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回家看看”第一案始末

　　文/刘袖眉

　　这起状告女儿“常回家看看”的案子，实属全国首例。由于当事人起诉时恰逢“老年法草案”提出要把“常回家看看”纳入法律规定，所以这起案件一公布，马上引起社会巨大关注。

　　但在一个月之后，老夫妻撤回了起诉，并且以“已经与女儿和好，不想影响女儿”为由，拒绝接受媒体采访。本刊历尽曲折，终于独家获得这个普通家庭不平凡的故事。

　　放下狠话，女儿摔门而去

　　李全和王淑珍生有一儿一女，儿子是老大，女儿李丽比哥哥小两岁。因为既要忙生计，又要照顾孩子，李全夫妇实在忙不过来，就把女儿李丽送到奶奶家，让奶奶帮忙照看。就这样，李丽和奶奶一起生活了6年。

　　李丽从小学习就好，尽管家里不富裕，但老李夫妇还是坚持供她上学。李丽很珍惜学习机会，在她19岁那年，考上了北京的一所大学。毕业后，李丽又赢得一次公费出国留学的机会。

　　为此，母亲王淑珍很为自己有这样一个优秀的女儿感到自豪。她人前人后说起李丽，都是满脸的骄傲。

　　回国后，李丽进入北京一所大学任教，并准备和相恋几年的男朋友结婚。女儿结婚当然是件好事，但让王淑珍有些发愁的是，家里根本没有能力给女儿置办嫁妆。因为李家是个大家族，婆媳、姑嫂、妯娌之间经常互相抱怨对方的不是。李丽从小跟奶奶生活，她和奶奶的感情特别深，家里人都很喜欢她，看到她没什么嫁妆，大家就七嘴八舌说起了王淑珍：“重男轻女，哪有不给孩子陪嫁的”、“就是有钱也不想给女儿，都留着给儿子呢”……大家的一番抱怨，让李丽听了很不舒服。尽管她不在乎什么陪嫁，但也不免对母亲有了些怨气。

　　很快，李丽当了妈妈。由于忙于上班，照看孩子就成了一个令她头疼的问题。后来，李丽决定让母亲王淑珍帮着带孩子。她没想到，当她把自己的想法跟母亲说了之后，王淑珍竟一口拒绝了。她说：“让你婆婆照顾孩子吧，谁家不是奶奶带孩子呀？你哥哥家孩子还要我照顾呢，自己带自己家的孩子。再说了，让我给你带孩子得给我开工资。”按当地风俗，孙子是自己人，外孙是外姓人，都是奶奶带自家的孙子。

　　王淑珍没想到，自己以这样的方式拒绝女儿，深深伤了李丽的心。在李丽看来，母亲从来没有为自己付出过什么，结婚生子都算人生的大事，母亲却都无动于衷。

　　2004年春季，因为一件小事，李丽和母亲之间爆发了一场战争。她把积在心里的怨气一股脑地发泄了出来，甚至把王淑珍和婆婆之间的婆媳矛盾也作为她对母亲不满的一个理由。吵架中的母女俩，大有恩断义绝的架势。最终，李丽摔门而去，放下狠话说再也不登娘家的门了。母亲王淑珍也不甘示弱，她说从此没有李丽这个女儿。

　　老话说，父母不记孩子仇。吵过闹过，王淑珍很快就把事情淡忘了，她还想着哪天李丽会高高兴兴地回来看望自己。可是，时间一天天地过去，王淑珍等来的始终是失望。

　　受困忧郁，母亲叨念女儿

　　起初，王淑珍嘴挺硬，她跟老伴叨咕：“别给她打电话，不来我倒清静了。”可说归说，李全看出了她的心思，每到周末，她都往进村的路口上看，满眼都是期待和盼望。

　　从夏盼到秋，从端午盼到中秋，转眼间大半年过去了，李丽仍然毫无消息。王淑珍坐不住了，她让李全给女儿打电话，可是李丽的电话已经无法接通。无奈之下，她决定亲自去李丽的家里去找女儿。此时的她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快点儿看见女儿。

　　谁知，王淑珍敲开女儿的家门时，开门的却是陌生人，对方告诉她房子是租来的。当时，王淑珍就坐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这孩子也太狠心了……”

