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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肖菲
现代人离婚越来越复杂,矛盾多、财产多、手段多,当事人都会为争取自己的利益而不惜一切手段和代价,请律师、 找专家、雇侦探,搞得离婚像一场战争,在战争中耗费的不单单是体力、财力,更多则是精力,一次战争过后都能扒层皮下来 ,让人心力交瘁。无论当事人是否自愿,大家好像都不约而同地参与到这场战争中来,不争个你死我活,起码也是胜败皆明, 就是忘了两败俱伤这个结果。几年前的一个离婚案,依旧让我记忆犹新。
真假受害者
被告小穆来拿起诉书时就哭哭啼啼,劝也劝不住,最后甚至都哭得昏厥,有多大的悲伤能让她如此激动,看着她伤心 地流泪,让那时还年轻的我产生了怜悯之心。说实话,法官做久了,当事人感情的不自觉流露与法庭上的表演之功我们还是基 本分得清的,小穆的哭显然不是在做戏,不是干打雷不下雨那种,哭得有些撕心裂肺,装是绝对装不了的,除非是演员出身。 我翻看卷宗,她的职业还真不是演员,而是一个临时工。她的丈夫是一家建筑集团的会计师,部队转业人员,两人结婚6年, 未生育子女,男方离婚理由是女方好吃懒做,不干家务,与公婆关系不睦。看似平淡的夫妻矛盾,为什么让小穆这么悲伤呢?
等小穆情绪平稳后,我问她:“你对离婚什么态度?”
小穆没有直接回答我,而是反问我:“你们法院管调查吗?”
“那需要看调查的是什么事情,法院调查也是有法律规定的范围的。”
“我要求法院调查,他有经济问题,还有生活作风问题,如果要离婚,他应该赔偿我精神损失费,他枉费了我的青春 。”
小穆先给我提了难题,那时审判不像现在,法院替代当事人取证的时候多,往往当事人让去哪儿调查,我们就要去哪 儿,更多的时候是疲于奔命地瞎查一通。证据规则确定后,才把法官从中解脱出来,只有当事人无法调取的一些不对外公开的 档案等,法官才负责调查。我对小穆讲:“经济问题,你可以到相关部门去举报,作风问题要调查些什么呢?”小穆想了想说 :“我再想想离婚问题吧,这个人太狡猾,我不是他的对手。”
好家伙,她有些太夸张了吧,我很反感用离婚把人搞臭的事情了,人家是要和你离婚,非要致人于死地而后快吗?“ 那好,你考虑清楚再说也不晚,还是先安排开庭,征求双方意见吧。”我把眼泪未干的小穆送出法庭,我担心她一时想不开出 意外。
开庭时,我见到了让小穆痛哭的男人——小李,小李还有些军人作风,脾气急躁,操着山东口音说:“我这媳妇太能 折腾,全家属院找不着像她这样闹的。”“先不要说别人,你先陈述理由,理由不充足可离不了。”想起那天小穆的痛哭,我 对小李语气很严厉,生怕女同志受了委屈。小李看了看低头不语的小穆,不以为然地对我说:“法官,你可别被她蒙骗,她可 能装呢。”对于这样计较的男人我有些不满,这哪像山东人的作风?
“那你先陈述你的离婚理由吧。”我倒要听听他能说些什么。
小李提高了声音说:“她是我老家来的,媒人给说的,我俩是同村。我在北京当兵、上学、提干,就把个人的事给耽 误了,我们家里人着急,一直催着我找对象,我和她还没见面,家里人就给定了,我回老家就和她办结婚手续。本来我以为农 村来的要比城里人朴实,哪知她一来北京,我就发现她好吃懒做,本来自己没有工作有的是时间料理家务,可她的时间全用在 监视我的行踪上了,不信你上我们家看看,乱得都没地方下脚。”谁说料理家务就是女人的事情,我就不同意这个观点,夫妻 之间的平等要体现在方方面面,我可不同意小李的说法。
“你不能因为人家不擅长做家务就要和她离婚呀!”我反驳小李的说法,我想这肯定不是主要的,也不是我想听的重 点。
小李接着说:“这当然不是主要的,我得从头说啊,我只是想说我们感情基础不好,草率结婚,结婚初期我就对她有 意见。”这点我明白,有结婚三四十年的当事人也照样从最开始说起,其实,刚开始两人关系再不好也都一起走过来了,法官 需要的是离婚当事人近几年的关系情况,因为你不是刚结婚时就离婚,我示意他继续。
“我们因为家务事争吵过,她户口进京没多久,我们部队就赶上精简,我们是集体转业,我们工程兵本来任务就重, 转到地方后,工程也就更多了,有时我回不了家,她就到处找我,还为此找过领导,她根本就不支持我工作,还到处给我告状 、坏我的名声。”
“告什么状?”
“还不是因为我回家少,她就怀疑我外面有人,好几次半夜醒来我都发现她翻我的衣物、书包,查电话、呼机,我有 意见时她不是不承认就说我心里有鬼才怕查。有时我就故意作些记号,她动没动我都知道。”好家伙,这两人这么过日子和地 下工作者有什么区别?
