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外生枝 新闻透露惨案实情
外面关于这起案件的报道铺天盖地,网络上、电视上,5月9日凌晨撞击瞬间的镜头一遍一遍地重复播放。事发第二天,伟宁离开了,时隔9天,珠珠也因抢救无效永远离开了人世。
这些王辉都不知道,从武警总医院转入301医院,她依旧努力地接受治疗,录音给丈夫、孩子听。
医院的护士弄坏了病房的电视,家人藏起王辉的手机,人们小心翼翼地切断她与外界的一切联系。伟宁和王辉原来的同窗好友排着班每天来看她,陪她聊天,“心里难受,又不敢哭,怕她看到怀疑,每次心理压力都很大。”王辉的一个朋友说。
然而即便是周围人如此费尽心思的掩饰,王辉还是看到了报纸上的新闻。
一天王辉一个人躺在病房里正在休息,突然一个自称来自重庆的心理医生拿着一张报纸闯了进来,表示知道了她的情况,希望能够帮得上忙。
拿过那人手中的报纸,一行小字跃然纸上,“从亲人和朋友闪烁的目光中,王辉可能已经猜到伟宁和珠珠去世的消息……”王辉脑中一片空白。
梦遇故人 “珠珠说她好冷”
“见到伟宁了,他坐在床边上泡脚,水没过脚盆流得满地都是,伟宁表情木然。”王辉说。
进入7月,天气炎热,一觉醒来,王辉却一身冷汗。
意外事件在朋友和亲人的集体保证中总算蒙混过关,父亲告诉王辉,伟宁和珠珠只是情况危险,媒体都是瞎说,然而慢慢的,王辉也感觉到了周围人的反常。
朋友们说伟宁和珠珠还没有醒,病情严重,但是伟宁的哥哥姐姐还有爸爸却都走了,没有再回来。
IPOD已经录了好几次,好友拿走带给伟宁,隔几日又原封不动地拿了回来,放在床边上,什么也不说,转身就走。
王辉心里觉得奇怪,晚上朋友都走了,她一个人躺在床上,打开IPOD录音,“伟宁啊,也不知道我现在说的这些话,到底还有没有人能听得到?”在一旁陪床的堂妹转过身,捂着嘴痛哭。
王辉静静地看着,心里一沉,“这些都不正常,如果伟宁和珠珠没事,堂妹应该反驳我。”
但是王辉不敢想,“也许只是他们中的某一个人出了什么事。”
夜里12点整,做完一天最后一次骨延长术,照旧是一夜疼痛难忍,躺在床上刚闭上眼,王辉突然仿佛见到了伟宁,“他就坐在床边上泡脚,水没过脚盆流得满地都是,伟宁表情木然。一会儿珠珠也出现了,小小的一个身子蜷缩着,跟我说,妈妈我冷。”
在梦中惊醒,王辉下定决心,再次叫来好友。“珠珠说她冷,孩子为什么冷,我不能再让她冷着了。”在王辉的再三逼问下,朋友终于告诉了她实情。
忍着痛,一边流着泪,王辉连夜准备出了一条小被子,第二天清晨让家人送到了殡仪馆的遗体冷藏室。
为了家人 忍痛接受治疗 病情加重 为防不测托孤好友 思念逝者 生还者选择坚强面对——
“要活着不能让女儿成为孤儿”
2010年11月,王辉在网上开了一个微博,状态设为“爱人永远出差中”。
由于左手运动神经受损,基本无法控制,右手感觉神经受损,碰触感酸痒,每打一个字,都要付出几倍于常人的努力。
但是王辉强忍着伤痛,日复一日地坚持,记录对丈夫和女儿的思念,“对于别人而言,这件事也许已经过去很久,但是对于我而言,一切就像一场梦,一直醒不过来。”
为了爸妈、为了珍珍,王辉强迫自己坚强起来。“我要活着,不能让女儿成为孤儿。”她说。
遗体告别 “最后一面从此生死两隔”
2010年7月16日夜里11点半,康复医院的走廊里静悄悄的,王辉木然地躺在床上已经有好几个小时,她睡不着,“明天就是伟宁和珠珠的葬礼了。”“根本无法想象,我不知道我该做什么,穿什么衣服,应该说什么,我也不知道到那里之后我会怎么样,但是我觉得我必须去,否则就再也见不到他们了。”王辉说。
