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小平：失去了才知珍惜

　　文/毛空军

　　“民一代”背景：20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打工潮，席卷了全国所有的大都市。作为“民一代”，他们中的绝大部分人受教育程度低，在城市中主要从事露天重体力劳动，在二元结构下很难获得城市居民的认可，更无法享有城市的福利待遇和社会保障。但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进城挣钱。

　　然而，他们中的一些人，由于追求过多的物欲享受，似一颗颗匆匆划过天际的流星，偏离了人生的轨道，坠入了万劫不复的犯罪深渊。

　　“民一代”服刑人员朱小平，在信中向父母忏悔。父亲用鲜活的实例告诉儿子，“一个人真正的满足，不在物欲而应在精神”的道理。

　　月光朦胧，人的思绪却不似这夜色一般宁静。仿佛时光又流转到往昔，才恍然想起家里也曾有过这样的祥和与温馨。此时此刻，一切显得那么宁静、温馨。同样的月色，曾经的我却从未注意到，更没有好好地去体会。透过层层铁栏，终于寻回了往日的情怀，才觉察到月色原来如此美好……

　　人啊，只有在失去时才会懂得珍惜！

　　——摘自朱小平1996年1月1日看守所日记

　　朱小平，时年24岁。1993年高中毕业后来京打工。1995年9月17日，因故意伤害罪被逮捕；次年1月17日，被判刑五年半。当年3月25日被送到北京市外地服刑人员遣送处，在此等待被遣送回原籍服刑。

　　朱小平的父亲是甘肃省银川市一所中学的校长，母亲是一所小学的老师。

　　致父母的信：有罪自己受，别人替不了

　　亲爱的爸爸妈妈，你们好！

　　提起笔来，心中千言万语，无从说起。回想起家中的生活就像天堂，而现在一失足成千古恨，辜负了爸爸妈妈的一片心，令二老失望。儿子真该死，心中感到万分的愧疚。

　　由于私欲作怪，加上讲哥们儿义气，我犯了故意伤害罪，被判了五年半。

　　通过数月的铁窗生活，儿子在慢慢地反思。本应是成家立业、为父母尽忠尽孝的好年华，而今却要在监狱中度过。正如二老曾教导我说：“有罪自己受，别人替不了你。”现在后悔已晚，请二老要多保重身体。等我回来后，一是希望家中容纳我，二是想在家乡找一份工作。

　　妈妈，您的生日快到了，儿子今年没有什么礼物送您，只有让这卡片，带着这首老歌，也带着儿子一颗赤诚的心，衷心向妈妈祝福：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孩子像块宝，投进妈妈的怀抱，幸福享不了……

　　因不知啥时候被送回原籍，我准备先在这里自学，参加高自考。麻烦爸爸寄来参加高自考复习的资料。

　　另外，我要托妈妈办点儿事，北京军航服务公司打个电话，找刘春利、王明建、王志强三个人，让他们给我来信联系。

　　今天早上，甘肃的被送走了一批，不知何时能轮到我呀？！这里允许“五一”节接见。

　　祝二老身体健康，工作顺利！

　　不孝儿子：小平

　　1996年4月7日

　　父亲的回信：人不能祈盼本不属于他的东西

　　平儿：你好！

　　好不容易才盼来的信，我和你妈看了好几遍。你妈毕竟脆弱一些，一个人躲到房内呆了好半天。

　　常言说：失去了才知道它的宝贵。看你的信，知道你在思想觉悟上有了很大的转变。的确，你失去了好多。但俗话又说：只有认识了才更加珍惜。那么，对你来讲，宝贵的是今天、是现在。

　　记得小时候奶奶老说我别躺着看书，我总是不以为然，等戴上了眼镜还不肯认错服输。今天回想起来，就这个眼镜耽误了我不少好工作。以此事说明一个小道理吧。所以，我认为你知道错了，明白走了歪路，这是进步。

　　那么，大可不必沉浸在后悔之中，要抬起头向前看。一方面锤炼自己吃苦耐劳的意志，另一方面锻炼自己的体魄。再有，就是学些本领。

　　你在信中谈到私欲，这是你认识上的一个提高。物质是可贵的，没有它的确不成。但物质享受也有层次级别之分，一个人不能去祈盼本不可能属于他的东西。

　　比如普希金笔下的渔夫老太婆，小金鱼满足了她的几个愿望，但她仍然贪得无厌，和中国古代寓言——人心不足蛇吞象非常相似，到头来却终是一场空。

　　这虽是童话，但生活的真理就在其中。一个人能够得到什么，要和他的付出成正比。只有付出的多，才会得到的多。

　　前一段时间的误导(影视)过多地宣传了暴富，一夜发财，到头来害了多少人！还是要本分些，要靠个人的力量和勤劳去挣钱。那样虽然还达不到高层次，起码心安理得一些。

　　“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敲门心不惊。”这样说来，有人会问“我永远也过不了最好的日子了？”但很多事情要靠机遇、要靠等待、要靠努力的积累。

