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构建一座让解教少年重新进入社会的桥梁

  “他们没有地方去,他们就像市民眼里的‘过街老鼠’。”基金会的义工周鲒感叹。他曾在广州少年教养管理所拍摄过一个纪录片,关于这些少年的生活。在他眼里,这是一些贫穷的、缺少家庭温暖的孩子。他们怕生,一见到陌生人就把手藏在背后。干警一发话,孩子们便立刻蹲在地上,“将身体缩成一团”。

  这些孩子“几乎不知道自己是谁”,因为特殊的经历,对自己缺乏信心。周鲒曾经为他们排练过一出话剧,一旦这些少年站到舞台上,“就跟站到悬崖上一样”,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摆放。

  他用了整整一个月,才让这些少年开口说自己的故事。一个叫刘东的少年挠挠头,扬言“来广州是为了找一份好工作”。一个男孩大笑着回忆:有一年冬天特别冷,他从上海扒火车来广州,出站的时候,“头发上的冰还没化”。

  甚至,有几个孩子重现了“犯罪现场”。周鲒惊讶地发现,他们似乎毫无悔意。3个男孩扮演路人,模仿广州特有的现象,“双肩包挂在胸前,单肩包夹在肋骨处”。另一个孩子慢悠悠上前,神不知鬼不觉就“偷”了几个钱包,如同探囊取物。

  很多时候,他们都是没心没肺。“周老师,再过两个月我就出去了,请你喝茶!”一个调皮的大男孩还“借”走周鲒的手机,打算给他女朋友打电话,告诉自己正在排演话剧的“骄傲”。“我女朋友在天河城上班呢。”他自豪地说。还有一个小眼睛的男孩,还跟周鲒商量着,出去之后如何给里面的哥们儿捎水果。

  尽管如此,在周鲒眼里,这些孩子并非不可救药。纪录片的开始,周鲒要求这些穿了条纹劳动衫、剃了光头的少年,统一站在食堂高高的桌子上。他们开始大声朗诵顾城的《幻想》:

  我在幻想着,幻想在破灭着;

  幻想总把破灭宽恕,破灭却从不把幻想放过。

  周鲒深深记得,朗诵结束后,所有的孩子都陷入了沉默。刘东和一个叫做吴岭南的男孩,指着窗外珠江边上的高楼问:“那是天河城还是珠江塔?”即便来到广州多年,他们对于这个城市仍然陌生,唯一的活动范围就是火车站周边地区。

  两年后,参与话剧演出的一个少年解教了。周鲒请他吃西餐,男孩笑着说:“我当初的幻想,就是出来之后,有一天可以吃得上西餐。”一刹那,周鲒的眼泪夺眶而出。

  “这个人,就是我”

  事实上,义工们的工作,在孩子们进入中途宿舍之前就开始了。

  在广州市少年教养管理所巨大的花岗岩石墙背后,他们在努力教会孩子们,什么是温暖。

  这座矗立在陡坡上的高院子,距离市中心的中途宿舍大约7公里。高达3米的院墙和随处可见的铁丝网,将里面和外界,清晰地分割开来。每周末,廖一柱、陈君君和徐一植都会乘坐半个小时的公车,经过严密的检查之后,进入这扇大铁门。他们在这里开设了绘画课和撕纸课,所里收容的300名未成年学员有一半上过他们的课程。

  他们决心帮助孩子们寻找自我。第一堂绘画课,徐一植在黑板上钉了一张动漫头像,大鼻子、长头发、黑眼睛。“每个人心目中都有自己的样子,或者自己想成为的样子。比如,这个人,就是我。”他笑着说。

  几个义工将铅笔、白纸、彩笔和颜料膏发到每个孩子手里。“用一个半小时,画出你们自己。”陈君君打开电脑,她的音乐库里是专为这些孩子选择的音乐。宫崎骏的《天空之城》、名曲《致爱丽丝》可以让这些孩子的内心平静下来。

