，与狼群共同生活了9年。那段时间，埃利斯从印第安人那里学会了如何和狼进行交流的技巧。

　　埃利斯无疑是个称职的“狼爸爸”，对待狼崽，就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埃利斯为3个小家伙分别起名为“塔玛斯卡”、“亚娜”和“马特西”。为了与这群“狼孩子”打成一片，他索性披上狼皮，一天24小时与它们厮守在一起，他与狼崽们一起嚎叫，一起觅食，相互舔舐，甚至相互撕咬。

　　埃利斯给“孩子们”上的第一堂课，就是学习如何定位嚎叫。他试图教会狼崽，根据伙伴嚎叫的音调高低，判断周围情况的本领：防御性的嚎叫是低沉的，用来告诫同类有危险，不要靠近；高昂的嚎叫，目的在于鼓励同类跟随。通过训练，他让小狼们明白，无论它们在哪儿，如果听到他发出高亢的叫声，它们就必须尽快回到他身边。

　　埃利斯还教导3条小狼基本的生存技能，比如如何在野外捕捉三文鱼、如何狩猎，如何在艰难的自然环境下生存下来。

　　康比·马丁一直以来是个普通的渔村，但是最近因为埃利斯和他的3个特殊的“孩子”，小村子名气大起来。

　　如果遇上麻烦或者受伤了，塔玛斯卡就像一个大孩子，飞奔向埃利斯。这时，埃利斯会把它抱起来，将它放在他的脖子下，给它以温暖。温暖是埃利斯与狼交流的一种方式

　　善良的埃利斯拯救了3只被母亲抛弃的狼崽，然而很快，被抛弃的命运也降落到他自己的头上。

　　实验刚开始时，埃利斯难以适应在人类世界和动物世界之间的转换。那段日子，家人总是抱怨，说他在野外呆上三四个星期，就会变得难以接近。沉浸在狼的世界里，埃利斯并未意识到自己和家人的裂痕，因为他的实验项目，正在无法阻止地扩大。终于，糟糠之妻带着4个孩子离开了他。

　　深入研究了狼的本性后，埃利斯终于明白了妻子和自己离婚的原因：在狼的词典中没有同情和怜悯。因此，当人要进入它们的群落时，就必须抛开所有感情。当回到人类社会时，要再找回那些已经被抛开的感情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因为抛弃了感情，成功进入了狼的世界；因为抛弃了感情，他也被家庭抛弃了。

　　离婚后，陪伴埃利斯的，只剩下了3个“狼孩子”。然而，让他欣慰的是，不讲感情的狼，居然带给了他家庭般的温暖。他说：“人们总说狼是一种很危险的动物，但是，根据我的研究，只要给它们应有的尊重，模仿它们的交往方式，狼就会对你备加关怀，就像对待亲人一样。”

　　一次，两只狼突然对咬起来，撕扯中碰到埃利斯，他的脸意外地挂了彩。埃利斯赶紧离开了“是非之地”，去找医生缝合伤口。缝合完毕，他回到狼群中，伤口带着陌生气味，立刻就被狼嗅到了。几只狼用门牙轻轻地拔出缝线，让伤口露出来，然后仔细地舔舐着受伤的部位。每隔几小时，它们就会走到埃利斯身边，检查伤口，并彻底清理。埃利斯坐着不动，任狼用它们的方式为自己疗伤，就像个父亲，接受孩子的照料，心安理得。没几天，伤口就痊愈了。

　　埃利斯谈起他的“狼家庭”时，有些神色黯然：“和狼群对我的依赖程度相比，我想我比它们更需要对方。我已经深深地爱上了它们，但我怀疑如果有一天我突然离开，它们是不是会惦记我。对我来说，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嘿，埃利斯，你是离开这群小家伙的时候了，它们再也不需要你了’——对于人类来说，绝大部分人在进入它们的世界时会被认定是恐怖的侵略者，而我却能得到它们的信任。”