　　后来，王淑珍又来到学校找李丽的领导，希望通过领导帮忙来化解矛盾，可是她的做法却让李丽更加反感。在“家丑外扬”之后，李丽对母亲的积怨更深了一层。

　　无法让女儿回头的王淑珍，选择了默默等待。2005年春节，李丽依然没动静。王淑珍咬咬牙说：“就当没她了。”话虽这么说，眼看着邻居家的孩子一个个都回来了，王淑珍心里不是滋味，常常偷偷地流眼泪。

　　后来，王淑珍实在忍不住了，就去学校找李丽；但每次女儿不是“出差了”就是“在开会”，她明白女儿不想见到自己。

　　对女儿记恨自己，王淑珍渐渐地有所理解。女儿从小跟奶奶生活，本来就跟她比较疏远。这么多年，自己又没为女儿做什么，一切都得靠女儿自己去努力。想来想去，王淑珍有些自责。

　　由于长时间失眠，王淑珍患了抑郁症，平时只要是闲着，就叨念李丽。

　　一次，一个街坊问起了李丽，王淑珍就说女儿工作太忙，偶尔回来看看又匆匆走了。之所以这么说，一是为了面子，还有就是王淑珍怕别人说李丽不孝顺，影响女儿的形象。

　　亲戚们看着母女俩形同陌路，纷纷出面相劝；可事情不但不见起色，李丽甚至连亲戚都不见了。

　　寒来暑往，一晃6年过去了。在这2000多个日子里，李丽一次家也没回过。已经患了一身病的王淑珍绝望了，她心想与其坐等，不如主动出击。她决定去法院起诉李丽，让李丽按期对父母进行探视，并每月支付赡养费100元。

　　2010年12月末，王淑珍把起诉书送到昌平区法院，但在被告李丽一栏上没有联系电话，只有其原来的家庭住址。王淑珍告诉办案人员，她只知道女儿的工作单位。

　　后来，办案人员从李丽的单位打听到了她的电话。在这之前，王淑珍一再叮嘱办案人员，最好不要让李丽单位的人知道。到这个时候了，她还在为女儿着想。

　　时隔多年，母女俩首敞心扉

　　2011年1月初的一天，王淑珍来到法院询问案件的进展情况。看见办案人员后，她泪流满面地说：“我不是为了要钱，我现在也不缺钱，我就是想让孩子回家来看看我们老两口。6年了，亲生女儿不登门，我心里是个啥滋味……”

　　很快，李丽来拿诉讼通知书。她的情绪也异常激动：“我结婚没有陪嫁，给我带孩子还要钱，而且她对我奶奶也不好……”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面对母亲和女儿的情况，法官陷入两难之中。

　　母女即将对薄公堂，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对已经是副教授的李丽影响也不好。于是，李丽单位的党委书记和李丽的舅舅决定出面调解这件事。

　　2011年1月15日，王淑珍被请到了李丽工作的学校。见到女儿后，王淑珍未语泪先流。李丽见状，急忙去给母亲擦眼泪。在那一瞬间，所有的抱怨和委屈顿时灰飞烟灭。

　　后来，王淑珍和李丽长谈了一次。

　　李丽说，因为母亲从小把她送到奶奶那里，自己心里一直耿耿于怀。王淑珍告诉李丽，当时家里的生活非常窘迫，她和李全到处忙着赚钱，居无定所，在无奈之下才把李丽送到奶奶家，自己这样做不是重男轻女。

　　在王淑珍那边，她为自己没给女儿多一些帮助感到惭愧。李丽则感觉很对不起母亲，她作为女儿没尽到责任，也难怪母亲会把她告上法庭。

　　这么多年来，母女俩头一次这么敞开心扉地聊天。这一聊，母女之间多年的误解化开了。

　　由于双方都能从对方的角度去想，母女俩冰释前嫌。王淑珍离开学校的时候，李丽扶着她，本打算给母亲打个车，可王淑珍执意要坐公交车。李丽知道母亲过日子一向很节俭，觉得应该尊重老人的意思。

　　2011年1月17日，王淑珍到法院撤诉。她高高兴兴地对办案人员说：“我女儿以后要常回家看看了，丢了多年的孩子找回来了。”

　　(因涉及隐私，本文当事人全部采用化名)

　　(摘自《法律与生活》半月刊2011年2月下半月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