  这些男孩毫无绘画基础,他们最初呈现的自画像是粗糙的,甚至有点可笑。一个叫李根忠的男孩用粉红色涂满了整个画框,粉红的脸蛋、黑色的大眼睛,还用粉红的叶子遮住了脸部的四分之一。“这说明他很害羞,但对世界充满了美好的向往。”陈君君说。此前,她读过一些心理学的书。

  还有一个男生则把自己想象成上海滩的大佬,黑西装、领带加香烟。他在边上,歪歪扭扭地写道:“这就是我。”更多的自画像则是轮廓模糊,色彩凌乱。有的瑟缩着肩膀,眉毛、眼睛呈现八字形。还有的索性全是黑色的墨汁,根本看不出五官和身形。

  “他们或多或少存在一些心理问题。”廖一柱说。他一直试图让这些男生找到自信。每次上课,他都会在课堂里慢慢转悠,一旦有孩子画出比较像样的图案。他会跑上前去,微笑,并竖起大拇指,夸张地喊道“哇哦”。

  一些少年有了自己的“代表作”。比如一个叫郭文君的男生,原本看到颜料膏,就觉得“好麻烦”。但后来,陈君君甚至打算将他的《向日葵》拿去展览。这幅图画里,金灿灿的花瓣,红色的花瓶,蓝色的天空和浅黄色的泥土,色彩的配置“非常美妙”。另外几个男生则学会了“集体协作”。他们在徐一植的带领下,拎着巨大的画笔,站在一人高的画架前,临摹《最后的晚餐》。

  春节前几天,陈君君带了一些红、蓝、黄的彩纸,要求孩子们撕出自己“想象中的家”。一个皮肤黑黑的男孩撕了苏州的桥、广州的太阳和海南的椰子树。他宣布,以后的“家”就是这样的。另一个大眼睛的男生,撕了3个人像。卷发的成年女子、平头的小男孩和穿西装的成年男人手挽手站在一辆轿车旁。

  “这个是我的爸爸,这个是妈妈,这个是我。”14岁的少年腼腆地说。

  “这么多人掉在水里,能拉一个是一个”

  要想离开这间地下室,必须穿越排列如积木的麻将桌、桌球台,爬上长长的十几级台阶,在暗淡的光线里摸索上5分钟后,再费力地推开一扇巨大的铁门,才可以踏入外面的世界。

  那个世界里,紫荆花树缀满了细细密密的花朵,在这个广州闹市区的街道小区默默盛开。走过长长的水泥路,几只土狗伸着舌头。老牌的商店门口,摆放着大大小小的锅碗瓢盆,糯米鸡、全麦包在锅盖下满满当当。就在100米之外,还有商场大大的打折广告、面包店飘出的香味、来来往往的高级轿车,和正在修缮的立交桥。

  但是,要真正离开“中途宿舍”进入社会,阿成要做的还有更多。在廖陵儿的帮助下,阿成来到一家大型海鲜茶楼当服务生。每当人问起,他总会指着摇摇摆摆的公车,得意地嚷嚷几句:“我们的工作服就是这种公车黄!”

  私下里,这个小个子男生依然喜欢白衬衫、黑色裤子和帆布鞋。偶尔,他嫌弃工作辛苦,每天上班时间从下午3点到深夜1点。因为身体瘦弱,阿成甚至搬不动沉重的餐桌转盘。不过,他依然以自己的工作为傲,“茶楼周围有亚运会的体育馆,我们的茶楼在广东各地都有连锁哦”。

  他的宿舍在一个破旧的居民楼,狭窄的楼道里堆满了煤饼、气炉,水泥地上有擦不去的污渍。他在堆满水杯、牙膏、毛巾的旧木桌上练习煮茶、烫杯、倒茶,一丝不苟。十几张双层单人床像积木一样,摆满不足70平方米的房间。床与床之间吊了一根根尼龙绳,上面挂满旧旧的碎花被子、黄色的工作服。

