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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波恩 没有战事


https://zylofonmediaonline.com/__proxy_domain/www.sina.com.cn 2005年05月25日11:15 外滩画报

  对于其他的国家来说,今年是“纪念反抗法西斯胜利60周年”。可在德国,他们说——“纪念战争结束60周年” 。作为曾经的战败国,波恩市里不可能张灯结彩,但是他们也会纪念,纪念活动进行得井然有序。

  外滩特约撰稿 沈奇岚/文(除署名外)

  五月波恩,平静如昔。报纸上没了往日足球赛事的聒噪。五月的新闻有点朴素——5月18日至25日,波恩市长迪 克曼女士邀请5位乌克兰老人做客。

  60年前,这5位乌克兰人中的4人曾被纳粹政府强制在波恩劳役,长达8年。第5位老人,也是最年轻的一位,今 年整60岁。他出生在1945年的波恩,他的母亲当年也在波恩劳役,在世事艰难之时生育了他,但最终没有熬过繁重的劳 役,死于波恩。在60年后,儿子替母亲旧地重温。

  这是波恩纪念二战结束60周年的活动之一。对于其他的国家来说,今年是“纪念反抗法西斯胜利60周年”,而对 于德国来说,则是“纪念战争结束60周年”。作为曾经的战败国,波恩市里不可能张灯结彩,纪念活动进行得井然有序。

  波恩:1945到1949

  波恩的市政府大厅,在1989年之前,是西德中央政府的办公区。德国统一后,波恩的地位被柏林所取代。这座莱 茵河畔优美的花园城市,把首都的荣耀还给柏林。

  5月,一场名为《从空袭废墟到联邦德国首都之间》的图片展在波恩市政府大厅举行。图片展记录了从1945年到 1949年的波恩。那是乱世之后盛世之前的波恩。

  波恩曾在二战的空战中被严重摧毁,在1945年的波恩全景图上,居然没有一幢房子的屋顶是完整的。而如今远望 老城区,牛羊安详,风景如画,一片平和景象。

  德国国家历史博物馆无法记录胜利

  坐66路去德国国家历史博物馆。博物馆自身的历史并不长,在1994年6月14日才完全向公众免费开放。一进 门,底楼的“长年展厅”布置得如战后废墟,断壁残垣,一地砖瓦。一走进去,战后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里诉说的,正是二战景象。

  右边,一台黑白电视机在反复播放一个叫作《孩子们在寻找他们的父母》的节目,镜头前,一个个五岁的孩子说:“ 啊,这两天我有糖吃了,可爸爸,你在哪里?”事实上,孩子们的父母是再也找不回来了。

  左边,是一堆砖瓦的废墟、手推车。德国人在战后的废墟里努力工作,那些搬砖头的工人中,大部分都是妇女。她们 用过去烤面包、弹钢琴的手,在废墟中翻捡砖块,搭建新的栖身之地。

  作为战争的失败方,博物馆无法记录胜利,它并不直接描述战争,也没有血肉横飞的影像场面。它记录的是战后安静 并艰难的重建——那乱世之后、盛世之前的记忆。

  一个盘子里,一小撮米、四片发黑的面包,没有肉——这就是战后德国人的日常伙食。有一个特别的展柜,展示着战 后物资紧缺时代德国孩子们的玩具:用美国米袋做的小娃娃;用炮弹壳做的小水壶,用行军帐篷做的粗糙的小雨衣。

  是的,德国发动了战争,他们也同样承受了战争——战争之痛,战争之毁。在战争面前,最底层的德国百姓并不幸运 。他们除了要担当“战争发动国”国民的罪责之外,同样深陷于饥饿、贫穷、废墟、死亡。

  于是有了这个纪念。纪念战争结束。不要再有废墟和饥饿的孩子,不论是在哪一片国土之上。

  在展厅里,我注意到有位老人拄着拐棍久久凝视着展品。我以为他会掩面哭泣,可他只是静静地看,尔后坐到一旁, 非常平静。有小孩笑着、跳着穿过代表1930年代的德国历史大厅。他们属于楼上的展厅,1990年代,那里有可乐和摇 滚乐,有新德国。

  盛开在1943年的白玫瑰

  波恩火车站附近的旅游中心总有近期公共活动的简介小册子,最近的册子是黑白底色,封面上印着“WarRequ iem”——战争安魂曲。册子里介绍了4、5月所有的展览、讲座等活动。

  循着小册子,我得知了WilliGraf的故事。

  WilliGraf,二战期间德国的学生抵抗组织——“白玫瑰”的领导者之一,慕尼黑大学医学系学生,被盖世 太保处决时,他才25岁。

  4月20日晚上7点,在波恩大学那座被炸毁又重建的讲座厅里,WilliGraf的姐姐,85岁的Annem arieKnoop-Graf,再一次讲起弟弟当年的故事。姐姐也是“白玫瑰”的幸存者,这么多年来,叙述弟弟的故事 已成为姐姐生命中的一部分。

  “现在,有六所中学是用我亲爱的弟弟的名字来命名的,慕尼黑的Willi-Graf高中;柯布伦次的Will i-Graf-初中,在Euskirchen和Willich各有一所,而在Saarbrücken有两所,那里是W illi成长的地方。”

  从1937年到1939年,WilliGraf生活在波恩,那时他就想成立一个抵抗组织。他在给姐姐的信里写 道:“我已经知道而且决定该做什么了。”于是,他去了慕尼黑,直到牺牲。