　　前一分钟，狼群尚且平静；可下一分钟，狼群中的气氛很可能骤然变得紧张。也许因为远远传来了另一个狼群的嚎叫，也许仅仅是一阵风吹过。

　　一句话，狼群成熟了。

　　当狼崽渐渐长大，离释放到野外的时间越来越近，埃利斯心中忐忑起来：野外环境恶劣，它们能活下来吗？

　　埃利斯本希望自己在未来能够与一群野生狼一起生活。但加拿大维多利亚大学的生物学家、从事多年狼群研究的克里斯·达里门教授却不同意这种想法。“我认为，由人去教育狼是根本行不通的，”他说，“在我看来，狼最好的老师就是它们的父母或兄长。”而且，埃利斯的实验不能跨过警戒线：“野生狼与公园中的狼群不同，它们具有真正的野性，要加入一个陌生的野生狼群是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事情。”

　　狼学家昆卡尔也同意这个看法：“因为这群家伙有它们自己的领土，它们不会允许人类甚至其他狼擅自进入，那将是毁灭性的。”

　　美国《国家地理频道》的博客上，质疑埃利斯的声音并不是少数。一些观众在博客上留言，表达了对埃利斯忧虑的不解：狼是野性的动物，很多技能如嚎叫、遵守狼群秩序是它们与生俱来的。人教狼如何嚎叫，已经是多此一举了，担忧更是没有必要。

　　公众甚至把质疑扩展到埃利斯教授狼的技能是否全面，比如埃利斯略去了公狼如何与母狼交配的技能。也许是因为他领导的都是公狼，也许是因为他把教授技能的狂热控制在了一定限度内。但不管是什么原因，在一些人看来，交配技能对于狼来说是非常必要的，可是，它居然被埃利斯略去了！

　　一顿鹿肉大餐。埃利斯匍匐在地，和狼群挤在一起，争抢一头刚被杀死的鹿。他一边用牙齿撕咬血淋淋的鹿肉，一边冲着企图分食的狼发出警告性的低吼，以确立自己在狼群中的领导地位。

　　尽管遭到了不少质疑，动物学家们还是饶有兴致地关注埃利斯的实验，尤其是埃利斯与狼共食野鹿的场面给他们留下的印象，不是“深刻”一词所能形容。

　　纪录片《狼群中的男人》的制作人沃尔顿给埃利斯很高的评价，“在一些人眼里，埃利斯也许是个疯子，但是，如果你想进入狼群了解它们，就非得这样干不可。作为人，埃利斯不仅被狼群接受了，而且狼待他就像对待一只真正的狼。这证明，人类有能力进入动物的世界，与它们和谐共处，人类是伟大的。”

　　当狼群越来越独立的时候，埃利斯离开了它们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里，埃利斯来到波兰，打算为一个饱受附近野狼困扰的农场解决困难。这时，埃利斯运用了他在狼群中学到的知识——用嚎叫来向入侵者宣示对领土的占有权。于是，埃利斯让农场主用录音机不断播放狼的嚎叫声，以此来阻止野生狼群对这片农场的骚扰。

　　在这项措施实施6个星期后，农场主兴高采烈地向埃利斯报告说，野狼再也没有进入农场掠食牲畜了。虽然实验还缺乏可靠性和严肃性，但这个结果使埃利斯备受鼓舞。埃利斯用他的理论造福了这个农场。

　　埃利斯承认，当他像狼一样生活后，许多人都会认为他很疯狂。事实上，埃利斯也在纪录片中发出警告：普通人在没有接受训练的情况下，“与狼共舞”是一种非常危险的行为。在和狼共同生活的日子里，埃利斯甚至停止像人一样思考，他将自己的人类情绪完全藏了起来，因为狼群本身并没有人类的情绪。这导致埃利斯离开狼群后，如果不经过一段适应期，就很难再和其他人进行交流。

　　虽然埃利斯妻离子散，可是他觉得，只要能够在人与狼之间架设一座相互沟通的桥梁，自己就无怨无悔。幸运的是，埃利斯对于事业的执著赢得了现任女友海伦·杰夫斯的芳心，后者对于他的研究工作毫无保留地表示支持。制片人沃尔顿称，埃利斯为人们了解狼群打开了一扇以前从未开启过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