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水华

　　2004年电影《无极》上映，招来了中国国产电影史上最壮观的骂声。面对质疑，导演陈凯歌说：“我的电影，要 过几年你们才看得懂。”

　　如今4年过去了，我们没有等来陈凯歌对《无极》的新解读，但等来的却是一部题材类似于《霸王别姬》的电影《梅 兰芳》。看预告片，没法不把《梅兰芳》同《霸王别姬》相比较—京剧名伶、戏剧人生、相似的背景，最重要的，是同一个导 演。惟一的区别就是，这次影片宣传打的全是明星牌，不像《无极》，把陈凯歌肆意捧到“影界大王”的地位。抬得高，摔得 自然也重。所以影片还没上映，不少电影人就纷纷惊呼：陈凯歌迎来了一次精神上的回归。

　　是回归，抑或是别的种种？

　　影片里的一个情节很耐人寻味。孟小冬对梅兰芳说，“上场，别怕。”分明看见底气不足的陈凯歌在给自己壮胆，拣 最熟悉的题材，拣最红的演员，该不会出错了吧？说是别怕，可到底是露怯了。戏如人生，谁敢保证座上次次都满。

　　电影里梅兰芳拒绝了那块大王的牌匾，自嘲“就是个唱戏的”。处处是陈凯歌的醒悟，处处是陈凯歌的影子。不信， 看看这些对白，哪句不是出自肺腑：谁毁了梅兰芳的孤单，谁就毁了梅兰芳；输不丢人，怕才丢人；一辈子戴着纸做的枷锁。

　　人到中年，又经历过《无级》的大悲大喜，此时的陈凯歌，本应拍出年届中年时梅兰芳的复杂心态。只可惜，无论拍 戏还是做人，想得太多，也就牵绊了手脚。“无欲则刚”的那个“刚”，成就了他15年前的绝代风华的戏，妙手偶得的佳酿 恐怕导演本人也始料未及。那么，今天的梅兰芳，到底能不能超越《霸王别姬》？

　　应该说，《梅兰芳》最难得的就是重新创作的剧本，梅兰芳一生传奇经历，可讲内容太多，不可能全都顾及到，所以 影片截取人生三个阶段的三段故事分别冠以“死别”、“生离”、“聚散”之名，唱戏虽贯穿始终，但只年少阶段重点刻画， 第一部分以梅兰芳初露锋芒和老艺人十三燕梨园争霸的故事为主；第二部分主要是梅兰芳邂逅红颜知己孟小冬，但因为种种原 因不得不分开的情节；第三部分则是本片讲故事的线索人物、梅兰芳的好友邱如白在抗战时期以及梅兰芳逝世前与他的恩怨纠 葛。

　　《梅兰芳》里最值得看的两个人，十三燕和邱如白，一个是伶界高人，一个是京剧推手，都富有生命的尊严，甘愿为 自己热爱的事业付出毕生的心血，却都是悲剧收场。十三燕一生为伶界的社会地位打拼，终日擦拭老佛爷赏下的黄马褂，那是 什么？是过去的朝廷，是统治者赐予的名誉，是你十三燕争取来的，还是市井小民抬举了你？哎呀，说不清。到头来，谁不能 欺负你一个戏子？改朝换代，兵荒马乱，谁还来追求美？即便是太平盛世，艺术家的尊严又有谁不能践踏？这是困境，其实是 艺术工作者永恒的困境。

　　邱如白更是中国人眼中的疯子，官位他不要，家室他不要，为了推广梅派而倾注所有，结果呢，被人看成一个严肃认 真的—小丑，纵然满面流泪，也无法获得认同。有单纯心性的人，心中有至高无上的标准，才干得出常人眼中荒唐可笑的事， 你爱他，还是不爱他？你要爱他，就要忍受他的直接，你不爱他，让他一边儿孤独去吧，看他痴狂得可怜，无人可解，但终究 ，他是个可敬的灵魂。

　　这两个人物有血有肉，至情至性，可爱可悲。至于主角梅兰芳，前三分之一的篇幅，那个自由洒脱、聪明主动的梅兰 芳是可爱的，而在后面的三分之二里，成年版的梅兰芳故事宛如被冲了太多遍的普洱茶，此前的醇香都不见了。从梅兰芳揭开 福芝芳红盖头的那一瞬，一种叫做气息的东西就突然不存在了，这哪是梅兰芳的传记，分明是冲功夫茶的陈凯歌，在一个叫做 妥协的名词后突然伤感的结尾。人们看到的是某种对同情，同情一个再也无法挣脱、无法归去的梅兰芳，枷锁已然上身。从这 个角度说，黎明演得拘谨，尴尬孤单，像是导演内心的一束折光。

　　另外值得一说的是章子怡饰演的梅兰芳红颜知己孟小冬，原本尴尬的第三者身份，但由于她的隐忍克制和欲言又止的 暧昧，让她避免了观者的反感。而后来她与梅兰芳在戏里戏外的默契，以及后来为了不妨碍梅兰芳演艺事业而选择让步并退出 更让人唏嘘不已，梅兰芳是属于公众的，儿女私情是必然的牺牲。电影对历史上真实的梅孟恋进行了艺术化的改动，而这种改 动所塑造的形象是可贵的。

　　陈凯歌是极擅长将理念与情感贯注于角色本身的导演。他的电影，从主角到群众演员，无一人性格不鲜明，无一种价 值不正面，所谓正面，是一种对人性毫不回避的体认，于是就写得出俗世的美，也写得出雅致背后的虚伪，那可不正是梨园深 处，那种水袖轻衫，隔帘顾盼的美。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极目而望，一丝流云在夜的空中划过纤纤的痕，如轻扬的水袖 ，翩跹而舞，流云下，一个世纪前的契阔之恩，正渐行渐进，朝我而来。山水行途的倦色，掩不住他温和的目光，那是酝酿千 年的期盼。

　　影片落幕，悲哀泛过忧伤的心湖，轻轻地叹息一声：如何让我遇见你，却不在最美丽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