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迷失自我中成长
心灵对话(二十七)
在迷失自我中成长
文/杨素梅
【上篇】
非常故事：在父母的期待中成长
2009年夏天的一个夜晚，北京西郊一处僻静的小树林里，三个少年正在对一个中年男子实施抢劫，其中年龄最小的少年拿出绳子准备捆绑中年男子的手脚，他丝毫没有恐惧感，甚至有一丝丝快感涌上心头。突然，他听到中年男子的哀求声。迟疑了一下，他扔下绳子和同伙扬长而去……
这个少年就是坐在我面前的孙东(化名)，他就读于河北某县城高中二年级，是一名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孙东的父母这样描述自己的儿子：听话、懂事、很上进、知道心疼父母。
这样一个优秀、阳光的少年，怎们会去抢劫呢？我百思不得其解，急于在他的成长经历中寻找答案。
在河北一个偏僻的小山村里，几十户人家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他们面朝黄土背朝天，世代靠耕种农田为生。孙东的父母虽然也是地地道道的农民，但因为都是高中毕业生，村里人喊他们“秀才”。20年前，因为家境困难，他们错失了上大学的机会，回到家乡务农了。
孙东的诞生，为这个家庭平添了许多的喜悦和希望。从孩子一降生，父母就商量好了，不论再苦再累，也要把儿子培养成大学生，让他鲤鱼跳龙门。
孙父常年外出打工，孙母起早贪黑地劳作，时不时地叮咛孙东一定好好学习，将来考上大学，报答父母的养育之恩。孙东从小就懂事，理解父母生活的艰辛，他经常暗自下决心：一定好好学习，将来考上大学，让父母过上好日子。这是孙东学习的动力。孙东每次捧回三好学生的奖状和优异的成绩单，都能看到妈妈脸上灿烂的笑容，也正是母亲满意的笑容让孙东觉得生活充满阳光，更平添了几分上进的动力。孙东叔叔家的儿子小力，一直以孙东为榜样，成绩同样也是名列前茅。看到小力崇拜自己的样子，孙东感到无比荣耀。
初中二年级时，孙东几次考试成绩都名列前茅。其间，他还担任学生会主席，组织大家帮助家庭困难的同学，老师和同学们一致认为他是一个十分热心的学生干部。在一次全校的家长会上，学校准备邀请孙东的父母介绍教育孩子的经验，孙父听到这个消息后，特意从外地赶回家。那是一个不眠之夜，他们俩兴奋得一夜没合眼……
此后，孙东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县城的重点高中。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全家人就像过年一样高兴。同时，父母也作了一个惊人的决定：为了孙东能够考上大学，全家搬到县城租房住，把家里的农田承包给别人，夫妻俩在城里做小生意维持生计。
自从上了高中，孙东深深地感到父母生活的艰辛，他常常自责：要不是自己，能给父母带来这么大的负担吗？能让父母这么费心吗？这种愧疚感伴随着孙东，转化为他上进的动力和勤奋学习的行动。别人用来打篮球的时间，他在背英语单词；别人用来聊天的时间，他在演算数学题；别人用来看电视的时间，他在翻看精品作文选。他夜以继日地刻苦学习……
孙东父母的生意经营得日益惨淡，辛苦的妈妈总是抱怨还不如在农村种地。这样一来，孙东的成绩单就成了父母情绪的晴雨表。
高二下学期期末考试过后，老师和同学们都没有放暑假的轻松感，孙东也一样。烦躁的心情伴随燥热的天气，让孙东时刻觉得自己生活在蒸笼般的世界里，随时有窒息的危险。
考试结束后，妈妈一见到孙东就用充满期待的口吻问：“考试考得怎么样？成绩出来了吗？能不能考上北京的重点大学？”紧接着就是一长串的叮嘱，“虽然放假了，可不能有丝毫的懈怠呀”，“眼看要高考了，可不要功亏一篑呀”……
孙东早已习惯了这些话，起初还有一句没一句地哼着、啊着，后来就没了回应，只是默默地走开。沉默了几天后，孙东受不了了，他觉得妈妈的这些问话把他的心逼进了死胡同，他甚至对未来、对生活完全失去了信心，丧失了前进的动力。
更让孙东找不到自信的是这次考试的成绩，可以说是一塌糊涂，他班级排名从前五名滑落到十五名，而堂弟小力名列年级前五名。直到终于“躲”不过的那一天晚上，孙东才把成绩单拿给母亲。母亲看到成绩单时的愤怒早在孙东的意料之中，但他没有想到她会哭，而且哭得那么委屈。“这么多年来，我和你爸一直为了你能考上大学而四处奔波，如今临近高考了，你却考出这样的成绩！你怎么对得起我们？”母亲带有抱怨的话，重重地敲在孙东的心上。
孙东很想找人倾诉，更准确地说是发泄。就在此时，他接到了表哥的电话。“放假了吧？来北京玩吧。”受到表哥的邀请，起初孙东婉言拒绝了，因为第二天学校安排了补课。“吃住我全包了，你来吧！我还能帮你找一份工作，顺便挣点学费回去……你父母做生意多不容易呀，你也应该替她分担一些呀。”表哥后面的话，打动了孙东。他是一个很孝顺的孩子，每当看到妈妈辛苦的背影，总是忍不住心酸。
“可我爸妈知道了，肯定不同意。”孙东还是很犹豫。“你就说自己上学去了，到北京再给他们发个短信，咱们来个先斩后奏。”表哥的主意让孙东下了决心。此时，孙东心中掠过一丝轻松和愉快。能够看看外面世界，是自己梦寐以求的事情。
