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52岁的张树森(化名)将24岁的亲生儿子张亮(化名)棒击致死
无论有多少积怨,都无法割断血缘这条联系两父子人生的纽带,但一切已经铸成,痛苦、悔恨、无奈、悲伤……也许,这种种情感都浓缩在张树森的眼泪中。而溯源两父子的恩怨,让人最唏嘘感叹的也许就是:这悲剧本可避免。
新闻提示:2012年3月4日,延吉市52岁的张树森(化名)将24岁的亲生儿子张亮(化名)棒击致死,并于次日将儿子分尸。案发后,张树森的同学、同事、邻居、朋友共84人为其求情,请求法院轻判。今年1月24日,延吉市法院以故意杀人罪一审判处张树森有期徒刑10年,张未提出上诉。
噬子之父缘何让众人恻隐?相依为命20余载的父子究竟几多情仇?带着问号,记者开始追溯悲剧之源。
一个单亲家庭背后潜藏的悲剧因子,值得每个为人父母者立鉴。
2012年3月4日正午,延吉市参花街某居民楼602房间。
张树森大口大口地吸着烟,凝视着躺在地上的儿子。
20分钟前的激烈争斗中,张树森用冰箱旁的木棍重重地砸向儿子张亮的后脑。三下重击之后,张亮手中的菜刀随着身体摔在地上,房间安静下来。
张树森瘫坐在地,看着儿子慢慢停止抽搐,他颤抖着点燃香烟,吞进吐出的,是20多年的爱恨纠结……
美满
这个小生命的啼哭声,给小平房里的两个人带来欢笑和生活的动力。张树森踏实工作,郭美茹经营的商店也日渐红火。
延吉河畔,人民公园悠然静雅。公园外,延吉到图们的跑线车忙个不停,从延吉到图们,走高速路需要一小时。即便傍晚华灯初上,跑线车司机依旧一路小跑,招揽着客人。
张树森的前半生经历犹如这条高速路,简单直接。
出生在图们普通农家的张树森,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上有两个姐姐,一个哥哥。父母疼爱、哥姐呵护陪伴着张树森,快乐的童年随时光流走。事后看来,他本人的童年要比他儿子的童年快乐得多。
张树森16岁时,他的父母相继过世。他是个孝子,大约半年时间里,年少的张树森经常跪到父母的坟前,泪流满面。18岁那年,张树森到沈阳参军。4年后,张树森退伍,来到延吉,先是纺织厂工人,后来成为延吉监狱的一名管教。
24岁那年,在监狱工作的张树森经人介绍,结识了郭美茹(化名)。郭美茹也是家里的老小,7个姐妹中,郭美茹最受父母疼爱。从风花雪月到柴米油盐,两个年轻人和许多人一样,将爱情顺理成章地变成婚姻。
最初几年,张树森和郭美茹住在郭母家的平房里。生活清苦,却幸福。1988年6月2日,张亮出生了。从呱呱坠地,张亮就开始拥有超出一般孩子的爱护和庇佑——他是张家的独苗,是郭家最小的第三代,姑姑、大爷、姨妈这些亲戚将张亮视为己出,姥姥更把他当成心头肉。
这个小生命的啼哭声,给小平房里的两个人带来欢笑和生活的动力。张树森踏实工作,郭美茹经营的商店也日渐红火。
1990年,张亮两岁时,这个三口之家终于有了自己的房子,参花街上的那间两居室,房号602。
但,这个幸福的小家,从这里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离婚
年幼的张亮,每天扒着高奶奶的家门,等父亲把他带回家,却常常等来高奶奶说:你爸来电话,晚上要上夜班,你在奶奶家睡吧。
延吉河,旧称烟集河。该河在延吉市汇入布尔哈通河,归于图们江,最终流向海外。这座城里的一部分人,生活轨迹恰如延吉河。
在延吉河两岸,商铺牌匾上的朝鲜族文字,展现着延吉这个城市的与众不同,这个有60%朝鲜族人口的边疆城市,在对外的劳务、文化交流中,塑造了社会的经济发展特性和人文性格。据官方记录,截至2011年年末,延吉市共劳务输出98725人,2007~2011年,依靠劳务外汇收入迅速积攒起来的资金规模在40亿美元左右。
据官方说法,20世纪90年代初,延吉市开始形成韩日劳务输出潮。与此对应,另一份论文中有统计数字如下:1990年到1992年,延吉市全部离婚案例3578对,这比1987到1989年这三年增长了一倍。
