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到为止

　　从我家到县城共有十里地。但对三十年前的农民来讲，这十里地是如此漫长。

　　那时候农民基本上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平时吃的粮食和蔬菜就不用说了，连红糖、菜油也都是自己种植和加工。没 有特殊事，农民是极少到县城去的。

　　我第一次随母亲进城，是因为得了急性肝炎，必须到县医院治疗。记得那一天天气很好，我早早地吃完早饭，坐在门 槛上等母亲。母亲料理完家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又用一个塑料兜从米缸里装了一些大米，拉着我就出发了。

　　县医院是全县惟一的大医院，看病的人很多。我们去晚了些，挂号、看病、化验都得排长长的队。等我抽完血送进化 验室，已经是中午时分。看着医生一个个下班回家，母亲冲着我嘟喃道，原先估计上午就完不了事，亏得你爸让带了些米来， 要不中午就得饿肚子了。我这才知道，原来出门时母亲拎大米是用来当午餐的。但我还是不明白，在陌生的县城，母亲如何才 能把米做熟？于是疑惑地问母亲上哪儿做饭去？母亲笑了，低头对我说，不用咱自己做，用米去换就行。到街上买饭吃，都得 用粮票，咱没粮票，就得用米换。说完，母亲拽着我到了医院附近一条摆满小吃摊的街上。

　　但母亲看了一眼小吃摊却说，一人买一碗饭垫垫肚子算了。我心想，好不容易到了县城，只吃一碗白米饭太不合算。 母亲看出我的不快，劝我道：你得了甲肝，不能吃咸的，也不能吃油腻的，不吃米饭就没什么可吃的了。我支吾着，对母亲说 ，我想吃芝麻大饼。母亲看看我，从口袋里掏出钱看了一下，估计是盘算着除了看病，买芝麻大饼的钱是否够。但她只犹豫了 一小会，便拉着我朝不远处一个大饼摊走去。

　　一个大饼需要二两粮票，两毛钱。卖饼的人可能看出我们是乡下来的，不可能有粮票，于是主动说，没粮票，用米换 也行。母亲问，我们多给些米，就不另加钱了，行不？卖大饼的很爽快，说可以，一斤大米换四个饼。母亲听后好像很高兴， 随手把装米的塑料袋放到他的摊上，用手扒开准备往外倒米。突然，听到母亲“啊”地一声惊叫起来：这兜子怎么漏了？

　　大米漏了？卖大饼的人也凑过来，从慌了神的母亲手里接过袋子，把里面的米倒在他的秤盘上。抖了再抖，但根本倒 不出多少米来。卖大饼的人很惋惜地说，米漏没了，你再看有没有粮票？母亲为难地说，哪有粮票？没粮票加点钱买行不行？ 卖饼人听了回答母亲：“我们做饼用的面粉是用粮票买的，卖出去也得收粮票。你还是到其他地方看看吧，看能买点什么东西 吃？不过，只要是用米和面做的东西，都需要用粮票。”

　　因为带去的大米漏没了，不但芝麻大饼吃不成了，就是白米饭也泡了汤。我噙着泪，跟着母亲失意地离开那散发着诱 人香味的大饼摊。

　　母亲带着我在大街上毫无目的地走着。她试图去寻找熟人，看能不能临时借一点粮票或者大米，来解决肚子问题。但 走了将近半小时，也没碰到可以提供帮助的人。说来也巧，正当山穷水尽的时候，突然看到对面走来的大舅。他是我们村的生 产队长，是到县里来开会的。听说我们的事后，赶紧帮我们解决了吃饭问题。

　　这是我在县城吃的第一次饭，一碗白米饭。

　　此后，因为看病，我又随母亲去过几次县城。每次去的时候，都不会忘记带上一两斤大米，并用塑料纸垫了又垫，以 防米从破口中漏掉。

　　需要粮票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八十年代末期。在我上大学二年级的时候，粮票逐渐退出历史舞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