“你都翻着些什么了?”我有些好奇,目光转向小穆。
小穆有些不好意思:“我也不是经常翻,可他在外面做的事情我不放心,法官你想想,现在外面对男人的诱惑力有多 大,他们搞建筑的总是吃吃喝喝,吃完喝完还要去歌厅、舞厅、洗脚房,我再不看严点,他哪天还不领一个回家?”我相信小 穆说的现象存在,很多男性当事人就是经不起外界的诱惑而导致家庭破碎,第三者中有的是自己家里的小保姆、歌厅小姐、洗 浴中心的按摩女……能不让妻子担心吗?
“那你翻着什么了?我怎么就不让你放心了?”小李见小穆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主动向小穆发问,小穆不看他: “你还好意思说,那封情书我都看见了,这就是!”小穆掏出一张褶皱的纸,我仔细辨认,还真是一封情书:“李哥:自从我 一见到你,我就喜欢上你了,我知道你看不上我,但我不强求你能给我回报,只要让我在你身边我就满足了。”落款日期已经 是3年前了,我可有了证据:“小李,你怎么解释?”
“小穆,你可真够阴险的,这是哪年的事了,不都和你说清楚了吗,你为什么还纠缠?现在还留着它?”小李气急败 坏地向小穆嚷嚷起来。
“你只要向法庭解释清楚就行,不要这么大声说话,我们能听见。”我不想让当事人为此争吵起来,这是最不明智的 举动。
“法官,我以为这事过去了,她什么事情都要给你记仇、算账,我们能过好吗?写信的人是我们单位一个小出纳员, 小姑娘单纯,对我有了好感,我是收到过信,但同事之间我不能把信退回去让人家难堪,但我早拒绝她了。小穆就是抓住这封 信不放,我怎么解释都不听,非到领导那里汇报去。有一次我们俩在单位加班,可她却带人去捉奸,把单位上上下下闹个鸡犬 不宁,领导只能把小出纳调到别的部门去,她还是不相信,这几年一直就找茬和我闹,我可真服了她了。”
“哼!你编得真好!”小穆冷笑了一下,“法官,他在撒谎,我就知道他在法庭上不承认。事实上,他和出纳员经常 以加班名义在单位鬼混,直到我亲手把他俩抓了个正着……”
小李没有等她说完就打断她:“法官,我把事实说一下,那年我们一个工程项目很紧急,需要我们加班工作,我带着 财务室的人员常常加班,她不相信就来查看了几次,对我们工作造成影响,同事们也很反感。那天她晚上又来了,在楼道里就 能听见她的声音,我一生气就把房间的灯关上,把房门锁上,为了让她别捣乱。谁知她使劲敲门,我无奈把门打开,一看她带 了几个人来,恰巧那天就是我和出纳员在,这就是她所谓的捉奸。”
“法官,这可能吗?我就知道他在单位没干好事,我就把老乡找来一起去,也好让他们给作证。谁知我们一到,就看 到里面灯关了,敲门也不开,如果正常加班能这样吗?法官,我申请调查,他们单位的领导都知道。”
“随便查,我们就是没有你想象的那种关系,法官,我也申请调查,这几年我的工资都在她那里,家里有多少钱我都 不知道。”
没有硝烟的谍战
既然双方都提出了调查,我只得休庭,但我有个初步判断,小李的确有问题,按常理谁加班也不会关灯。
我来到小李单位,找到小李的领导,他们还是很客观,说小李在那段期间加班是属实的,本来一共是4个人,那天晚 上另外两个人都有事出去了,小穆见到的那一幕也确实存在,就是办公室的灯给关了,门也关了,小穆带人把门砸开,还把领 导叫到现场。但最后还是不了了之,他们无法判断两人关系,最后只能把出纳员和小李调开。他们后来了解的情况是小穆常在 他们加班时去“查岗”,搞得财务室的人意见很大。我问他们夫妻平时关系如何,领导说从小李的一贯表现看没有发现什么问 题,可能处理夫妻矛盾上比较简单,恰巧小穆又很敏感,在别人身上算不得什么事的,在她身上就变成个大事了。我还到银行 根据小李提到的账户进行了查询,小李账户上的钱早被小穆取走,而小穆的帐户上只有200多元,我无功而返。
再次开庭时,小穆明确表示自己同意离婚,但对我们的调查结果有意见,认为领导偏袒了小李。当我问到小李账户上 的钱被转到何处时,小穆很镇定地告诉我已经全部用于生活开销,小李一个劲儿地摇头,问小穆:“你是不是早就做好离婚准 备了?”两人离婚已成定局,小穆所述小李存在过错问题我并没有认定,我还真怕小穆为此想不开。宣判后我还安慰一下小穆 ,小穆表情平静,这倒让我搞不懂为什么小穆当时会哭得这么伤心,是为这段婚姻,还是为了我能同情她?
双方都没有上诉,判决生效后的第一天,小穆到法院来开具判决生效证明,有了这个证明,当事人才能办理户口迁移 、再婚登记等手续,我问她为什么这么快就来取证明,她说要尽快和小李彻底划清界限。又过了一个月,小李也来找我开证明 ,我开玩笑地问他:“怎么,这么快就要再婚了?”他垂头丧气地告诉我:“我才是受害者!小穆在判决生效后的第一天就登 记结婚了,对方既是我的同乡又是我的同事,我都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搞到一起的!现在正拿着我的钱享受呢。”小李的话着 实让我大吃一惊,原来,小穆才是有第三者的那个人,那些眼泪不过是迷惑剂罢了,离婚大战好似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借我 一双慧眼吧!
(摘自《法律与生活》半月刊2008年12月下半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