在那3578对离婚者中,有一对就是张树森和郭美茹。
1992年,张树森和郭美茹离婚,事前没告诉任何人,两家人到现在也不知具体缘由。这件事,只有张树森和郭美茹心照不宣。那年,张亮4岁。
离婚后,郭美茹去韩国、日本打工了。不过,她在延吉的日子也不少,为了孩子,她和张树森时常联络,和张家人也常聚在一起。
郭美茹的问寒问暖,并不能缓解张树森生活的压力。他必须努力工作,给孩子挣钱。他在单位表现挺出色,监狱工作琐碎繁忙,三天两头要加班,他很少请假,同事有事,他会主动要求替班。同事都知道张树森是个热心人,脾气好,但很少有人知道,他独自一人抚养孩子的艰难。张树森把儿子送到邻居高大娘家,求其替他接送儿子上幼儿园,叮嘱儿子“要听奶奶的话,等爸爸回来”。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年多。
年幼的张亮,每天扒着高奶奶的家门,等父亲把他带回家,却常常等来高奶奶说:你爸来电话,晚上要上夜班,你在奶奶家睡吧。
也许是这种孤独的生活在某种程度上塑造了张亮的性格。高大娘和老师们开始向张树森通报,张亮种种让人难以理解的行为:
午睡时,张亮起身小便,对着小朋友的脸撒尿;高大娘买来的大米,被张亮扬得满屋子都是;上了小学,张亮把操场上的沙子偷偷放进别人午餐的汤碗里……
张树森替儿子道歉,接受他人的责怪。可他却从未因此责骂过儿子,听到儿子这些行为,他经常只是笑上几声。
在一个不完整的家庭里,张亮度过了童年。小朋友们嘲笑他“没妈的孩子”,他跟那些嘲笑他的孩子打架,慢慢的,他远离了其他小朋友。他能交流的,只有他的亲人们。张亮6岁时,姨妈们到家里看他,他拿着笔和纸,让姨妈们写下自己的名字、住址和电话号码。他一个一个地记住了。
新闻回顾
延吉市父亲杀25岁逆子 一审被判有期徒刑10年
去年3月4日,延吉市52岁公务员张树森(化名)杀死25岁的儿子张亮(化名),并分尸。案发后,他的84个同学、同事联名写请愿信,讲述他离婚后独自抚养儿子的艰辛和其儿子多年来对父亲感情淡薄、非打即骂的情况,请求法院对他从轻判决。
再婚
在面对将家庭补充完整的新成员面前,张亮毫不掩饰他的排斥,甚至愤怒。
张亮上了初中后,张树森的压力减小,起码不必再为孩子的穿衣吃饭操心,他可以把更多精力投入工作中。孩子大了,他也有时间可以跟朋友们一起吃吃饭、钓钓鱼。他也终于有时间去做根雕,做工艺品,这是他生活里除了孩子以外不多的乐趣之一。
监区的服刑人员愿意和他交流,他帮服刑人员改造从沟通开始,到成为他们的朋友,帮他们处理家事。
例如,他曾帮助一位服刑人员料理了老人的后事,也曾到村委会帮助另外一位服刑人员协调孩子的上学问题,拿出2000元钱做生活费。偶有服刑人员家属塞给他红包,他则将钱存进服刑人员在监狱的账户里。
长大的张亮,也不会每天望眼欲穿地等父亲回家,他可以自己去姑姑家、姥姥家或者其他几个姨妈家。在这些亲人家里,他可以避开那些嘲笑或是同情,还时常能从亲戚那里得到一点零花钱。当然,他最享受的,是妈妈每次回来和爸爸一起,一家三口人吃顿饭。
1997年,郭美茹到美国打工挣钱,张树森也准备开始新生活——张亮10岁时,张树森再婚了,妻子同为离异,并带着一个女儿。
这个家里终于又有了女主人,但张树森万没想到,这成了噩梦的起点。
在面对将家庭补充完整的新成员面前,张亮毫不掩饰他的排斥,甚至愤怒。对于后母,他没有任何好感,包括后母带来的那个女孩。张亮没有为家庭里多了一个同龄的伴儿而开心,反而会把那个曾缺失父爱的女孩当马骑。
但这似乎并不能让他开心,一次,当他站在阳台上又听到其他小孩对他的嘲笑——这类嘲笑从他记事就开始缠着他——他愤怒了,把后母刚买的10斤鸡蛋,一个个丢下去,一个没留。
没过多久,后母带着女儿离开了。
分歧
张亮:只要我在,我爸就别想给我找后妈,除了我妈回来,谁也别想进我家门!