仪式开始,王辉躺在担架上,缓缓地被亲友们抬了进来,脖子上戴着防护罩,腿部打着石膏。
担架被抬到了棺椁旁边,绕了一圈,又是一圈。忍着疼,硬撑着侧过头,王辉流着泪朝丈夫和女儿的位置挥了挥手,向他们告别。“和平时的他们不一样,不像他们,伟宁的脸太白,珠珠太安静了。想靠近他们,想抱着珠珠,想拉伟宁的手,想亲吻爱人和宝贝,可是做不到,最后一面,从此生死两隔。”事后,王辉在博客中写道。
葬礼刚结束,医生非常紧张,每天派护士在病房外关注王辉的一举一动,怕她想不开。
每天清晨醒来,王辉依旧是按时吃药,接受治疗,但是话少多了,总是一个人愣愣地望着窗外发呆,一会儿便又满脸是泪。
伟宁和珠珠入葬之后不久,珍珍为了鼓励妈妈早日好起来,画了一张画,托长辈们送到医院里,画上只有妈妈拉着珍珍。
王辉拿着画,久久说不出话来。旁边的挚友握着王辉的手一字一顿地说:“珍珍不可怜,因为珍珍还有妈妈,珍珍如果没有妈妈,她就是孤儿了,那她才是真的可怜,你想让她更可怜吗?”
王辉流着泪,用力地点了点头,“还有我她就不可怜,因为她还不是孤儿。”
女儿珍珍成为王辉活下去的理由。
思念逝者 “屋子里到处都是他们的影子”
坐在电视机前,第一次拿出勇气看撞车现场回放,一声巨响,白色菲亚特轿车飞转着被甩了出去,王辉抱着母亲嚎啕大哭。“所有人都说我坚强,其实我并不坚强,我只是把那些无法承受的感情埋起来,然后慢慢发泄。”王辉说。
伟宁和珠珠离开,转眼又是一年春天。病情稍微稳定一点之后,王辉从医院搬回家中居住。
在北京四惠附近,王辉与丈夫贷款买了这套房子,房间里每一个角落都是她和丈夫商量着设计的。“为什么伟宁和珠珠都走了,我却活下来了。”躺在家里,王辉时常一遍一遍地回忆事发时的一幕,“车子在旋转,由于离心力,珠珠和伟宁都被甩出去了,就像滚筒洗衣机一样,听说宝宝的头发都没了。”
每次想到这些,王辉都感觉心疼得喘不上气,浑身发抖,“强迫自己不去想,然而屋子里到处都是他们的影子。”
独自承担 模仿丈夫口吻给自己发短信
王辉没办法面对珍珍,“看见她,就想起了珠珠。”每次表扬珍珍,王辉就在想,自己还有另外一个女儿,也特别优秀,也需要妈妈表扬。王辉害怕自己的情绪影响到孩子,考虑很久,最终还是决定把珍珍送到江西上小学,由爷爷奶奶照顾。
然而珍珍真的走了,她心里又不舍得,只能打电话,从别人口中打听孩子的消息,“珍珍要见妈妈,闹脾气不上学;珍珍翻相册,看到爸爸和妹妹的照片,翻过去,假装没看见;珍珍过马路,看到汽车害怕。”挂上电话,王辉心如刀割。
为了不让家人担心,白天的时候王辉努力做复健,忍着不喊疼,积极配合医生治疗,然而到了晚上静下来,所有压抑的痛苦又都一齐涌上来。
实在受不了了,王辉就会掏出手机,偷偷地拨通伟宁的手机,听着电话那头“嘟嘟”声,一个人掉眼泪;或是模仿伟宁的口吻,给自己发短信。
我常常希望自己能有《人鬼情未了》中的遭遇,希望伟宁和珠珠和我再说说话,告诉我该怎么办。后来我想到如果我和伟宁对换位置,我会和伟宁说什么。
我会说:“我永远爱你伟宁,你一定要保重,以后也要快乐。我不好让你承受我先离开之痛,没能遵守结婚时,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誓言,但我相信你能坚强起来。有一天我们全家会再相聚,照顾好自己,照顾好父母和大宝。”
所以我知道了,这同样就是伟宁要对我说的话。
——摘自王辉博客
为了爸妈、为了珍珍,王辉强迫自己坚强起来。“我要活着,不能让女儿成为孤儿。”她说。
病情反复 为防不测托孤好友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王辉举着电话,靠在床上,轻轻地唱着,声音哽咽,电话那头,小女儿珍珍清亮的声音,也通过话筒缓缓地传了过来。