  和大多数解教少年一样,阿成也曾荒废过工作。他经常从单位出走,随身只有一个旅行包,包里装几件衣服。除此之外,他还会带上他用几百块钱买的手机,手机的通讯录里有几个号码,廖陵儿、廖一柱和他最喜欢的义工安海波姐姐。

  他走过很长很长的路,从北方到南方,最爱的还是广州,“广州人多,热闹、不孤单”。阿成悄悄透露,最重要的是这里有他记挂的那些人。

  安海波曾买了刚出炉的蛋糕,为阿成和另外一个孩子阿南庆祝生日。安海波临时充当“姐姐”的角色,为几个男孩戴上“寿星”的帽子。和其他孩子一样,阿成和阿南轻轻地吹灭蜡烛,许上新一年的愿望。他们互相打闹,满脸糊满了蛋糕上的奶油。这些生日照片至今收藏在阿成旧旧的照相簿里。

  “他们都不是坏孩子。”“展翅计划”的义工肖存玉一直坚信。如今已是网吧主管的小林,为中学毕业的弟弟找到了工作。走在大街上,他根本不像曾被教养收留的少年,而是一个时尚的男青年。他喜欢黑色T恤和质地优良的牛仔裤,包里常备着眼药水、水笔和笔记本。为了赚钱买房子,小林在双休日还去天河城做兼职,帮人装配电脑。

  出现更多的“小林”成了“展翅计划”的义工们努力的动力。他常常去找一些新出来的小弟聊天。每过一段时间,小林还会主动跟基金会的几个义工通电话,汇报自己的情况,希望帮助解决其他人的心理问题。

  一个叫吴定荣的小伙子,曾是肖存玉的帮助对象。如今,他已在广州郊区开了一家服装店,并且有了贤惠的妻子和乖巧的女儿。他打算自己出钱,去亲自帮教一个解教少年。

  在肖存玉的笔记里,更多的是那些走上正道的积极例子。一个叫小强的少年解教后在浙江做大豆批发生意。某一次,小强还误打误撞,成了“见义勇为好青年”。另外,一个叫罗前的少年,则在湖北开了一家美发店,当起了小老板,里面有7名员工。

  “这么多人掉在水里,能拉一个是一个。你看,他们其实都是好孩子。”廖陵儿在她那间不足10平方米的办公室里笑着说。

  构建一座让他们重新进入社会的桥梁

  中途宿舍的墙壁,困不住这些少年。在“展翅计划”义工们的眼里,这些孩子“迟早都要出去工作”,他们所要做的是“构建一座让他们重新进入社会的桥梁”。

  刚开始,廖陵儿委托她的一些朋友,帮助这些解教少年寻找工作机会。曾经也有解教少年主动上门应聘,但那些餐馆负责人一听说刚从少年教养管理所出来,立刻挥挥手,把他们赶走了。不仅仅是歧视的目光,更大的困难在于这些解教少年没有身份证,更没有家庭担保。

  廖陵儿和义工们每年都会举办一个企业家答谢会,感谢为这些少年提供工作机会的老板们。如今,雪球越滚越大,很多热心的餐饮业、酒店和印刷厂老板都加入到这个行列中来。一般来说,包吃包住的工作是首选,比如餐馆服务生、搬运工或者酒店服务生,由基金会出面做担保。

  当然,一切并不如想象中顺利。阿南曾经因为和老板发生口角,从东莞的工厂不辞而别。他连夜打车到肖存玉家楼下,宣称“再也不上班了”。

  更多的孩子则不适应朝九晚五的生活。小奉曾连续3次从打工的餐馆逃走。有一些解教少年则经常和同事发生口角,觉得“他们看不起我”。

  无法适应正常的社会,甚至与老板、同事难以相处。这些心理问题,让义工们觉得颇为棘手。关小蕾承认,他们在对这些孩子进行关心,和“从少教所回到社会”的心理疏导上,花了大量时间。