似乎也正是从那时起,张亮开始对父亲所做的一切都予以反抗——除了给钱。
青春期的荷尔蒙越发刺激了张亮内心的叛逆,张树森的生命里,开始听到了亲生儿子对他的谩骂,并且,这类情况越来越多。有一次,高大娘去仓库取东西,听到隔壁张树森家的仓库里,传来男人的哭声,高大娘好奇,走过去看到张树森蹲在地上泪流满面。高大娘问:“你咋哭了?”张树森连忙回答:“没事,不小心碰到眼睛了。”高大娘直到今天都不信这个答案,她确信那个男人在哭,很伤心地哭。
602房间,变得不再安静,争吵声、叫骂声、摔东西声,邻居们对这间房子的两个人产生疑问。张树森总是被人问起:“跟你儿子又吵吵了?”
街坊邻居的议论,传到了张家父子耳中,甚至背后会受人指指点点。
张亮更加不愿与人交流,那个楼里的人,他只有见到高大娘时,才会打声招呼:“奶奶!”有时他也会跟楼头理发店的老板娘唠上几句,那家理发店是张家父子理发的地方,老板娘是长春人,为人随和,能说会道。张树森每次去剪头,总会等到最后,只要有其他客人,他都让先,这让老板娘对张树森的印象颇好,“是个好人!”
老板娘听说这爷俩的关系不怎么好,和张亮聊天时,就有意开导:你爸养你这么大也不容易,平时对你爸好点。
张亮的回应是:我爸傻,缺心眼,钱都给别的女人骗去了。
如此的应答,张亮的姑姑、大爷、姨妈们也都听过,他们也时不时劝孩子:你爸的事,你当孩子的就别管了,你爸把你养这么大过得也挺苦的。
张亮不妥协:只要我在,我爸就别想给我找后妈,除了我妈回来,谁也别想进我家门!
很显然,张亮和父亲对完整家庭都有渴望,但对完整的定义却不同。从小到大,张亮一直不承认父母离异,别人问起,他都会说,“我妈去美国打工了,我爸在延吉监狱上班。”
张树森再没有给那间屋子找过女主人,他也曾有过女朋友,但再没结婚,女人看到他无法期许未来,只好分手。
父子俩的矛盾成为那个房间里的生活主线。那些年中,郭美茹每次回国都会好好地和孩子待上几天,有时还会跟孩子的姑姑、大爷一起吃饭聊天,而每次分别,张亮的眼神里都写满了不舍和抱怨。
钱祸
2010年12月26日,张亮给张树森下了最后通牒,“以后别再让我出去干活,你们生了我就要养我!你就等着多拿钱免灾吧!”
15岁初中毕业后,张亮被母亲带到美国。一年半时间里,张亮在美国的生活状况如何,郭美茹从不向人说起,包括自己的姐姐们。但是,张亮的姑姑、大爷和姨妈们听说过,张亮在美国洛杉矶的华人学校因与同学们格格不入,屡闯祸端被学校责令退学,还和美国当地社会的非主流人群有接触。母亲郭美茹或许也遭受了同张树森一样的痛苦,张亮的姨妈们曾看到郭美茹脸上、眼睛上有伤,“我们都心知肚明,但不好去问,孩子妈妈也没说。”
2005年,张亮被母亲送回延吉,送回那间房子。张树森的心,沉了。
在张亮去美国的一年半里,张树森的生活分外明亮。上班、钓鱼、做工艺品,还在一次朋友的聚会上,认识了后来一直陪伴他的女友叶华(化名)。那段时间,张树森的快乐写在脸上,理发店的老板娘清晰记得,那时的张树森每次来理发店都是轻松的,还给她的女儿讲笑话,“他是一个挺幽默的人。”
儿子归来,让张树森脸上失去了光彩。
延吉的夜晚是华丽的,无论多晚都能看到有人把酒言欢,推杯换盏。这样的生活方式来自于地方习惯,并随着劳务经济的繁荣发展继承为城市特色。
当别人推杯换盏时,张树森父子的生活却满是矛盾和争吵,甚至斗争,有时因为叶华,有时因为钱。
最初几年,张树森为张亮想了不少谋生之计。给服刑人员做了几十年思想工作的张树森,在和儿子交流时却显得力不从心。他一面满足张亮在经济上的要求,一面和张亮商量去学技术,厨师培训班、汽车驾校、电脑培训班、牙科专业,每次都半途而废。张树森后来找到朋友介绍张亮去沈阳打工,但不到一年,张亮回来了。
2010年12月26日,张亮给张树森下了最后通牒,“以后别再让我出去干活,你们生了我就要养我!你就等着多拿钱免灾吧!”