到北京后，孙东给父亲发了一条短信：“学习压力太大了，我来北京散散心，顺便找份工作。”收到短信，孙东的父母很意外，他们没有想到听话的儿子会“出走”，但他们又坚信懂事的儿子不会做出格的事情，所以没有阻止孙东的北京之行。最初的几天，他们每天都能收到儿子报平安的短信，慢慢地周期长了，两天、三天、五天，直到他们接到警方的电话，才知道儿子出事了。
原来，到北京之后，孙东才明白像他这样一个高中都没毕业的学生，找工作比登天还难。他和表哥一起暂住在表哥的朋友家，三个没有工作的人整天游荡，很快就身无分文了。当表哥和他的朋友提出“出去找钱”时，聪明的孙东一下子就明白了他们的想法。原本他是不同意的，但在北京的这段时间，他的所有花销都是他们出的，他没有拒绝的勇气。
就这样，在一天晚饭后，孙东跟着他们出了家门，随后发生了文章开头的那一幕……
【下篇】
专家剖析：在成长的道路上丢失自我
在对孙东做心理辅导时，他的心情一直很不平静。他说他18岁的生日是在看守所度过的，这个代表他已经成人的生日让他终身难忘。
如果没有这次抢劫行为，此时的孙东不应该坐在我的面前，而是坐在教室里，准备高考前的冲刺。以他的学习成绩，今年9月，他一定能走进某所大学的大门。但是，抢劫已成现实，“如果”不会实现了。
作为一个青少年心理咨询工作者，我和孙东一起探究了他自己的成长心路。我请孙东画了一幅画：随意地画出自己的过去、现在和未来。孙东愧疚地说自己不会画画，画不好。在我的再三鼓励下，他先画了一棵小草，又画了一个太阳，阳光照射着小草。他说他就是那棵小草，太阳是他的父母。他在父母的殷切期望中成长，父母的养育之恩是孙东成长的源泉和动力。
孙东的妈妈告诉我，看着儿子渐渐长大，她感到很欣慰，而且发自内心地感到幸福。她总是对孙东说：“你长大了，考上北京的大学，也能带妈妈去享享清福！”孙东是一个极其懂事的孩子，他内心装着妈妈的希冀和梦想，为了妈妈这句话，为了妈妈的希望，他一直按照妈妈的要求努力学习，不断进取，成为品学兼优的好学生。
在孩子幼小的心灵里，父母是孩子的全部依托。取悦父母，是很多孩子行为的原始动机。但是，随着孩子慢慢地长大，特别是到了青春期，父母就要开始引导他们认识自我、寻找生活目标、树立生活理想、规划人生、体现生存价值了，否则孩子很容易丢失自我。
孙东，就是在成长的道路上丢失了自我，严格来讲，他是一个自我概念很淡漠的少年。在孙东的内心，他是为了父母而刻苦学习，为了父母而活着，完成父母的愿望就是他学习的动力。
高中阶段的中学生，最主要的心理任务就是完成自我意识的教育，帮助他们科学地认识自我、悦纳自我、激励自我、调适自我、管理自我。帮助中学生形成自尊、自信、自重、自爱、自强、自制的健康人格。孙东不仅不懂得悦纳自己，而且激励和调适自己的能力很差。在农村，和孙东一样背负着父母希望的孩子很多，尤其想通过考大学改变命运的莘莘学子们，他们承受的学习的压力可想而知。
我让孙东画画自己的自画像。他很为难地搪塞着说：“我可以写出来，用语言写出来。”他这样写道：早上5点起床上早自习，中午半小时吃饭，下晚自习后11点睡觉；一天13节课，五六门作业，课余时间收作业；另外，还有老师、父母对自己的期望，同学们之间成绩的对比和竞争……
高中的生活乏味、忙碌……
这是一种没有色彩的生活，孙东的很多同学也经受着单调的生活磨练。如果没有实现自我的信念作为支撑，很难想象能走多远。有的同学还在坚持，为了自己的理想，哪怕是为了改变现实的生活，也给自己找到一个充分的理由，坚持就是胜利，等到高考的那一天。
孙东为了父母的期望而生活，他的未来，只是为了实现父母的梦想，他没有为自己的行为赋予意义——实现自己的理想。谈到孙东的未来，他没有画出来，依然用语言写道：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去报答父母，不再让父母费心，自己已经不是过去那个不懂事的、万事靠父母的孩子了，一定回报父母，回报社会！
我相信这是孙东的真心话，但不是他全部的真实感受。孙东渐渐长大了，他需要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追求，有自己的人生目标。这样，在压力和挫折面前，他自我调适的潜力会更强，心理空间会更大，心理承受能力更有弹性。
父母们要想帮助孩子积极乐观地面对生活，自己首先要树立良好的榜样。孙东面对学习带来的压力，受父母负面情绪的影响，选择了逃避。在此，我希望父母们多给自己的孩子一些空间，一个思考他们自己未来的空间；多给自己的孩子一点时间，一段可以敞开心扉沟通的时间；多关注孩子的内心感受，帮助孩子寻找到一个真实的自我。
德国教育家博尔诺夫说，青少年在他们的发展过程中常会遭遇到一些事件和事物，遭遇是必然的。学校教育者和父母应当正视它，引导青少年在遭遇中做出正确的选择。教育不仅仅应当注重知识的传递，更要重视促进学生个性和谐发展，培养他们良好的心理素质。这就是我们在青少年成长中，应该担负的责任。
(感谢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的支持)
(摘自《法律与生活》半月刊3月下半月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