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何俞成

　　2009年6月16日，当听到法官宣布被依法减刑1年的裁定时，服刑人员乔亮(化名)激动地站了起来，恭恭敬 敬地给法官和民警鞠了一躬。这一天，离他出狱的日子还有8个月。 三年前，在美国俄亥俄州克里夫兰市CWR大 学攻读博士学位的他，实施了犯罪行为，最终换来了4年半的有期徒刑，身陷囹圄。

　　本文背景：两次盗窃沦为囚徒

　　即将发表的理论文章没有自己的署名，那么只要找到原始数据和试验的相关图片，可以根据研究情况，写出高质量的 科研论文，在专业刊物上发表。这对自己今后取得博士学位是很有帮助的。 1979年8月，乔亮出生在湖北武汉 市一个干部家庭。2004年6月16日，通过考托福、GRE，他最后选择了到美国俄亥俄州克里夫兰市CWR大学攻读博 士学位。 2004年9月，乔亮来到了美国。他在CWR大学学习了一段时间后，发现离克里夫兰市不远的芝加哥 大学各方面的条件都比较好，更适合他在国外发展。 2004年12月至2005年2月，乔亮开始与芝加哥大学 联系转到那里读博士的事宜。 2005年6月，乔亮在CWR大学考完最后一门综合课后，开始着手办转学的事情 。经过一个月的奔波，他联系好了芝加哥大学的博士生导师，并确定了到芝加哥大学报到时间是2006年的12月。 如此一来，他就有一年半的时间不用上学。于是，他决定打工赚学费。 2005年8月，乔亮应聘来到了艾森生物 杭州分公司，开始进行一种抗癌新药的研究，并担任这种新药科研小组的小组长，负责设计方案和安排每天的试验内容。经过 近半年的不懈努力，他与科研小组完成了抗癌新药的理论研究，并准备进行临床试验。 2006年的3月，乔亮在 查阅公司文献资料时，偶然发现了一篇准备发表的理论文章和向社会公开的宣传册中，使用了他们科研小组研发的大量数据、 实例和对比图片。不过，让乔亮感到不解的是,理论文章的署名只有分公司老总的名字和科研项目负责人于红(化名)，并没 有自己的名字。 按照公司规定，研发人员如果能够出新成果，发表有质量的科研理论文章，就可获得科研成果奖金 。乔亮和于红多次交涉，都没有得到明确答复。 乔亮想既然不能得到署名，那么只要找到原始数据和试验的相关图 片，自己也可以根据研究情况，写出高质量的科研论文，在专业刊物上发表。这对自己今后取得博士学位是很有帮助的。 因为艾森公司有严格规定，一般工作人员研究的原始数据和试验对比图片只能输入公司电脑系统，有权限拷贝、复制出来的只 有少数几个管理人员。乔亮深知要找到那些原始数据和对比图片，唯一的办法就是通过负责公司科研项目的于红。 2006年6月16日上午，乔亮注意到于红上班时没有带自己的手提电脑。下午，他提前了半个小时下班，赶到于红的住处 ，用事先配好的钥匙打开房门，将于红放在卧室电脑桌上的笔记本电脑拿走，顺手将床头柜抽屉内一台数码相机也拿走了。 乔亮回到自己租住房内，迫不及待打开于红的电脑和数码相机，但让他感到意外的是电脑并没有他要的原始数据，照相机中也 没有于红拍摄科研成果的照片。 2006年9月6日，乔亮发现于红前一天晚上提回家的电脑没有拿到单位来。当 天下午他再次光临于红租住的房子。然而，他几乎翻遍了，也没有找到那台笔记本电脑。而这时于红已出现在楼下，因为于红 租住的房子在二楼，他想离开已来不及了。 他害怕对方认出自己，待于红开门入室后，立即用被子蒙住对方头部对 其殴打。于红以为遇到了抢劫的，一边挣扎，并大呼救命，并从包中掏出钱交给乔亮。乔亮抓过钱，又去捂对方的嘴，将其往 卧室拖。他想只要把于红拖进卧室，把卧室门锁上，自己就可借机离开。但是，于红挣脱了头上的被子，并认出了他。 第二天下午，乔亮就被杭州市公安局西湖区分局带走。 2006年12月19日，杭州市西湖区人民法院以盗窃罪 、抢劫罪判处乔亮有期徒刑4年零6个月。2007年1月30日，他被投入杭州市南郊监狱服刑改造。