从这时起,张亮对父亲的要求,只剩下要钱,除此之外,他与父亲没什么可说的。张树森买给他的衣服,他会瞟上一眼,然后不屑地扔在一旁,他去商场买那些少则几百多则上千元的衣服,每周固定时间去健身,他越来越吃不惯张树森做的饭菜,觉得外面的东西好吃,他在楼下商店里买东西会告诉人家:我爸给钱!
对物质的追求,让张亮对钱的欲望不可收拾。他开始借钱,向姑姑、大爷、姨妈借,他甚至用刀子架在疼爱他的姥姥脖子上要钱,还曾偷过姨妈们给姥姥的4000块钱,几天就花得分文不剩;他常去的理发店、洗衣店、水果店都有他的欠债,10元、20元、200元、300元,这些账全都记在张树森的头上。
张树森真切地感受到,每月3000多块钱的工资,应付起生活来是那么吃力。
拳头
张树森捂着出血的鼻子下楼,问怎么回事,他不再编谎话了,而是愤愤地说“那畜生打的”。
钱,成了父子争吵的主题。
张树森每次拒绝张亮的要求,都会招来一顿痛骂,甚至是拳头。
20多岁的张亮,身高1.80米,体格健壮,不再是那个当年张树森一跺脚就害怕的小孩。有时,张树森在争吵中选择逃出家门,会被张亮追到楼下,拽着衣领揪回家里;或者追到监狱,当着张树森的同事,指着鼻子骂上一通。
高大娘亲眼见到,张树森捂着出血的鼻子下楼,问怎么回事,他不再编谎话了,而是愤愤地说“那畜生打的”。
父亲的尊严,在张树森的生活里成了奢侈品。几次和朋友喝酒,他都喝到号啕大哭。和朋友去钓鱼,他最怕别人唠起孩子的事。
有一年正月初五,张树森请好友到家里聚会。席间,张亮要出门,张树森就说了一句,“天都黑了,别出去了。”便招来一只烟灰缸。
爱好工艺品制作的张树森跟朋友郑天文合开了一间工艺品生产厂,一面上班,一面挣点外快养家。“我现在太需要钱了!”张树森在一次根雕比赛得到1000元奖励后,这样发表他的“获奖感言”。
2011年的一天,张亮向张树森要钱遭到拒绝,张亮当着郑天文的面把打火机摔在张树森的脸上,掐着父亲的脖子呵斥“你不想活了?”这情景让郑天文怔住了,然后急忙推开张亮。张树森什么话都没说,埋头痛哭。
2011年6月,郑天文和张树森从安图干活回到家,还没下车,张亮指着张树森就骂“赶紧给我回家”,然后抄起砖头砸向张树森。
气愤的郑天文抄起板锹拍在了张亮背上。张亮跑到大爷家,找来了姑姑,向平日里最疼他的亲人告状。郑天文陪着张树森到了哥哥家,这才知道,张亮这样闹,是为了那间他们爷俩住了20多年的房子:602房。
当着哥哥姐姐的面,张树森答应交出那套房子的房照,把房子给了张亮,唯一要求是让张亮“别再闹了!”
2011年7月,张树森搬出房子,和叶华住在一起。他每周给张亮买一次菜,每月给500元生活费,同时负责水电煤气等费用。实际上,这是张亮开出的条件。除此之外,张亮依旧提出各种要钱的理由,张树森依然要经受儿子的谩骂和威胁,那句“你不想活了”在他每次进602房间前都会发生条件反射。
转机
他最快乐的,还是那年姥姥生日,姨妈和姨夫们找来了父亲,他们一家三口多少年来第一次完整地出席家庭聚会。
这对父子到了这步田地让很多人看着揪心。
2012年2月23日,农历二月初二。头天傍晚,张亮告诉理发店老板娘,“明天我要第一个剃龙头,我先给你钱,你必须要保证我是第一个!”
二月二这天,张亮如愿成为“龙头”。老板娘见张亮心情不错就劝道:别再折腾你爸了,他够遭罪了。
张亮答:他的钱不给我,就全被那个女人骗走了!
而后,张亮高兴地说:我要好好过日子,这两天收拾房子呢!
