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康健

　　提要：回首往事，张兴龙心怀感激地说：“一路走来，我遇到了许多真心帮助我的好警官，韩志亮、刘保利、顾金军 、范建立……他们以特殊园丁悲悯的情怀和人格魅力，启迪着我的心智，洗涤了我的灵魂，引导我战胜困难，经受考验，不但 使我学到了知识，更教会我如何去做人。唱着歌儿奔新生，是幸运，更是政府的恩泽。”

　　“感恩的心，感谢有你，伴我一生，让我有勇气做我自己。感恩的心，感谢命运，花开花落，我一样会珍惜……我非 常喜欢这首歌，每次唱起它，内心就会萌生出难以言说的感动。十几年的改造生活过去了，如今站在新生的大门前回头望去， 那么多的人和事缓缓地、温暖地从心底泛起。感谢生活，让我在历经磨难的同时收获成长，今生今世，我的心中将永远盛着一 颗感恩的心。”张兴龙感慨地说。

　　本文背景：血气方刚陷牢笼

　　张兴龙的母亲因患类风湿长年卧病在床，他从上小学时起，就一边照料母亲，一边上学。他的学习成绩一直很好，可 为了服侍母亲，他初中刚毕业就不念书了。

　　张兴龙抬头望天，扭脸跟大哥说“走吧”，然后兄弟俩便头也不回地向镇外走去。明晃晃的日头照在河北省曲阳县灵 山镇的土道上，也照在二人铁青的脸上。这是1993年6月的一个晌午，父亲因生意上与人起纠纷受了气，血气方刚的张兴 龙闻讯大怒，他不顾新婚妻子的苦苦相劝，执意要和大哥一道去向对方讨个说法。那一年他刚满20岁，蜜月刚够一个月。见 面后，双方冲动地打斗起来。当大哥受伤后，张兴龙完全丧失了理性，抽出随身带着的刀子狠命捅向他人……

　　张兴龙因故意杀人罪被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转年12月，他被押送至河北省保定监狱服刑。

　　大墙心声：用歌声缔造未来

　　从新婚燕尔的温柔乡，一下子跌进铁窗冷月的大墙深处，这个巨大的反差放在谁的身上都很难承受。但我不怕，我骨 子里有一股不认输、不服输的狠劲儿。最为重要的是我相信爱情，相信老家的妻子会等着我回来。

　　我和妻子同岁，自小在一起长大，手拉手上学放学、一同玩耍。我们就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长大后，我俩顺 理成章地结成了夫妻。刚出事时，我曾逃到了内蒙包头靠打零工糊口。我知道自己犯了重罪，想一跑了之。可跑了40来天， 就熬不下去了。那时我想：就算是死了，也要见妻子一面啊！于是，我回到家里，见过亲人后便投案自首了。

　　在看守所里，我强忍心痛给妻子写了一封想离婚的信，没过几天她就过来看我，她对我说：“兴龙，你活着是我的丈 夫，死了我给你收尸，我永远都不会和你离婚！”说这番话时，她泪流满面。见她这样，我既难过又感动，我也流着泪说：“ 下辈子还和你好，一定！”

　　刚入狱那段时间，我听从警官的话，让干啥就干啥，一门心思想早点回家，去报答妻子对自己的那份真情。当时，我 被分配到质检科改造。那不是个清闲的地方，而是个顶较真的地儿，来不得半点马虎。我文化程度不高，光是掌握那些计量规 程，就很费劲。我抓紧一切时间学习，弄不懂的就向周围人请教。花了两个月的工夫，硬是把好几本计量检测标准规程死记硬 背下来。我的努力赢得了警官和同犯们的赞许，那时我心里有爱、有奔头，虽然身在大墙深处，可日子过得也是有滋有味。

　　入狱后，我一直和妻子保持书信联系，妻子每月至少给我写一两封信。每次接到来信，对我来说都是节日，我的心被 妻子的爱装得满满的。可半年以后，妻子的信来得慢慢少了，字写得越来越短，味道也越变越淡，我感到了恐慌。

　　在一个万物萌生的暖春时节，妻子寄来了一封想和我分手的信。读罢来信，我的心一下子凉透了。这还是那个曾经哭 着对我说“永不分离”的妻子吗？难道两人从小到大一路手拉手牵出来的感情，经不起时间的磨难与考验？我不愿相信这是真 的。

　　但到了夏天，我不得不忍着撕心裂肺般的疼痛，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了字。离婚后，我万念俱灰，感到一点希望都没有 了。