  有一个17岁的大孩子王小东,他非常不习惯打工,一心嚷着回东北老家。头两次,他都向廖陵儿要了火车票,一转手就当“黄牛党”卖了火车票。到了第三次,他再次在电话里哀求“阿姨,再帮我一次,这是真的”。被气病的廖陵儿决定再给王小东一次机会。她让丈夫老黄和儿子准备了火车票、200块钱、衣服、方便面和水果,去火车站送他。

  这是老黄第一次看到王小东。他发现这个孩子和人说话,基本不用正眼,眼珠子乱转,“无法让人产生信任感”。他决定和王小东进行一次“男人之间的对话”。在火车站人来人往的喧嚣中,老黄严肃地说:“我们一直当你是朋友,有句话叫事不过三。如果这次再让阿姨失望,以后连朋友都不是了。”

  廖陵儿至今还记得那个开头为0459的东北区号。3天之后,她的“最后一把赌注”获得了胜利,王小东“居然”从家乡给她打来了电话。

  类似的故事曾发生在小奉的身上。他逃离工厂之后,一直处在漂泊状态。有一次,他哭着给关小蕾打电话:“阿姨,不要讨厌我,原谅我。”回到广州之后,无处可去的小奉再次找到关小蕾。关小蕾并未嫌弃他,给他买了一身新衣服,请他吃了顿饭,还拿出手机让小奉和家里通电话。

  这些包容带来了效果。在小奉的QQ空间里,有轻柔的音乐和美丽的相片。他在相册里贴上了义工安海波、关小蕾和廖陵儿的照片,题目叫做“我的姐姐、妈妈和奶奶”。

  阿南因为记错了一个号码,连续几年一直在找帮助过他的安海波。他曾经在安海波的工作单位《羊城晚报》门前等了3天3夜,只为了见恩人一面。

  肖存玉,这个62岁的老太太,几年来帮助了不少解教少年。她从2002年开始在广州市少年教养管理所开设作文班,让这些孩子写出自己的心路历程,说出自己的故事。每次上课,她都会将好的作文大声朗读,加上仔细点评。

  “我在乎的不是你们的过去,而是你们的现在和未来。”肖存玉对少年们说。她至今保存着厚厚一摞备课本,还珍藏着和一些孩子的合影。一个叫张宝的年轻人至今还和肖存玉保持着联系,他甚至还寄来了结婚照,并且“索取”了自己女儿的姓名。

  “首先,我们需要从心理上,一步步完善他们,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做爱。”关小蕾说。

  每年的腊月廿七,廖陵儿、关小蕾、肖存玉、安海波和廖一柱等几个义工,总会千方百计联系上还在广州的解教少年们。阿成、小林、小奉、阿南等几个孩子是“展翅计划”年夜饭的熟客。

  在广州少年宫对面的一家湘菜馆里,十几个人一边聊着过年的乐事,一边打算着来年的计划。虎皮扣肉、农家小白菜、臭豆腐、龙虾,还有烤鸭,偶尔还喝上几杯小酒。

  每次吃完饭,他们大手拉着小手,和成群的广东人一起,走在熙熙攘攘的花市里。从中山路到海珠广场,阿成们提着几只棉布小袋子,里面装满了矿泉水、饼干,还有干净的旧衣服。

  孩子们俯下身,将手里的“新年礼物”送给躺在街头的流浪汉们。这些流浪汉,或者几天没吃上饭,或者穿着破成丝条的衣衫。阿成拉着一个满面胡子的老大爷,说了很长时间的话,就像普通的拉家常。

  他们已经离开了那间被称作“中途宿舍”的地下室。也离开了自己曾经恐惧不已的生活。

  也有些人还在路上。2月6日,李根忠被解除劳教。他穿了一身黑色的单衣,还蹬着所里的凉鞋,揣着劳动所得的231块钱。和很多孩子一样,他在结束了两年的劳教后,茫然不知所措地站在教管所门口。

  因为资金问题,中途宿舍还不足以收容所有的解教少年。也许,李根忠只能踏上回家的火车,或者再次流浪。

  “我们需要更多的‘中途宿舍’。”廖陵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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