果然,理发店老板娘看见张亮往家里搬粉刷涂料,还把窗帘、床单连同沾满白浆的衣服送到了洗衣店。
张亮的这次转变,来自于2011年下半年和母亲的一次谈话。在父亲身边的这几年,尽管他无休止地向父亲要钱,但他最快乐的,还是那年姥姥生日,姨妈和姨夫们找来了父亲,他们一家三口多少年来第一次完整地出席家庭聚会。
母亲这次回国,和张亮约定,只要他能踏实生活,找份工作,认真找个女友结婚过日子,将来会带他去美国。这让张亮感到振奋,长久以来他都希望再次跟随母亲去美国生活,但他以前没办法找到母亲,每次见面都是母亲从美国回来后主动联系他。
郭美茹没有哄骗儿子,她真心希望儿子能立事,她一直觉得,儿子的顽劣自己有责任,她没有做到母亲该做的。她相信,儿子早晚会走到正确方向上,尽管很多人对此抱以怀疑,包括她的姐姐们,但她一直相信这一点。
2011年10月,张亮上班了,大爷在龙井为他在一家外资公司找到一份工作,每个月差不多2000块钱。张亮工作很用心,每天坐通勤班车,早出晚归。在工作中他也认识了新的朋友,只是,在介绍自己时,他依然说,母亲在美国打工,父亲在监狱工作。
2012年2月29日,张亮买了很多水果,陪着姑姑去看望姥姥。当着姥姥和姨妈们的面,姑姑高兴地说:“孩子改好了,以后好好上班,好好过日子,不给你们添麻烦了!”
死结
去年过年贴的对联还在墙上,上联:全家福平安富贵。下联:满堂寿和气生财。横批:万事如意。
一切因素都在证明,张亮与其他人的关系在向好的方向发展,但不包括他的父亲,这是个解不开的结。
2012年3月4日出事那天,当事一方已然离去,现场场景只有从另一方的陈述中略知一二。在给公安局的刑讯笔录里,张树森描述的场景是这样的:
2012年3月4日10时20分,张树森给张亮打电话,要他把家里那辆小孩骑的折叠自行车找出来。张树森说这个自行车要给单位同志的孩子用,但遭到张亮拒绝,两人在电话中的语言愈加激烈,习惯性争吵起来。
10时30分,张树森打开家门,张亮扔出装着书的白色编织袋,砸在他的头顶,而后捡起鞋拔子抽在张树森的头上,两人厮打起来。
张亮到厨房抄起菜刀劈头就砍,被张树森抓住了拿刀的右手,张亮用左手扣住张树森的脖子说:我今天掐死你!
僵持一阵,张树森先松开手说:你不就是想要钱吗?你把我参加婚礼的钱给我留着,剩下的钱你要。
张亮从张树森羽绒服兜里翻出700多元钱说:你就这么点钱,今天别想出这屋。
张树森说:我现在没有啊,等我回去给你拿。
张亮用自己的手机拨打叶华的电话,说:你给叶华打电话,让她拿5000块钱过来。
电话没有接通。
随后,叶华给张树森的手机打了电话,张树森搪塞一句就挂掉了电话。
张亮说:这电话一定是叶华打来的。
张树森说:不是。
张亮再次拨打叶华的电话,又没通。他坐在东屋靠门的炕台上,盘着双腿,手拿菜刀低头盘算着。
张树森在厨房的冰箱前站着,距离张亮不到两米远。事后,据张树森交代,当时他心里想“我今天也出不去了,他这么对我,早晚死在他的刀下,一不做二不休,杀了得了”。
张树森摸到了冰箱旁边靠墙放着的那根木棍,砸向了儿子……
3月5日,张亮死后24小时,张树森把儿子穿在身上的衣服脱下,最后一次为儿子洗了衣服。
几个小时后,张树森将儿子的遗体分解,藏在冰柜里。
有一件事,张亮永远没有机会知道。就在2011年前后,回国的郭美茹在延吉百货大楼附近,偷偷给他买了一套很高档的商品房,连同孩子将来结婚的钱,都一并给孩子大爷保管,并委托孩子大爷要在张亮真正长大成人的那一天,把房子和钱交给他。这些安排,张树森也不知道。
2013年1月18日,距法院一审判决还有6天。602房间门口,去年过年贴的对联还在墙上,上联:全家福平安富贵。下联:满堂寿和气生财。横批:万事如意。对联旁边,被贴满了各种广告宣传单。向屋内看去,厨房墙壁粉刷一新,厨具规整洁净。
楼下洗衣店里,还有张亮生前欠下的1000元账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