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桥大学校长艾莉森理查德专访

　　骑单车的剑桥女校长

　　“像在徐志摩诗里写的那样，(剑桥边的)小径旁开满了鲜花，真的很美。当太阳高挂、天空湛蓝时，我喜欢独自骑着单车思考。我真的很幸运能够在这所大学工作。”

　　文/杨晓宇新闻0412.indd 11 2007.4.7

　　艾莉森?理查德(Allison Ri-chard)身材出人意外的娇小玲珑。

　　留一头短发，衣着并不考究，神情率真坦然，这位59岁的女学者看上去像一位高兴时会坐到讲台上和学生聊天的教授，然而她却是剑桥大学的当家人，也是这个即将迎来800年校庆的世界著名学府历史上第一位女校长。

　　她应李嘉诚的邀请而来。3个月前，他捐给剑桥大学500万英镑，用以设立癌症研究所。访问香港期间，她搭乘这位首富的私人飞机，抽空来到他创办的汕头大学。

　　资金问题不能靠提高收费解决　　

　　艾莉森是在剑桥大学最困难的关头临危受命的。

　　2 0 0 3 年1 0月，经过大学会议(Council)提名和摄政院(RegentH o u s e)投票任命，艾莉森成为剑桥大学第3 4 4 任副校长(V i c eChancellor)。

　　剑桥校长只是个象征性职务，现任校长为女王的丈夫菲利浦亲王。真正管事的就是担任副校长的艾莉森。

　　在世界知名高校圈子中，艾莉森以筹款能力高强闻名。

　　在耶鲁大学皮博迪自然历史博物馆馆长任上，她为博物馆募得2000万美元资金。耶鲁近年排名直追哈佛，学校基金稳步增值，其中不无艾莉森当教务长时的汗马功劳。

　　外界评论说，剑桥对她的任命就是为了解决经费难题。

　　剑桥尽管出过73位诺贝尔奖获得者，创造了800年辉煌，但艾莉森上任前学校的赤字已达到210万英镑。2003年10月艾莉森到任，次年2月便发现赤字额猛增到1700万英镑。

　　很多人向她建议：可以靠收费解决财政问题。

　　“我对他们说，不不不，不能这样！我们不能为了平息抱怨或增加收入去这样做。我们确实需要钱，但我们的目的是要让剑桥成为一所真正杰出的大学。一所杰出的大学自然会获得各方面的支持。”艾莉森回忆道。在耶鲁大学当了8年教务长兼财政预算与规划负责人，艾莉森相当了解美英大学的差异。

　　“所有大学都需要大量资金来支持研究工作。英国大学的经费相当依赖政府资助，财政基础不够稳固；美国大学有完善的筹款制度。”她说。

　　她很快设立了“剑桥基金”(目前资产额达12亿英镑)，从德勤等公司挖来高管担任管理人，并制定了一项10亿英镑的筹资计划。她还经常到各地演说，举办筹款会，邀请校友和当地名流。

　　2006年6月，她亲自写信给18.5万名校友，此举不仅让她收获了数以千计的回信，也为剑桥带来实惠——现在每年平均有10%的校友捐款给学校。

　　“希望到2010年，这个比例能逐步增加到20%。”艾莉森自信地说。

　　沿着徐志摩的康桥骑车

　　艾莉森上任之初，《金融时报》曾对她的能力表示怀疑。

　　剑桥大学的剑桥旁边，有一条迷人小径。40年前艾莉森还在人类学系念本科时，喜欢在学校对岸的这条小路上独自沿河骑单车。

　　“就像徐志摩诗里写的那样，小径旁开满了鲜花，真的很美。当太阳高挂、天空湛蓝时，我喜欢独自骑着单车思考。我真的很幸运能够在这所大学工作。”这是艾莉森一天内第二次提到徐志摩的《再别康桥》。第一次是在演说的结尾处，她背诵了这首诗的全文，表明剑桥与中国的长年交往将继续下去。