　　美国洛克菲勒财团的子女，他们不靠父母的财产，而靠个人去打天下，自己养活自己。这里面就有一个标准与认识问题。譬如钓鱼，钓者并非为了钓鱼，而是一种过程中的自我满足。若为鱼，不如自己去买鱼。

　　昨天电视新闻播香港一商人向大陆图书馆捐书300万册。今日书价贵得惊人，这300万册起码要人民币5000万元以上。有人会说他有钱，但有钱不可以干别的吗？这就是人的精神追求。一个人真正的满足，不在物欲而应在精神。因为满足本来就是一种精神体会。

　　毛泽东一生征战几多坎坷，他身后所留又有什么？那些大盗大贪污犯占有那么多钱财，又换来了什么？

　　所以，我认为一个人要多一些精神上的追求，多做善事，多为他人着想。我常告诫自己，不要把个人的利益凌驾于他人的痛苦之上。我并非雷锋，但如果人人有一点儿雷锋精神，这个世界会更加美好。

　　于是，你或者其他人自然会产生疑问：今天的社会状况并不如你所说的那么美好，那么多人在坑人，在巧取豪夺，这也是事实。的确，世上存在着不公平的现象，但要从几方面去看：这种人占多大比例，是全体、大多数、少数，还是极少数，这些人该不该成为我们的榜样？

　　我此时就想告诉你，提高个人觉悟认识是重要的事情。不去怪周围的，不去追求周围罪恶的诱惑，自善于自处，要洁身自好。

　　现在，你要加速改造；不然，以旧的目光、旧的习惯，出来后你会不适应的。一个人不适应环境，又不肯改造自己，必然还会不断犯错。现在打击犯罪力度也加大了，你要清醒地认识到这一点。

　　至于谈到出来后要容纳你，这是自然。我们从来也不会错怪你，更不能歧视你。一个人要让别人看重自己，首先自己必须看重自己。这个“看重”不是目空一切，不是听不进规劝，不是任意纵容自己。看重自己是要把自己放在有利于社会、有利于人民的角度，相信自己会做好一切，而且努力去做。

　　好了，写了整整一节课，意犹未尽，但还有很多工作在等着我，就先写到这儿。

　　记住这点吧，你要时刻铭记个人的最大任务，要心静如水，把物欲彻底抛弃。那么，你将会大彻大悟，也就会正确的对待一切了。

　　代我向你们同号的人问好，祝你和他们一起进步，出来做有用的人，做社会承认、接纳的人，更要现在就做好准备，努力去赢得社会对你们的肯定。

　　爸爸

　　1996年4月16日

　　母亲的回信：凡事都要自己去考虑

　　儿子：

　　你好吗？妈妈自昨天接到你的来信，一直到今天中午提笔回信前，脑子里全部是你的影子。

　　信里知道你干坏事被判了五年半，我被你气得手都哆嗦。我做梦都没有想到，我的儿啊会成为一名罪犯。这种事情发生在你身上，太不应当了。

　　但是，你要相信妈妈，你永远是我的儿子。其他事你放心，不该想的不要想，好好改造，重新做人。要多学法律，把你的刑期当学期，好好复习大学课程，参加高自考，你爸准备给你寄参加高自考的书籍。

　　你曾是我的掌上明珠，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里怕摔了，真是可惜了！儿子，听妈妈的话吧，不然你就更对不起我。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你要重新开始，争取得到同情，争取减刑，早日回到妈妈身边。

　　今天也谈谈关于你的去向问题，甘肃的送走一批，你没有被送走，可能因为你刚来，也可能是别的原因。

　　我想要告诉你的是，凡事都要自己去考虑，但去向由不得自己，上级自会有安排。但如果允许你自己选，你就看看哪个地方合适，并对你将来出狱有好处，你一定要深思。记住，就是你到哪里，我也会去看你、去帮你，你安心改造就是妈妈最大的希望。

　　儿啊，不要再像过去那样任性，要知道锅是铁打的，而不是纸糊的。要用辛勤的汗水，弥补你犯下的罪行。

　　我身体比以前好多了，就是比以前瘦了，现在每晚服安眠药，不然睡不着。我要坚强地活着，等待我的宝贝儿子归来。

　　祝儿健康。

　　妈妈

　　1996年4月16日

　　后记：

　　当笔者将此信交给朱小平时，没想到他只是匆匆瞧了几眼，便要动手撕毁，笔者连忙予以制止。他却说，此信不要了，让笔者自行处理。笔者便将此信保留下来，并在信封上注明了原因和日期。

　　1996年10月17日，朱小平被遣送回原籍服刑。

　　(摘自《法律与生活》半月刊1月下半月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