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岸

　　少年的我们常常是残忍的。严歌苓有篇小说《耗子》，在一群漂亮、活泼的文工团女兵里面，有个异类叫黄小玫，她 不好看，不聪明，撒谎，有小偷小摸的坏习惯，人人都厌恶她轻侮她，而她自己也赖皮而自贱，甚至不惜糟践自己去面对别人 的捉弄。

　　黄小玫忍辱负重多年，却在战争中成了前线的女英雄。在她“衣锦还乡”时，当年那些轻贱、冷落她的人都向她示好 ，但她的结局却是：疯掉了。

　　其实，我们的少年时代里，又有谁的身边没有一两个那样的孩子，因为不聪明、不干净、不可爱或是有问题的家庭， 而成为其他孩子轻视和伤害的目标？

　　我的一个中学同学是单亲家庭，爸爸忙着上班、喝酒，他像一颗杂草一样生长着：性情孤僻古怪，常常穿着不一样颜 色的两只袜子，头发乱如干草，身上散发着不洗澡的味道。班里女生都对他敬而远之。

　　我们每周要交周记给语文老师，但老师不是每本都看，他只挑他得意的学生细细审阅批改，所以基本上这成了很多学 生敷衍了事涂鸦的作业。我是课代表，常常挑出几本周记来看，有天就抽出了他的，看了大吃一惊。他描述一个饥渴的女人将 他扑倒在地，撕扯了他的衣裳??

　　此处必须省略几十字——他用粗野色情的方式，构建着自己的想象空间。现实中女孩们有多漠视和轻蔑他，他就在文 字的想象空间中，让她们多么渴慕拥有他。

　　后来这个男孩休学了，再没有他的消息，我偶尔会想起他，总想知道他后来怎样了。一个在夹缝中生长的男孩，内心 世界里慢慢积聚着一股危险的力量，你无法预知他会向何处去，也许会变成邪恶，也许在岁月里慢慢将戾气化为平和。

　　还记得那部傲居“美国最伟大的儿童文学名著”首位的童话《夏洛的网》吗？聪明勇敢的蜘蛛夏洛竭尽心血，在自己 的网上织出“好猪”、“杰出”、“谦虚”等等赞美小猪威伯的字样，使得威伯在比赛中荣获大奖，逃过了被宰杀的命运，一 年年活下来。

　　但夏洛却因此耗尽心力，在弥留之际，小猪威伯流着泪感谢她为自己所做的一切，夏洛却说她要感谢威伯，因为“你 选择我作为朋友，我才能在他们心中留下美丽的记忆”。

　　夏洛说的没错，谷仓中的动物们一开始都嫌恶着蜘蛛夏洛，认为她丑陋、怪异、神秘，“竟然吃掉自己的配偶”，高 大的马先生甚至对夏洛充满了恐惧，怕她会伤害他。是小猪威伯的友情照亮了夏洛。因为小猪的青睐和信任，也因为他给了夏 洛展示和发言的机会，众人渐渐发现了夏洛的闪光和美好。

　　小猪威伯的好运气并非凭空而来。他有让人敬佩的勇气和识人的智慧，更重要的，是他有平等待人的温暖心灵。和女 兵黄小玫、蜘蛛夏洛一样，这个世界上多的是被冷落压抑的灵魂和被伤害的心。人人都喜欢锦上添花，而非雪中送炭，人人爱 扎堆和从众，让黑暗更加黑暗，让光明更加灿烂。

　　所以小猪威伯带来的宽容和温暖，格外让我们难忘，他值得夏洛以性命和一生来托付。

　　其实，生命的轮回流转里，所谓的高贵和卑贱、成就与落魄，其间的距离并非恒久不变，一不小心，也许就向对方的 境遇滑过去。

　　少年时的我们，因为未经人世风霜雨雪，不懂命运的流转沧桑，所以不会哀矜勿喜，不会对黄小玫、夏洛那样的人有 一点点宽容和理解。

　　今天，经历过职场的辗转和挣扎，看过身边人的起落沉浮之后，应当能多一份理解和宽容，只要你稍微用一点心和力 ，稍微有点不同，就能让自己的光照到一个角落。

　　残忍自大，是因为不懂得和蒙昧。因为懂得，所以我们会变得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