　　管教手记：鼓励与激励

　　在心理咨询师周晓溪警官的引导和无微不至的关怀下，乔亮消除了消极顺从、疑虑恐惧的心理，也认识到自己的犯罪 根源，并决心从过去的违法犯罪中吸取教训，树立起遵纪守法、重新做人的决心。 “对于这样一名高学历的服刑人 员，教育改造手段要有别于其他服刑人员。”监狱党委副书记、政委张心爽谈到对乔亮的教育时深有感触地说。 2 007年4月，乔亮从杭州南郊监狱调入湖北襄樊监狱。 从乔亮到襄樊监狱第一天，监狱民警为他考虑最多的是当 他会离开监狱后，如何面对生活和生存的问题。考虑到他很年轻，今后的道路还长，民警一致认为，绝不能让他荒废自己的学 业，应该鼓励他做一名学习型服刑人员，继续积累知识，为出狱后继续深造、就业打下基础。 监狱依据乔亮文化程 度较高的特点，安排他到监狱教研室，担任小学语文课教员。但是，第一次走上讲台的乔亮就摔了个“大跟头”，他过高地估 计了参加学习的服刑人员的领会水平，他课堂上信马由缰，让下面的学员像听天书，有的打瞌睡，有的拉家常，课堂秩序一团 糟。有一名学员提醒乔亮讲课要浅显易懂，乔亮不仅不从自己身上找问题，反而责怪这名学员没有认真听讲，以至于两人在课 堂上争吵起来。 正在巡视的监区民警杨东看见后，立即找乔亮谈话，给他讲如何开展教学、如何和学员和睦相处的 道理。乔亮根本听不进杨警官的话，多次打断对方，为自己的错误行为辩解，甚至还愤愤地质问：“你什么水平？” 杨警官回答：“我文凭没有你高，水平可能也不及你，但我知道如何为人处事。你呢？连当一名小学教员的水平都不够，空读 了那么多年的书。” 对乔亮在课堂上的表现，杨东警官如实向分管乔亮的民警反映。分监区长高伟通过与乔亮的沟 通，了解到，乔亮犯罪当天还有一个小插曲，而这个插曲令他内心纠结。 当天，于红发现乔亮后，两人再次为署名 问题争执起来，见乔亮态度坚决，于红就说：“我和老总商量一下，争取在部分科研项目上署你的名，不过，你必须给我写保 证书，保证以后不进我家门，不准再骚扰和伤害我。” 乔亮说：“只要你不报案，我可以写下保证书。” 随后，乔亮邀请于红一起到外面一家餐馆吃饭，于红打电话还叫了本公司的另外一名员工。吃饭过程中，乔亮为表示自己不会 就此事纠缠的诚意，告诉于红她丢失的另外一台电脑和数码相机就在自己的家中，并表示几天后还给她。 吃完饭， 乔亮写下两份关于不再为此事纠缠于红的保证书，一份由于红保存，一份交给证人(员工)保管。但是，害怕乔亮再次骚扰自 己的于红，经过一晚上的激烈思想斗争，在第二天上午还是报了案。 投入改造后的乔亮，平日言语不多，很少主动 与他人交流，与他在一起的服刑人员都说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哑巴”，给人一种潜在的不安全感。 民警们初步分 析，认为是当初于红的做法，给乔亮心理上留下了很大阴影，让乔亮产生了“人格偏差”，因而，对他人不信任。 为此，监狱特别安排了一名心理咨询师周晓溪警官对乔亮进行心理干预。周老师给他分析犯罪的危害、给受害者及家人造成的 伤害，并有针对性的给他讲解心理健康知识。 在周老师的引导和无微不至的关怀下，乔亮消除了消极顺从、疑虑恐 惧的心理，也认识到自己的犯罪根源，并决心从过去的违法犯罪中吸取教训，树立起遵纪守法、重新做人的决心。 周晓溪看到乔亮有深厚的学习功底，就建议他学习英语外的第二外语，同时为他提供了良好的学习环境和条件。在周警官的帮 助下，乔亮开始学习日语，每天2个小时，一年下来，他的日语水平提高很快。后来，乔亮又开始学习法语。 民警 又通过推荐乔亮研读《论语》、《道德经》、《庄子》、《圣经》、《刑法》、《刑事诉讼法》《劳动法》等思想教育及法律 方面的书籍，让他在学习过程中，不断总结过去的经验教训，深刻剖析自己，完善思想的转变，树立守法意识。 在 监狱警官的大力支持下，自2008年年初起，乔亮已经着手学习《管理学》、《物流管理》、《会计学原理》等理论知识， 并随时记下学习心得。遇到问题，警官会亲自给他解答，或者在网上给他查找解答的方法。 乔亮在改造的道路上不 断追求新知识，掌握新本领，不断突破自我，取得新的进步。 目前，他已经熟练地掌握了三门外语、两门专业技术 ，写下12本厚厚的读书笔记，这些实用性知识为他出狱后重新立足社会增添了一块极具分量的砝码。 在改造的过 程中，乔亮六次获得表扬、记功奖励，2008年被评为监狱改造积极分子，2009年6月16日获得减刑1年的奖励。