　　年底时，监狱里搞文艺汇演，监区打算推荐我去参加，被我一口回绝了。

　　我的变化引起了管教民警韩志亮的关注。他一直在心里琢磨着该如何帮我。一天，他把我叫到办公室，像拉家常似的 和我聊了起来，从我的身世、家境，到我的爱好、特长无一不谈。无拘无束的交谈让我感到很放松，当谈到爱情婚姻这个话题 时，我又沉默了。韩队长说：“我知道你心里难过，但你必须挺住，因为你是个男人，是男人就应该让女人幸福，难道你真忍 心让自己深爱的女人几年、十几年地空耗青春？”见我脸上有了泪，韩队长又说，“你和我儿子年纪相仿，今天就是他坐在这 儿，我也要这样说。爱她就让她幸福，有苦有难自己咬牙扛住，这才叫男儿本色。我顶瞧不上遇事磨磨叽叽想不开的人，没出 息！一个大男人，就是要挺直脊梁活出个样子来。”他起身拿过一条毛巾递给满脸是泪的我说：“一个人活在世界上，除了爱 情还有亲情，你好好活着、好好改造，不只是为你自己，更是为你的父母，为你的亲人，他们都盼着你早日回家呢。”

　　我说：“能遇到韩队长这样的好警官是我一生的福气。13年前他对我的教育、帮助，点点滴滴我都记在心间，在他 的身上，我看见了父亲的影子……”那次谈话后，我又重新振作起来，主动报名参加文艺汇演。“爱她就让她幸福”，我记着 韩队长的话。在演出时，我选择了一首情真意切的曲目《花好月圆》，把内心深处最真挚的祝福献给了远方曾经的妻子和天下 的有情人。满含深情的演唱引起了观众的共鸣，我一举夺得汇演一等奖，并被选调到监狱“新生命”艺术团，成了一名歌手。 从此，我积极改造，一路唱着歌儿奔向新生。

　　可作为一名歌手，仅凭天生一副好嗓子显然是不够的。我长在农村，没受过任何专业训练，刚到艺术团那会儿，连简 谱都不识，那时的压力很大，甚至萌生了退意。但庆幸的是，我又遇到了一位好队长——范建立。

　　范建立是个思维敏捷、思想活跃的警官。他认为要做好新形势下对服刑人员的教育改造工作，就必须打破传统的教育 改造模式，大胆探索新方法，掌握新手段，使教育内容更加丰富、生动、鲜活，更加贴近服刑人员的思想实际。他主张对服刑 人员进行教育改造的最佳时机不是在问题出现以后，而应在服刑人员入监之初就对其进行科学分析、评估，建立健全跟踪施教 档案，从源头掌握他们的性格特征和思想动态。根据他们不同时段、不同刑期、不同心态实施相应的管理教育措施，将多种教 育手段有机地引用到服刑人员的现实改造之中。他为自己热爱的事业和认定的理念，倾注了大量心血。

　　作为艺术团主管改造和业务的队长，他不但熟知全体服刑人员的档案，还力求对队员们的性格特征、习惯嗜好、思想 动态做到心中有数。在我转调之初，他就对我做过摸底调查，对我的活思想掌握得很清楚。他决定到我的老家去，对我的家庭 情况和我的成长过程做更加深入的调查、了解。

　　范建立警官先后两次利用节假日到距离监狱一百多公里以外的我的老家走访。

　　一提起儿子，老人就泪水纵横，她说：“都是我拖累了兴龙儿，如果他能多读点书，兴许就不会一时冲动犯法入狱了 。”范建立警官把我入狱后的表现和遇到的难题都如实告诉了母亲，她听后一把抓住范警官的手急切地说：“谢谢政府对我儿 的帮助，你们一定多给他学本事的机会，我儿能学好，一定能学好。我……”她挣扎着要起身谢范警官。

　　她说：“你回去告诉兴龙我儿，只要他听政府的话学好，我就好好活着等他回来，我们娘儿俩一块朝前奔。”老人的 话让范警官心头一热，他当即请母亲方便时去监狱看看我，母亲马上应允，并很快成行了。

　　我永远也忘不了那次亲情会见，多年卧病在床的母亲竟从一百多公里外的老家过来看我，我更忘不了母亲对我说的那 番话。母亲说：“范警官为了你的事两次来咱家，人家图啥呀，人家就想让你长本事，成为有用的人。有这么好的警官管着你 ，你要再不学好，我就不认你这个儿子。”母亲望着我说，“儿子，你要是心里有娘，就跟着范警官学，你出息了，娘才活得 踏实，才有奔头。”母亲的话令我惭愧，催我发愤图强。我捏紧拳头在心里暗暗发誓：“娘，你儿子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虽然此后我认真学习，但一段时间内，收效甚微，有生以来我头一次明白了什么叫真正的压力。在这节骨眼上，范警 官对我说：“压力对懦弱者来说是阻力、难关，对勇敢者来说既是挑战又是动力，更是机遇。”

　　重压，激活了我骨子里那股不服输、不认输的狠劲儿，我抓紧一切时间苦练基本功。节假日，同犯们三五成群，有的 看电视，有的在打牌，我独自躲在角落里捧着《乐理知识入门》死啃。到新歌单，别人溜上个一两遍就会了，可我却要十遍、 二十遍地苦练。功夫不负有心人，三个月后，我终于可以熟练地读谱了。

