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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各种会议上,老师们越来越频繁地听到“创业”这两个字,对于领导斩钉截铁的定论——“创业学生的精神面貌比不创业的学生要好”,一些老师私下议论,“太偏激了。”贾少华坚决驳斥,“不是我偏激,是有些人太落后了。”他毫不怀疑自己的新措施,只恨太晚。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学校的一些老师更愿意将 育人思路的陡转,归于一把手的权威,细心人还注意到,省里教育厅厅长和市委书记都来视察过,这被视为“受到上级的认可”。
将学生开店推向第一个高潮的是2008年3月份举行的校园淘宝大赛。彼时,校园的几乎每一处角落都张贴出大赛的海报,班主任奉命到各自班上做宣传。学生只要有一个网店即可报名,半年后,评委将根据参赛者网店的信誉等级及交易额评奖。
报名学生竟达1200多名,这占了全校总人数的15%,学生们比赛的赞助商之一就是业已毕业的学长何洪伟,200块钱起家做淘宝,如今身家已达数百万。工商管理系2007级学生张军正是从杨甫刚及何洪伟两位超级学长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未来,毅然开店,决意参赛。
学校为矢志创业的学生免费提供创业基地工作室,配备办公桌、宽带及仓库区,甚至允许学生可以不上大部分课,“只要期末考试参加并通过就行”。更引起争议的是,学校亲自出面,免费提供场地引进物流公司进驻,要求只有一条,降低学生发货的物流费用。
后起的张军们在事实上已过上全职老板的生活。每天早上在基地工作室电脑前一直坐到晚上,淘宝旺旺(卖家与买家的聊天工具)的滴滴声此起彼伏,对任何一个前来咨询的买家——无论男女——他们都会热情地迎上,“亲,想买什么?”
大多数人还只能在宿舍开店,“好多学生的床下、桌上、书架上都塞满了货物,像个仓库一样”。
朴素的商业技巧被纯熟地运用。学生们学会了统一进货,一来可压低进货价格,二来利于资金周转。“这相当于一个拥有数家分店的公司一样,我们同担风险与利润。”张军说。
他们已经可以老练地“忽悠”供货商,“斜对面那家答应给我1.8折,你这还敢喊两折?”
绝大多数人直到22点20分才离开工作室——宿舍十分钟后关门熄灯。更敬业者动辄要熬至凌晨两三点后才满足地睡去。
最低的运营成本、最充裕的时间,加上最青春无敌的精力,这些全天黏在电脑前的超级学生们拥有着众多社会票友性质的淘宝店主难以复制的竞争力。
学生的全新生活方式让贾少华骄傲。他曾经去宿舍看望学生,一个刚想点烟的老师被学生礼貌地劝止了,“宿舍里到处都是货,抽烟容易引发火灾。”在他看 来,创业学生的变化不仅仅是戒烟、讲礼貌,还包括戒电游、戒懒惰,变得有毅力、有诚信、有责任感、有合作精神,“这一切,都是在学生做了淘宝之后”。
但学生们也没时间上课、听歌、看电影、看新闻、看书了,他们只希望学校能多开点“即刻能派上用场的知识课”。
工商管理系工作室的黑板左侧贴着一张马云(淘宝所在阿里巴巴公司的CEO)的漫画,画纸上,这个高三复读过一年的干瘦中年人伸出和几乎他脑袋一样大的大拇指,笑眯眯地伸向奔忙的学生们。杨甫刚、何洪伟加上眼前这位超级富豪,是这些85后全力奋斗的目标。
马云旁边的黑板上详细地写着物流公司发往各地的资费,一道没被完全擦去的算术公式隐现于资费信息之间,这是工作室里唯一与课堂有关的痕迹。
同一所学校,不同的梦想
聊起身边的创业明星,她的语气里充满了检讨的味道,“我整天只知道读书,却总感到前途迷茫。”
雪峰楼大概是整座校园里密度最不均匀的建筑。一楼是一贯人气火爆的创业基地,而往上的教室,不上课时,尤其是周末,几乎空无一人。斜对面的图书馆里,平时也只稀稀落落地坐着十来个学生。
这样的校园让计算机系新生郑宇(化名)觉得有些“怪异”,这个喜欢看书的18岁男生平时喜欢泡图书馆,他打算毕业前完成自己的第一部科幻小说。但这 个伟大的目标在他跨出空荡荡的图书馆时便不知所措起来。走在校园的路上,随处可见拎着一大袋小商品,行色匆忙的创业同学,经常听到的一句话是,“要么好好 学习,要么好好创业,不要无所事事”。“但这两种选择不是平等的,我想好好学习,但我感到孤独。”郑宇说。
2007级旅游系的周诗琪(化名)也有同感。这个与人说话时,总是逃避对方眼睛的女生是名典型的好学生,不仅一次性通过英语四级考试(全班只有两三 位同学能做到),还进入了全省一个导游大赛的十佳,但聊起身边的创业明星,她的语气里充满了检讨的味道,“我整天只知道读书,却总感到前途迷茫”,“我也 想创业,但下不了决心,也没什么经验和本事……”
在周诗琪眼中,这些创业明星“高高在上”,学校开讲座时,他们总被安排到前面一二排位置就坐;评优秀毕业生时,不创业的学生要求每门成绩都达到优秀,但创业的学生只要全部通过即可;班级学习第一名拿的奖学金两千元,而淘宝竞赛的一等奖两万元,第二届更要提高到10万元……
与一座分布着近郊、市中心和CBD的城市类似,创业学生根据各自的业绩被划分于不同的空间位置——刚起步的学生在宿舍开店,达到钻级的可进入创业基地,级别更高的可住在校外。
所幸的是,创业带来的财富的悬殊,还没有演化成学生之间阶层的分化,事实上,即便月入4万如杨甫刚,那些本可以区分身份的钱仍止于一个被不断追逐的数字目标,他们还腾不出心思和时间去琢磨如何享受成功。
恰如其他本科高校寻常所见的英语热、证书热、考研热一般,这所高职院校正强调着毫无掩饰的商业价值取向,演绎着一个极富颠覆性与争议性的教育梦想。
周诗琪承认,这个让她心神难安的新梦想并不是她真正想要的生活,他们班一个男生也开了一间淘宝店铺,平时很少来上课,即使来也是开课后,抱着一叠书和一台笔记本电脑,头发蓬乱地从后门悄悄溜进来。
有时,周诗琪也听到一些老师说出让她稍感欣慰的不同看法,“创业好固然是好学生,但加一个‘更’字是没有必要的”,“人生的路很长,三年的大学时光很有限,不该拿绝大多数时间用于经营网店”。
但这些看法都会被副院长贾少华一口否定,“我们不是走得太快,是太慢了!”“有些老师说,学生都去创业,都不上课了,老师岂不是要下岗了?我说,你这样想,就该你下岗!”
