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读菲律宾乱局

　　一个星期前，阿罗约刚刚悲哀地说过：当总统是一份孤独的职业。昨天，它变得更加孤单了。

　　——英国《泰晤士报》评菲律宾总统阿罗约宣布她丈夫将“自我放逐”

　　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亚非所岳德明／文

　　6月30日晚，菲律宾总统阿罗约的丈夫、菲“第一先生”何塞·米盖尔·阿罗约携子女悄然抵达香港，比前一天总 统宣布的老公“自我流放”计划提前了一周。但这并没有让反对派满意。7月1日，又有上万人在马尼拉示威，呼吁阿罗约下 台。

　　涉嫌干预去年总统大选计票，以及丈夫等家人涉嫌收受非法赌博业者回扣两大丑闻，使阿罗约面临2001年执政以 来的最大危机。这次事件也为我们观察菲律宾的政治生态提供了一个窗口。

　　抗议浪中上台反对呼声未断

　　去年5月，阿罗约以110多万票的微弱优势击败对手费尔南多·波，连任菲总统，但她面对的反对之声从未平息过 。在她的就职典礼前后，波就率领反对派上街示威。

　　去年9月的民调显示，当时阿罗约民意支持率只有48%，而且在继续下滑；高达55%的民众仍认为，阿罗约的大 选胜利是靠舞弊窃取的；在马尼拉周边，尤其是贫困地区，人们更是普遍持此看法。

　　波还状告最高法院，但去年12月波病逝，反对派一时群龙无首。今年4月，波的遗孀苏珊·罗赛斯决定放弃亡夫对 总统选举结果的诉讼，使阿罗约长舒一口气。

　　不过，其他倒阿势力并不罢休。今年2月下旬，前拉莫斯政府的国防部长阿巴特提出组织军政府、推翻阿罗约的建议 。一些军人认为，阿罗约并未缩小贫富差距，贫富悬殊加剧为军人干政提供了时机。

　　3月的一项民调更显示，59%以上的菲律宾人对国家前途越来越悲观。5月1日前，阿巴特称国家正处于领导危机 与管理国家资源的危机中，再次呼吁组织军政府，取代阿罗约及国会。

　　连爆两大丑闻被迫弃卒保车

　　今年五六月份，两桩丑闻先后浮出水面，使阿罗约面临执政以来最大危机。

　　5月，阿罗约的丈夫何塞、长子胡安和何塞的妹夫被披露与一个每年获利约300亿比索(约合5.5亿美元)的非 法赌博团伙有瓜葛——收受回扣并为其提供保护。

　　菲参议院对此事展开调查。为缓和压力，胡安则不得不辞去众议员职务，何塞也于6月30日避走他乡。阿罗约还批 准了涉嫌偷税的农业部长的辞职请求。

　　6月初，菲媒体又踢爆一段录音，内容是去年5月选举期间，阿罗约曾和选举委员会官员加西里亚诺讨论她获得的选 票问题。反对党在马尼拉举行持续示威，指责阿罗约有选举舞弊行为，要求她辞职。

　　6月27日，阿罗约在沉默、否认三周后终于承认，录音确实是她与选委会官员的交谈，但这只是一个“判断上的失 误”，并未影响计票结果，她不会因此辞职。

　　反对派根本不买账，反而展开了弹劾行动。6月29日，阿罗约的重要盟友之一、众议员罗伊洛·戈莱兹辞去众议院 主要调查机构——防务委员会负责人的职务，表示将加入呼吁阿罗约辞职的行列。

　　一时似无近忧突变仍有可能

　　两起丑闻的相继曝光，难免使人猜测其背后是否有人在策划？与阿当前推行的改革是否有关？这些疑问现在尚难断定 。

　　不过，阿罗约推出的税收改革，确实引起菲政坛多方力量的关注。5月24日，阿罗约签署增值税改革法案，它授权 总统明年起可将增值税率从10%提高到12%，同时石油等行业将不再享有低税特权。

　　此举将有助于缓解积重难返的财政赤字问题。去年菲财政赤字高达43.1亿美元，占同期GDP的5%，超过3% 的警戒线；而近年菲税收均只占GDP的15%左右。但改革有损商界利益，因而遇到阻力。7月1日，菲国会甚至冻结了这 一法案。

　　实际上，阿罗约的执政基础一直不稳固。大多数普遍民众，尤其是贫困阶层没有从她的四年执政中得到实惠，因而他 们反对阿罗约当选，构成反对派的群众基础。

　　而决定菲政局走向的，主要仍是军队、教会、商界及美国等势力。军方高层对阿罗约基本采取支持态度，教会和商界 尚在观望，美国仍然支持阿罗约，反对派不太可能征集到弹劾总统所需的1/3众议员签名。这样看来，阿罗约似乎有惊无险 。

　　但突变的可能性也很大，而且阿罗约道德威信已失，民意支持率探底。6月29日，罗赛斯公开指责阿罗约窃取总统 职位，要求她辞职，令反对派大感鼓舞。

　　去年得票第三的总统候选人拉克森参议员认为，罗赛斯将成为团结反对派的精神力量。如果反对派力量整合壮大，阿 罗约的支持者为求自保可能将她抛弃。

　　不过，反对派也面临尴尬——无法收获“人民力量运动”的果实。根据菲宪法，总统下台后，应由副总统接任。20 01年阿罗约就是抓住机会，加入倒埃斯特拉达的行列，成了最大赢家。难怪现任副总统近日表示，不反对议会弹劾阿罗约。

