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记者/吕娟综合报道
因为贫困,她们不得不“背”着家人求学。但是,杨元元最终被困苦压垮,曹江“姐妹花”却被风霜磨砺得更加娇媚 、坚韧,而她们的乐观坚强也换来了人们的赞许与帮助。
我们不能改变命运的无常,但是我们能改变人生的态度。
2009年11月26日,上海海事大学30岁的女研究生杨元元在宿舍自缢身亡。就在同一天,《燕赵都市报》报 道了河北保定曹江姐妹带着半身不遂的母亲上大学的故事。
两天后,杨元元孤独地躺在异乡的殡仪馆里,她的亲属仍在与校方就其死因归责争执不休。
曹江的母亲得到曹江所在的唐山师范学院的特殊照顾,免费安排在学校的教师周转房内居住。姐妹俩终于可以踏踏实 实地照顾母亲、完成学业了。
残缺
2009年12月13日,杨元元的舅舅望建华说,他始终想不通外甥女为什么会如此决然地离开亲人、离开即将到 来的美好生活。
1979年11月3日,杨元元出生于湖北省宜昌市一个工人家庭。在她6岁以前,家里始终洋溢着温馨祥和的气息 ,直到她父亲突然去世。
元元自小就比较懂事,贫寒的家境并未剥夺她少年时期的快乐。在现有的几张照片上,无论是她坐在小溪石头上的, 还是笑呵呵与舅父抓蛇的,都清晰地传递出她在少女时期所拥有的欢乐。
1998年,她的母亲望瑞玲办理了内退手续。这一年,元元顺利考入武汉大学商学院经济学专业。当时望瑞玲的内 退工资每月只有215元,好在元元上了大学可以申请助学贷款,这笔钱加上自己打点零工,能供元元的弟弟上高中了。20 00年,弟弟杨顺顺也考入武大,望瑞玲为了省钱就搬到武大与元元住在了一起。
“我住在学校的一间值班室,住了很长时间。白天在学校里卖卤蛋、豆干、藕片之类的,因为儿子的宿舍只有4个人 ,所以我就在他的宿舍给两个孩子做饭吃。”望瑞玲说,学校考虑到她家的特殊情况,默许了这些事,她后来还卖起了米酒、 小百货,每天可挣一二十元。
担任团支部书记的元元勤奋好学,2002年,她考上了北大法律硕士研究生,但因没有钱而放弃了这次宝贵的机会 。
曹江和杨元元一样,成长在一个并不完整的家庭。父母早年离异,曹江姐妹跟着母亲过着清苦的生活,但因为母亲的 呵护,姐妹俩的童年仍然充满了欢乐。
然而,就在曹江上高一的2005年,母亲突发脑溢血病倒了。
在母亲病倒的日子里,曹江姐妹只得上完课后立即赶到医院,照顾瘫痪在床的母亲。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曹江的母 亲出院了,但是却落下了半身不遂。
“妈妈一侧的手脚几乎不能动,不能出门,连做饭、洗衣服这些简单的家务都不能做。”曹江含着泪说。
为了维持一家人的生计,并为母亲筹钱治病,读高三的曹江想到了退学。“妹妹比我小两岁,学习很好。如果我退学 了,既可以照顾妈妈,又可以供妹妹继续读书。”
但这个决定被母亲一口拒绝了。为了让两个女儿安心读书,母亲以停止治疗来威胁她们。就这样,曹江姐妹在亲戚的 帮助下同时考上了大学。而妹妹却放弃了上大学的机会,选择照顾妈妈。
辗转
2004年,望瑞玲所在的工厂要搬迁至宜昌市,35000元的安置费用,又难倒了一家人。最后,望瑞玲原来住 的房子被拆,只好租住在外,直到2009年9月12日,元元到上海读研。
2002年,元元从武汉大学毕业,在武汉现代英语培训中心任培训教师。2004年8月,由于工资一直不到10 00元,她放弃了这份工作。9月份,她到武汉泰康人寿保险公司担任客户代表,但干了一年又辞职了。2007年,元元与 6位昔日的同学一起办了一份情感杂志,她把自己辛苦攒下的几千元钱投了进去。由于缺乏媒体经验,这次创业也以失败告终 。此后,元元决心考研改变境遇。
2009年4月26日,她考取了上海海事大学国际法专业硕士研究生。
元元决定带着母亲到上海读研,毕竟在北京大学读博的弟弟2010年将毕业,带母亲到上海只是过渡。可是,来到 上海后,一切并非想象的那么顺利。
望瑞玲说,她住进上海海事大学宿舍后,校方表示,不允许学生家长留宿,这违反学校的管理制度。后来,杨元元根 据辅导员吴志毅的提议,给学校写了一封申请,希望学校鉴于其家庭的“特殊情况”,能为母亲提供一张床位和一份工作。
曹江考上唐山师范学院后,原打算立刻将母亲接到唐山来照顾。因母亲“不愿意离开生活了多年的地方”,曹江只能 把母亲留给妹妹来照顾。
第二年,曹江的妹妹也以621分的成绩,考上了大学。但是在填报志愿时,两姐妹却犯了难。“原本妹妹可以考上 更好的学校,但是我们商量好,只能挑唐山或是秦皇岛的学校,这样我们姐妹离得近一点,照顾妈妈比较方便。”