　　大墙心声：犯罪让我悔恨不已

　　我在改造日记中郑重写道：“一个人之所以会犯罪，固然有其环境因素，但归根结底还是个人的人格和思想上存在缺 陷，存在不足。若想远离犯罪，重塑新生，健全人格、完善思想是必由之路。” 站在被告席上，我才意识到自己触 犯了法律；当听到法官那掷地有声的宣判，我才为自己曾犯下的罪行感到万分悔恨；当背上行囊，踏进监狱的时候，我为自己 付出的沉重代价感到痛心疾首。 初入监的那段时间，我一直不能理解于红的做法。我想，为什么我对她如此坦诚 ，她却对我那么无情？从没有把自己的行为与触犯法律画上等号。为此，我整天睡不着觉，头脑中充盈着乱七八糟的东西，觉 得自己一辈子全毁在于红手里，还在脑海中设想了种种出来报复于红的办法。 父亲第一次从武汉到杭州南郊监狱探 视的情景让我记忆犹深。隔着厚厚的玻璃窗，我发现父亲似乎突然间老了很多，满目沧桑、满头花发。望着父亲，我未语泪先 流，感到心被人往下揪一般疼痛，这越发让我恨于红，恨那些把我送进监狱的人。 在杭州南郊监狱，我常常心不在 焉，劳动改造中经常出错。调入湖北襄樊监狱后，我仍然不能从那种心理困惑中解脱出来，不想与他人打交道。监狱领导、监 区领导都找我谈话，我听不进去，从内心反感他们，也不想和他们说话，我甚至觉得他们给我讲道理的样子很虚伪。 虽然我知道，自己这种心理很不正常，但我没有办法克服。和别人说话，只想挖苦、讽刺对方，好像只有这样心理才平衡一些 。一段时间以来，我总扪心自问，都一样的人，一样的生命，为什么我会落得今天的地步？自由和尊严被剥夺，行动受到限制 。是真的不懂法吗？再不懂法，也应该知道夺人钱财是不对的，可我认识不到自己一直视法律为儿戏。 直到我遇到 了周晓溪警官，我的困惑、迷惘、痛苦才得以解决。之前，我并不知道他是一名心理咨询师。 第一次心理访谈的情 景我至今历历在目。 2007年8月，我和一名服刑人员因琐事再次发生争执，几乎就要动手了。他把我叫过去， 我以为他会狠狠批评我，没想到他第一句竟然是，“你的口才挺好的，反应很快！让我刮目相看。”当时，我不知道周警官是 不是故意说那句话，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听后，竟然没有像和其他民警谈话那样去反驳他，反而听得很顺耳。 随后， 周警官还给我倒了一杯水，我们就聊起来了，聊得很投机。他给我的感觉，是个喜欢读书的人，知识很渊博。 后来 ，我向他袒露了心扉，告诉他，在学校读书期间我就喜欢演讲，喜欢与人辩论，只是在这种特殊的环境下，我每时每刻都在竭 力压抑自己，让我每天生活得很痛苦。 他给我提供了几种释放压力的方法，临走时，对我说了这么一句话，“服刑 从某种角度上讲，不是坏事儿。你还年轻，能把刑期当学期，出去后，一样能成为有作为的人。”这句话好像一剂良药般让人 醍醐灌顶。突然间就让我明白，我其实根本不用这样消沉下去，我应该有很好的发展前景。 那天，我在自己改造日 记中郑重写道：“一个人之所以会犯罪，固然有其环境因素，但归根结底还是个人的人格和思想上存在缺陷，存在不足。若想 远离犯罪，重塑新生，健全人格、完善思想是必由之路。” 后来，周警官又和我聊了几次，每次聊天之后，我都能 感觉到自己心情好了很多。在他的建议下，我开始学习日语，还通过亲情电话告诉父亲，让他把我以前上学的课本送过来，开 始对过去学过的知识进行有条理的梳理。 在大学的时候，一位教授曾告诉过我:“复习过去的知识并不仅是对已有 知识的简单记忆，它最大的作用是可以让人对所有的知识有一个系统性的掌握，不同学科之间相互融会贯通，这实际上是对知 识的进一步升华，从中可以领悟到更多。” 接下来的两年里，我的大多数时间都在学习中度过，阅读了400多本 书，我的人生观、世界观、价值观得到了洗礼，思想逐渐成熟，知识结构更加丰富起来。我也彻底抛弃了过去那个冲动、固执 的旧我，变得活跃起来。 我感谢在监狱里遇到了关心、关爱我的警官，是他们再次及时地将我从危险的边缘拉了回 来。我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提前迈出高墙。 到那个时候，我会用自己的微薄之力为社会做点儿事，做一名对社会有 用的人。 后记：乔亮的启示 而立之年的乔亮告诉笔者：改造中取得的成绩，无不浸透着监狱民警无私的关爱。 笔者也想告诉那些还在彷徨着的服刑人员，改造的过程一定要从实际出发，有针对性地积极、主动地去学习，只有不断地去充 实、完善自己，才能直立于社会，无愧于时代！

　　(摘自《法律与生活》半月刊2009年10月上半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