“我该怎么让自己坚定起来呢?”在图书馆里,周诗琪烦躁地翻着一本六级英语模拟试题,“我也想拥有一个明确的未来。”
老板专业的未来
本质上说,这多少逼近并挑战着贾少华的理想,他的对手或许压根就不是传统的培养模式。
张军并没有在第一届淘宝大赛上获奖,尽管他的网店顺利升级为四钻。不过他可以入选学校新开设的创业学院了。这里是最临近诞生杨甫刚般超级毕业生的摇篮之地。
创业学院的门槛不低——实体创业的同学月收入达8000元,淘宝创业的同学达四颗钻以上。学院专门另设课程,学生可自行选修,以替代原专业的课程; 网店升级到更高业绩,还可抵一定学分。订立这一新规时,贾少华有充分的依据,“杨甫刚当年考市场营销才三十几分,可谁敢说他不懂市场营销?”
曾有记者问他,创业学院到底是个什么专业?贾少华哈哈大笑,“老板专业!”
眼下,“老板专业”的课程尚未正式启动,变通方法是学生除了公共课之外,可以申请不去上课,只要期末考试参加且通过。一次,张军向班主任提出,“能 不能连公共课也不去上?”这个得寸进尺的要求很快被否定,“不行,啥课也不上,还像个学生么?”于是每天,张军不得不在两个几无瓜葛的角色之间转换——学 生张军负责上英语、思想政治等公共课程,参加各种期末考试,拿到大专毕业文凭;老板张军负责经营网店,并酝酿着一个伟大的梦想,在即将启动的第二届淘宝大 赛中升级为一顶皇冠,争取10万元最高大奖。
和今年的超级毕业生们一样,张军不打算找工作,毕业了继续做淘宝,他打开电脑,桌面是马云,“做到一顶皇冠,还有两顶,更高级别的还有金冠。”“金冠之后?……凭那样的资本,做啥都行了。”
也有坚持不下去的。创业基地启动半年多,张军所在的工作室换了近一半的人,一些同学因忍受不了如此无趣的生活而离去,“我不想把大学三年时间都花在电脑前。”也有人貌似恍然大悟,这种创业只是时间堆积的低水平交换而已。
一次偶尔的闲暇,杨甫刚难得地回学校散散步,看着下课走出教学楼的学弟学妹、在操场训练的体育特长生,他形容当时自己有种眩晕感,“校园生活原来那么美好那么可爱!我多想大声告诉他们,好好珍惜!”
回到堆满货物的工作室,这个瘦小的大三男生即刻又回到狂热的工作状态。即将升级三顶皇冠的他获得了首届淘宝大赛的最高大奖两万元,他把奖金回赠给了学校,“钱对我来说已不是最重要的”,他的目标是做到两顶金冠。
这些超级毕业生以及即将毕业的超级学生们无疑是贾少华的骄傲,支撑着他尝试教育模式改革的企图。他以自己能喊出学校一百多个创业明星的名字而自 豪,“全中国没有哪个高校的校长能像我这样。”他还对那些曾经沉迷于网络游戏,后转做淘宝做到四个钻的学生说,“你们要骄傲地活着”。
在不久后的新学年,贾少华还要将这句骄傲的话具化为现实——创办首届淘宝班,批量生产超级毕业生。他甚至计划要求学生收到录取通知书后,立马到学校报到,开网店。他还设想,淘宝班的学生上课都应带着笔记本电脑,老师边授课,学生在下面边操作。
他有充分的数据印证,“全国范围内网店的成活率仅有11.5%,但我们学生的网店成活率高达70%。”但也有人担心,这70%也许更多只是依仗于学生们最充足的时间投入而已。
淘宝的东家阿里巴巴已经发现了义乌工商学院的创业模式,他们在不遗余力地借势宣传的同时,正在杭州建一座大型淘宝城,一两年后投入使用。淘宝城的功能之一即是引入批量淘宝店主、物流及供货商进驻,实现整体性规模经营。他们的目标是,如果全国各大城市都建起一座……
从本质上说,这多少逼近并挑战着贾少华的理想,他的对手或许压根就不是传统的培养模式。也许不远的将来,那些怀揣财富梦想的年轻人不得不考虑:是选择交租金进驻淘宝城,还是交学费考入义乌工商学院?作者: 南方周末记者 潘晓凌 发自浙江义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