最后,妹妹报考了秦皇岛的河北科技师范学院。曹江觉得很对不起她,没能让她去她喜欢的大学读书。
2009年8月中旬,曹江把母亲接到了唐山。她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小屋,“还不到10平方米,对我们娘俩来说 足够了”。
曹江从未对同学和老师说过家里的情况。“我只知道她是贫困生,却不知道这样难。”当曹江的同学邹采娟第一次听 到曹江家中的一切时,她感到非常惊讶。
为了让母亲凉快些,曹江买来一台小电风扇;为了给母亲解闷,她又骑着自行车四处找便宜电视。
但为了更好地照顾妈妈,曹江向系里提出校外居住申请。直到这时,学校的老师才知道曹江家的情况。
最后一根稻草
母亲望瑞玲一直没有发现女儿的异样。
“11月20日晚上,一个女宿管员很厉害地对元元说,明天8点,你一定要把你妈的东西搬走,永远不要再来了。 ”当时元元很气愤,还和对方顶了几句嘴。21日8时,望瑞玲离开了宿舍,当天她在双港宾馆花100元住了一宿。22日 ,她在学校礼堂外坐了一晚。23日晚上,房子终于租到了,却是毛坯房,里面什么也没有,当晚母女俩打了地铺,睡到半夜 被冻醒。24日晚上,杨元元坚持不回宿舍,又陪母亲睡在了毛坯房的地板上。
在这几天里,元元一直没去上课,她告诉母亲:“上课没意思。”11月25日,元元和母亲在食堂买了些馒头和咸 菜吃。望瑞玲回忆说,元元告诉她很后悔当初没报考师范专业,要不现在工资一定很高,而且稳定。元元还跟母亲说起在培训 中心当老师时,班上有名15岁的女生自杀,元元曾问母亲:“那女孩家那么有钱,怎么也会自杀?”
11月25日晚,杨元元没有和母亲回出租房住,母亲在宿舍洗完澡就走了。当晚元元和弟弟还互发短信,说起母亲 的住处问题,弟弟并未感到姐姐有何异常。望瑞玲也没想到,女儿会以悲剧的形式诀别自己。
自从把妈妈接到身边后,曹江的生活变得格外忙碌,她每天除了照顾母亲外,还要做家教赚钱。由于学校到出租屋的 路很偏僻,考虑到安全等因素,她决定晚上返回学校居住,其余的时间和双休日都到出租房内照顾妈妈。
曹江说,她的一整天都被安排得满满的:每天上午上完课,她会赶回出租房为妈妈做午饭,有时来不及就在食堂买些 回去。由于晚上回不去,她会把晚饭也准备好。照顾妈妈吃完饭后,下午1点40分她再赶回学校上课。
周末没有时间学习,平时曹江就会抓紧一切时间。同时,她还担任班里的学习委员,第一学年结束后,曹江获得了一 等奖学金,同时还获得了“国家励志奖学金”。
对于同学表现出的钦佩,曹江一直看得很淡。“我觉得没啥,这是我妈,我也爱她,她生病了我要照顾她是应该的。 ”曹江一直说,自己能应付就自己应付,不愿给别人添麻烦,“我没有多么远大的志向,只想让我妈过好点,让我妹过好点, 不让她们太辛苦。”
2009年11月26日凌晨。
两条毛巾打成死结,一头套在水龙头上,一头套在脖子上,狠劲往下一坐……一个年轻生命的终结就这么简单。
杨元元自杀两天后,曹江母女住进了学校为他们安排的周转房,“终于可以暖暖和和地过冬了”,面对记者的采访, 曹江的母亲重复着一句话:“俩丫头好,俩丫头好……”
12月14日,杨元元的家属与上海海事大学仍没有就责任和赔偿问题谈拢,校方主要领导也一直没有前去与家属协 商。弟弟杨顺顺表示,他现在最想做的就是把姐姐安葬在父亲的墓旁。
(本刊综合《东方早报》、《华商报》、《燕赵都市报》)
编后:青春生命为何消逝
是什么逼死了杨元元?生活的重负、校方的无情还是她敏感、悲观的性格?这些,都只是压在杨元元身上的“稻草” 。问题的症结在于,杨元元并不愿做在沙漠中苦行的骆驼,她一直渴望成为翱翔的鹰,因为她有足够优异的禀赋。但她却一直 没有确定飞翔的目标,她认为“有钱”是让家庭好起来的标准,所以会更换性质完全不同的工作,在“穷途末路”的时候又把 考研当成自己唯一出路。或许是母亲、弟弟长期带给她的负担让她没有机会考虑,自己喜欢干什么,适合干什么,到最后,她 发现自己这么多年并没有在飞翔,而是像蒲公英一样,在无目的地随风飘荡。相比之下,曹江的目标很低,却很直接,就是让 母亲和妹妹过得好一点,因此,只要离目标近了一步,她就会感到满足和快乐。
但是,无论是杨元元,还是曹江,她们身上都有令人感动的力量,那就是对家人不离不弃的扶助。我国法律并没有明 确规定成年兄弟姐妹之间有相互扶助的法律义务,但是,她们却能够在最艰难的时刻,义不容辞地“背”起自己的母亲、自己 的弟弟、妹妹,过人生的低谷,仅此,就足以让我们起敬。
(摘自《法律与生活》半月刊2010年1月上半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