　　记得那是个春天，大哥来信告诉我，母亲自从来监狱看过我后，就一直坚持下地活动，现在生活基本可以自理了。大 哥的来信在我内心产生了强烈的震撼，母亲用坚强的信念支撑起羸弱的身躯，一步一步往前挪，她这是在用行动对我进行激励 啊。

　　我抛掉所有的私心杂念，一门心思勤学苦练。只要一有机会，我就向周围的人虚心讨教，学声乐，学吹笛子、葫芦丝 ，学弹吉他、贝司，还学指挥、打架子鼓和调音，我就像一块干燥的海绵，贪婪地汲取着一切有益的养分。我的眼睛熬红过， 嗓子练肿过，嘴唇吹破过，手指头也弹起了一层又一层硬茧，一年、三年、五年……我终于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到了今天。正是 那段泪水伴着汗水流淌的青春时光，给了我超越梦想的勇气与力量，让我可以充满自信地面对今后的人生。

　　一分耕耘一分收获，我不但成为业务骨干，还成了吹、拉、弹、唱样样都能拿得起的多面手。1998年监狱为我录 制了一张个人专辑，收录了我演唱的12首歌曲，我成了狱园红歌星，甚至在保定地区都小有名气。

　　14年，我先后参加各种演出800余场，我用歌声讲述着一个囚子真心悔过、走向新生的心路历程，用饱含深情的 天籁之音，感动、感染了大墙内外许许多多的人。2007年母亲节期间，监狱邀请多位服刑人员的母亲来狱中进行亲情帮教 ，联欢会上，我用一曲《感恩的心》打动了现场所有的人，母亲们含着热泪拥上前去，纷纷把手中的鲜花献给警官。母亲们赞 扬这里的警官对服刑人员教育得好，说孩子在这里改造他们很放心。

　　管教手记：用美丽的音符助囚徒化蝶

　　“对服刑人员的教育改造工作，是一项长期的、伟大的‘塑人工程’，我们不仅要尊重服刑人员的人格，把他们当作 ‘人’——‘可以改造好的人’对待，同时要尊重每个服刑人员的个人价值，倡导‘人人是人才’的思想和舆论导向，为他们 的自我改造和实现自我价值，创造良好的环境和氛围，引导他们超越生存的需要，最终求得全面发展，在改造自我的过程中追 求人的自我价值。在此基础上，确立群体意识和行为规范，以此来约束、控制、协调服刑人员的行为，把实现监狱最高目标， 变成他们的自觉行动。”这是范建立警官在一篇谈如何充分发挥教育功能的文章中提出的观点，也是他常年坚守在教育改造第 一线，通过大量工作实践得出的心血结晶。而张兴龙的转变、成长历程，是他的这一论点最好的诠释。

　　在培养激励张兴龙学习掌握专业技能的同时，管教们还最大限度地挖掘、调动他的潜能，为他认识和实现自我价值提 供更大的空间和机会。根据他的改造表现，管教们决定让他担任服刑人员小组长和值星员，协助监狱做日常管理工作。

　　当时20岁出头的他性格腼腆，面对众人多说两句话就会脸红，他找到范警官说：“平常几十号人在一起说说笑笑的 没什么，可真要拉下脸来管他们，我做不来，再说我也不知该怎样做。”范警官鼓励他放心大胆去干，做不好就去学。没过几 天，他又愁眉苦脸地找警官来打退堂鼓，范警官问他：“你相信谁？在这里你就是要相信政府，相信民警，我说你能干好，你 就一定干得好。”他看着警官，片刻思索后，说：“我懂了。”然后转身离去。从那以后，他时时处处严格要求自己，在不断 进行自我完善的同时，主动带领同犯们共同进步，成为改造路上的领头羊。

　　人吃五谷杂粮难免会生病，张兴龙自然也会有头痛脑热的小病小灾。

　　2006年8月，天气持续高温，他患了牙周炎，半边脸都肿了起来。正巧那段时间狱里搞“法制教育演出”，平均 每天要演出一两场。警官见他病得厉害，让他去休息，他笑笑说挺得住。有服刑人员劝他说，“身体是自己的，这么拼命不值 得”，他依旧笑笑说挺得住。他硬是忍着病痛登台，圆满完成了演出任务。张兴龙的出色表现赢得了警官和同犯们的一致称赞 ，他连续8年被评为狱级改造积极分子，两次被评为省级改造积极分子，多次获减刑奖励，这是政府对积极改造者的肯定与褒 奖。如今，再过几个月他就可以重获自由了，站在新生的大门口，他仍然一丝不苟地坚守在改造岗位上。

　　警官对他即将重获新生感到由衷的欣慰，更为他的进步感到自豪。14年来，他经受住了风雨的洗礼和时间的打磨， 由一个不谙世事的毛头小子，成长为一个明白了责任、学会了担当的男子汉。这株歪歪扭扭的病苗，在园丁们倾注心血的培育 、浇灌下，终于长成了一棵参天的白杨。

　　(摘自《法律与生活》半月刊2008年12月上半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