　　恶性循环导致低水平陷阱

　　阿罗约的处境，让人联想到前总统马科斯和埃斯特拉达，他们都是被大规模群众示威轰下台的，阿基诺夫人和阿罗约 则是整合当时反对派力量的关键人物。

　　为何历史似乎总再重演？这个被称为“亚洲病人”的国家，似乎摆脱不了政局动荡的宿命。民主在菲律宾似乎水土不 服。

　　概括而言，菲律宾的政局乱象，是政治上的恶性循环与经济社会上的“低水平陷阱”相互推动的结果，根子则在经济 社会结构上。刚性的经济社会结构，无法为民主的良性运行提供坚实的基础。

　　自独立以来，菲“金字塔”式社会结构未得到实质改变，收入分配严重不公，基尼系数达0.48(2000年)， 贫困人口约占40%，2003年人均GDP仅973美元。

　　由于是天主教国家，无法推行生育控制，人口以高于同地区国家的速度迅速增加，沉重的人口负担加重了经济社会困 境。经济结构也不健康，经济命脉主要操纵在一些家族手中，政府债负沉重，累计已达750亿美元，占2004年税收的5 25%。

　　菲失业率长期超过11%，至少1000万人失业或未充分就业，海外就业成为居民的重要选择和政府的重要依赖。 出国劳工达800万，占人口的10%，大马尼拉至少1/3的家庭有成员赴海外打工。这又使国内技术人才短缺，不利于经 济发展。

　　革命需要教会与军方支持

　　刚性的经济社会结构，使得政治结构难以改进，也成为刚性，政治进步非常缓慢。一个突出的例子，就是延续至今的 家族政治。100多个家族长期垄断国家经济命脉和政治权力，大部分议员都来自这些家族，每个家族中有多个成员参政并担 任要职(阿罗约长子米奇是众议员)。在许多省份，旧权贵的后代仍处统治地位。

　　刚性的经济社会-政治结构，使得菲政治陷入低水平陷阱中。由于缺乏坚实的中产社会力量的支撑，政治无法良性发 展，权力得不到有效监督，腐败盛行，引发人们不满，民众就发动“人民力量革命”来推翻当权者；但新的当权者无法改变经 济社会状况，民生依旧艰难，人们的不满有增无减；一旦新当权者有劣迹被抓住，便可能成为新一轮革命的对象。

　　在这种情况下，民众易沦为被政客利用的工具，民粹主义成了政治的一大特征。例如，“明星政治”色彩浓厚，竞选 变成一种盛大节日或政治秀场，个人表演才华而非政治才能成为选民选择的重要依据，因而影视明星易得到高支持率。前总统 埃斯特拉达和去年的候选人波均为影星。这种民粹主义甚至纵容了分利集团化的自私政治，推动着菲政局的乱象频生。

　　阿罗约曾称“不改革没有出路”，但菲政治已经积重难返。专家认为，改革举措若过于猛烈，可能引起反弹；若只是 和风细雨，则难有成效。由于中产阶级规模持续缩小，“金字塔”式社会结构日益突出，早有观察家预言，阿罗约政府可能被 第三次“人民力量革命”推翻。

　　前文已指出，教会和军队在菲政治扮演至关重要的角色，枢机主教影响巨大，近日病逝的枢机主教辛海棉在前两次人 民力量革命中均发挥了关键作用。

　　军队在关键时刻更扮演决定性的角色，“得枪杆子者得天下”成为不成熟的发展中国家政治的一般规律。当年埃氏的 垮台，很大程度上是由于被军方抛弃。

　　阿罗约至少目前还受军警支持，也尚未遭到教会反对，能否不重蹈前任的覆辙，涉险过关，人们将拭目以待。

　　菲律宾两次人民力量革命

　　第一次：推翻马科斯

　　1965年马科斯上台。

　　1972年9月马科斯宣布紧急状态，强化其独裁统治。

　　1981年经济危机导致国内不满情绪加剧，马科斯宣布结束军管。

　　1983年流亡的反对派领袖阿基诺回国时遇刺，民众发起“人民力量革命”。

　　1985年11月马科斯被迫决定提前举行总统选举。

　　1986年2月7日总统特别选举举行。

　　2月25日，阿基诺夫人在民众、教会和军队拥戴下就任总统。马科斯仓惶出走夏威夷。1992年拉莫斯当选总统 ，直至1998年。

　　第二次：推翻埃斯特拉达

　　1998年埃斯特拉达当选菲总统。

　　2000年10月9日南伊罗戈省省长指控埃氏曾受赌博业者贿赂800多万美元，并截留该省270万美元的烟草 税。

　　10月23日众议院启动弹劾程序，数万名群众集会要求埃氏辞职。

　　11月20日参议院组成弹劾法庭。

　　2001年1月17日弹劾庭被迫休庭，加剧了民愤。

　　2001年1月19日数十万民众在马尼拉集会，要求埃氏辞职。各地也已爆发多次类似大示威。军警不再支持埃氏 ，大批高官辞职，埃氏众叛亲离。

　　1月20日辛海棉大主教要求埃氏在中午前辞职；数万抗议民众向总统府挺进，最高法院宣布已无人履行总统职责， 埃氏被迫下台，副总统阿罗约旋即宣誓就任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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