  1942年,是德国最黑暗的年代,当时的普通德国人无法了解战争的真实状况。慕尼黑大学的五位学生和一位教授 成立了“白玫瑰”组织,齐心揭露战争的真相。他们到处散发传单,预言战争的失败,呼吁百姓阻止战争机器的运转。他们在 市中心的建筑物和大学墙壁上涂写“自由”和“打倒希特勒”。1943年2月22日,盖世太保开始对“白玫瑰”组织进行 镇压行动。

  当时盖世太保镇压白玫瑰组织,一共采取了所谓“7个步骤”,共逮捕了几百人入狱。在连续4昼夜的审讯后,纳粹 宣判13人有罪,为了以儆效尤,在宣判5个小时之后,就处决了为首的三名学生。WilliGrav和其余几位是在所谓 的“第二步骤”中被捕。1943年4月WilliGrav被捕,并于同年10月被处以斩首。

  在狱中的日子里,Willi写下了遗书。

  “亲爱的妹妹,请你坚强。我将会一直在你身边,即使我不能活着站在你的身旁。”

  “我亲爱的母亲,对于我对我自己的命运的决定,您可能会是对此最为悲痛的人。但我请求您坚强,而且祈祷宽慰与 力量。因为您的孩子们和您的孙子们现在格外需要您的母爱。请原谅我,我使得您和父亲不得不遭受这样的心痛。”

  85岁的老妇人,颤颤地念着60年前的信。每叙述一遍,都是锥心之痛。可她无法停止叙说。她常常在各个学校作 演讲,也办展览。

  “对我来说,讲述白玫瑰的事情并不容易,因为也影响了我自己的生命。但是我想,必须要和现在的年轻人说,让他 们知道而且了解,过去曾经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朗诵会:我的妹妹Sara

  晚上从火车站坐624公车回家。公车有些挤,坐我对面的是两个老人。老妇人戴着一个精巧的帽子,大衣领上妥帖 地翻出了一截围巾,坐姿规规矩矩。胖老头叫老妇人“Liz”,这个名字可以是“伊丽莎白”的昵称,而“伊丽莎白”则是 个普遍的犹太名字。

  老妇人指着窗外,对老头说:“这条街从前叫做特里尔大街,当时如果要去特里尔,非得从这里开车过去。”

  60年前的特里尔大街,是众多犹太人逃生的必经之路。到特里尔,然后去到法国,而后再想办法去非洲或者美洲。 当年,许多懵懂的犹太小孩随着父母,来到港口,跳上那条救命船,挤挤挨挨地渡到美国,离家去国。几十年后,他们已经忘 记德语,可他们常常用英语问自己:我是哪里人?德国人、犹太人还是美国人,或者英国人?

  这样对身份的追问,贯穿在这60年里。作家RuthWeiss便是其中之一,她如今已经80多岁高龄,5月来 到波恩朗诵自己的小说《我的妹妹Sara》,地点在“语言与文学的房间”。

  “语言与文学的房间”是波恩这两年才成立的文化机构,波恩人认为政治的健康来自语言的自由,文学是一面明镜, 可以照出当下的精神状况。于是他们经常组织朗诵会。这次的二战纪念活动,就组织了多场朗诵会。

  《我的妹妹Sara》讲述了一个犹太小女孩Sara,阴差阳错地在南非被当作战后孤儿由一家德国人收养。可犹 太人的身份始终折磨着她,当收养人知道她的犹太身份后,也陷入了复杂的情绪中。Sara困惑不已,自己究竟是谁——受 过非洲、英国文化的教育,会说德语的犹太人?

  这也是RuthWeiss本人常常自问的问题。1936年,在纳粹迫害犹太人的当口,她及时逃离德国,去了英 国殖民地南非。从此她的作品便离不开颠沛流离的主题。不能够忘却,不能够停止诉说,便是他们的宿命。

  莱茵河上的烟花,笑颜里没有历史

  五月,德国的小伙子会在心仪的女孩家门口放一棵挂满彩带的树,表达自己的心意。波恩的大街上,处处都是这样的 “五月树”。和平年代,自由恋爱。

  沉重感是历史不自觉地赋予的,而对于年轻人来说,更值得期待的或许是5月7日的莱茵晚会。那是一年一度的烟火 盛会,十万人的草坪,静默地等待着夜空被划亮的那一刻。

  飞起来的摩天轮上,尽是快乐的尖叫。从摩天轮上往下看,看不到莱茵河,却能看到无数的草地音乐会。直到晚上1 1点,开始烟火晚会。

  只隔着一个袖珍的湖,烟花就盛开在头上。近在咫尺的巨大烟花,满眼都是流光溢彩。湖面开满了烟花,分不出是倒 影还是天空。没有战事的波恩,是这样动人的盛世景象。

  他们或许记得,或许忘记,烟花放毕,是12点,5月8日,战争结束的日子。

  我想起在某个不知名的教堂,天使的雕像悬在了空中,他双手交叉轻轻放在胸口,面容悲怆。地上是石碑,上面写着 :1914~1918,还有1939~1945。要铭记的,并非只有一次战争。

  如电影闪回,想起下午在历史博物馆看到的老人,克制与悲痛;想起那朗读会上的作者面容,平静从容;想起车上偶 遇到的老妇人,她的神情有些兴奋又怅然若失。

  还有波恩大学讲台旁的白玫瑰。那是个女孩子,走到讲台旁,轻轻放下一支白玫瑰,那样年轻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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