　　重返剑桥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买了一辆单车。“当我在那条小径上骑车时，一切的感受还是和当年一样。”

　　有次她骑车时不幸与在桥边出没的牛群相撞，《金融时报》评论说：“不知这位掌握不好自行车方向的女校长，是否可以把握好一所大学的前进方向？”

　　艾莉森对学校进行了一系列改革：加强国际交流，增加对留学生的吸引力，引进新型的资金管理模式，提高行政效率，致力于将剑桥建设成全球化的现代大学。

　　“目前15%的剑桥本科生和53%的研究生不是英国人。更准确地说，占总数27%的学生来自世界各大洲。”在对中国学生的演讲时，她指出，“全球化意味着我们要让剑桥大学走向世界，也要让世界走向剑桥。在剑桥，即使是单个院系也可能建立全球合作网络。”

　　她的发展政策受到了肯定。《金融时报》再没有表示过担忧。

　　“我有一个很棒的丈夫”

　　这次与艾莉森同行的，还有她在耶鲁结识的考古学家丈夫罗伯特?德瓦博士。艾莉森就任剑桥校长后，罗伯特和女儿跟着她一同来到英国，他经常陪艾莉森到各地访问。

　　在汕头大学演讲时，一个学生提问：你是如何成为一位成功的女校长的？艾莉森指着台下的罗伯特，骄傲地剑桥大学著名的国王学院新闻0412.indd 12 2007.4.7 6:57:55 PM说：“因为我有一个很帮的丈夫！”

　　40年前，年轻的艾莉森曾和很多学生一起抗议越战，甚至曾经跳上当时英国首相哈罗德?威尔逊的专车高呼口号。

　　毕业后她专门从事灵长类动物研究，经常到中美洲和巴基斯坦北部作学术考察。近15年来，她每年都会到马达加斯加呆上一个月，进行田野调查，在担任耶鲁大学教务长时也从未间断。

　　当上校长后，不少人怀疑她会放弃研究，她的一些前任正是如此的。艾莉森确实放弃了撰文、著书??甚至没时间看热衷的歌剧，但对马达加斯加她始终割舍不下，只是每年去的时间减少到两个星期。

　　“剑桥的工作实在太忙了。”不过，她并不后悔，“作为剑桥大学的领导人，我觉得自己的工作有趣极了！”

　　在汕大的一天访问中，她的行程紧张到用分钟计算：早晨7点多就从香港飞抵汕头，参观医院，作两场报告、两场演说，接受一个小时的采访??当晚9点又要回到香港，准备第二天的活动。全天她一直神采奕奕、思维清晰。

　　直到晚上8点多，她才第一次说：“我有些累了。”然后匆匆结束了访问。

　　对话艾莉森?理查德

　　“中国学生不习惯挑战权威”

　　B=《外滩画报》 R=Alison RichRrd

　　B：据说你是由于筹资能力强而当选的。你更像剑桥的CEO或CFO？

　　R：我也不是很确切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选为剑桥校长，也许是我对如何与美国对手竞争拥有较多经验。当然，我们不希望把剑桥打造成一所美国式大学，我们希望剑桥依旧是原来的剑桥，但可以借鉴美国大学的很多经验。

　　B：剑桥向美国高校学了哪些经验？

　　R：现在剑桥31个学院的师生比以往更加团结。我们也作了一些政策调整，比如在录取英国本土的本科生时，可以不考虑他们的经济状况，等到录取后再根据他们的需要提供经济资助。我们希望通过进一步筹资，对国际学生也做到这一点。我们还在进行另外一些调整，希望使学校变得更加自由、灵活。我们正在筹划800周年校庆(剑桥创办于1209年——编注)，希望既能借此筹得更多资金，也加强校友之间的联系。坦率地说，在这方面剑桥做得不很理想。我的经验是，校友往往能成为学校的形象大使，能为你宣传、为你辩护，也能吸引更多学生来报考。我们正在中国建立剑桥校友会；在香港我们已经取得很大成功。