2010年8月9日,今天是伟宁35岁生日,刚才连线南昌的珍珍,一起给天国里的爸爸唱中英文的生日歌。伟宁你听到了吗?——摘自王辉博客
渐入冬季,思念愈浓,2010年12月份,在朋友的劝说下,王辉把珍珍接回了北京,送进孔子学院继续学习,平时孩子住校。
珍珍很懂事,周六周日只要一到家就抢着干活,给妈妈洗头、按摩,别人都不能插手。
清明节,天气很好,为了多陪陪女儿,王辉决定带着珍珍跟几家朋友一起到郊外出游。朋友也带了各自的孩子,都在六七岁,一到野外,几个小孩一个挨着一个地跳下车,拉着手疯跑。
两个孩子也来伸手拉珍珍。珍珍摆摆手,扭开头,一本正经地站在王辉的轮椅后面,推着妈妈往旁边走。小小的个子,与轮椅齐高,担心妈妈摔倒,拐弯的时候很慢很稳,“妈妈,你别担心,我会保护你的。”珍珍说。
王辉坐在前面,既欣慰又心疼。
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2011年大年三十凌晨零点,王辉躺在床上正准备睡觉,突发心绞痛,被送到医院抢救,之后时隔2个月,又是第二次。“本来感觉已经看到希望了,病情又急转直下。”王辉突然觉得自己离伟宁和珠珠好近。
为了以防万一,从医院回来的路上,王辉拉着好友半开玩笑地托孤,假如哪天自己真的发生什么不测,希望帮忙照顾珍珍和爸妈。
好友勉强笑着,点头答应。
面对悲伤 “不想活在仇恨中”
一日王辉回到家中,床头一张信纸,打开看,笔迹稚嫩,“妈妈,我长大了要赚钱给妈妈治病,我觉得您的病会好的,我现在觉得就已经快好了……”这是珍珍写的第一封信,王辉默默地读着,眼角的泪水滴落在信纸上。
“死亡,我真的不怕,有的时候死其实是一种解脱。”王辉淡淡地说,但是她放不下家人和朋友。
珍珍已经知道,“爸爸和妹妹上天堂了。”但是对于什么是死亡,仍旧不太明白。
为了了解这件事情给女儿造成的伤痛究竟有多深,王辉咨询了身边一个从小无父无母的朋友。
朋友告诉她,“小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也没有痛苦,真正的伤害是懂事之后,看见周围的小朋友都有爸爸妈妈陪着,自己却没有。”王辉觉得很无助。
事发之后有很多人问王辉,恨不恨陈家,王辉没有说话。“我不想说,别人就说我不恨陈家,其实我是不想生活在仇恨中。”
前两日王辉和律师邢赫尘通话,听说诉讼有了新进展,案件已经被公诉至二中院,然而赔偿问题仍然无法解决。肇事司机陈家已经在看守所等待受审,无法办理手续,卖掉房产。
朋友告诉王辉,不要为钱的事担心,他们会想办法。王辉不想再给周围的人添麻烦,然而自己的房贷,手术费、生活费、孩子的学费,又都没有着落。
对于希望得到一个什么样的诉讼结果,王辉沉默许久,只缓缓地说了一句,“真的希望这种事情(指醉酒驾车)不要再发生了,人要有克制力,知道什么情况下能做什么样的事。这件事,毁了我,也毁了他们家(指肇事司机陈家),我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2010年9月份,珍珍上小学了,王辉很担心,写博文求助,“如果写作文类似《我的家》或请介绍我的家庭一类,应该怎样指导珍珍呢?”下面回帖众多。
但是王辉知道,纵使自己再小心,对女儿的伤害仍是不可避免的,“我知道未来的路还会有很多困难,我会和女儿一起面对的。”含着泪,王辉笑着说。
文/丽案调查工作室 记者胡相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