　　B：英美大学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R：英美大学的体制很不一样。美国的高等教育体系更为庞大，世界排名前十的大学只有两所在英国，其余都在美国。我认为牛津和剑桥应该做的是充分调动现有资源，与美国对手竞争，尤其是吸引研究生。剑桥能够给予来自中国的研究生的奖学金多于长春藤盟校，我们还在努力提高这个数字。

　　B：美国高校管理效率好像更高？

　　R： 我们英国的高校比美国的效率更高，因为我们资源相对有限，所以不得不充分利用。我想如果有更多资源，我们一定能超过哈佛。用有限的资源取得现有的成就，我为剑桥自豪。

　　B：哈佛也刚刚任命了一个女校长?

　　R：是的。我在耶鲁时曾见过她，她很棒。我认为她会成为哈佛历史上一个非常优秀的校长。我们一直保持Email联系。

　　B：两所学校间会有更多合作吗？

　　R：希望如此，事实上我们也在这样做。我们和哈佛有很多交流不是发生在校与校的层面上，而是在学院和学院、教师和教师之间。即使校长之间有合作的意愿，也需要有师生的参与。

　　B：在中国教育产业化一直备受争议，你怎么看此问题？

　　R：一所大学如果像企业那样只考虑赢利的话，它就会失去所应有的广阔视野。当然我们也会从具有商业价值的学术成果上获取一定收入，并会从校友等其他渠道获得资助，以保证我们的学术研究有一个比较自由的环境。

　　B：中国高校在募集资金、经济自立方面似乎还有一定差距？

　　R: 其实英国大学也一直没有自筹资金的习惯和氛围。英国人普遍认为，应该由政府负责教育经费的筹集和发放，其实政府拨款根本不可能支撑世界一流大学的日常开支。我们可以要求更多拨款，可是我不愿这么做，因为过度依赖政府意味着必须丧失一部分自由氛围。在英国，人们对于教育的支援往往比较吝啬，因此三年半前我们开始鼓励校友向学校捐款，这是英国高教史上的第一次，而我是从耶鲁大学学到了很多经验。我们现在做得非常成功，已经完成了目标的一半。仅去年一年，我们就筹得1.08亿英镑的校友捐款。很多时候你需要学会如何问别人要钱；你不去要，别人就不会给。如果你用巧妙的方法提出要求，他们是愿意赞助的。

　　B：你是北大的荣誉博士。北大和剑桥国际排名悬殊，你怎么看？

　　R：二者确实在一些国际排名上存在一定差距，但对于排名我们必须谨慎对待。很多排名是根据大学过去的成就来衡量，却往往忽略未来的发展。

北京大学是中国最好的大学之一，上个世纪经历了很多动荡和波折，但近15年来取得了飞速进步和发展。应该说北大还很年轻，发展势头很好。我觉得北大的发展关键在于：中国能否坚持建立一个完备的教育体系。这不是一夜之间可以完成的，需要一流设施和教师队伍，同时需要一个从幼年时期就开始的系统的教育体系，更需要鼓励独立思考和自由思想的文化氛围。中国学生不太习惯挑战权威，刚来剑桥的中国学生往往会为英国同学在课堂上质疑教授的行为感到吃惊。其实质疑教授并不是一种不礼貌的行为。只有具备以上条件，才能成为真正的一流大学，这不是光靠钱就能做到的。

　　B: 在录取学生，尤其是中国学生时，你们最看重的是什么？

　　R:剑桥会让申请者参加不同类型的考试，衡量他们的各方面能力。剑桥每年在东亚录取500多名本科学生，绝大部分来自中国，他们大多表现出色。我最关心的是中国学生如何找到支持他们学业的经济来源，这对于学生而言很重要，甚至可能是最重要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