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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阿姨的艰难时世

https://zylofonmediaonline.com/__proxy_domain/www.sina.com.cn  2008年10月20日15:40  新世纪周刊

  本刊记者/欧阳海燕

  工作21年却无养老金,57岁了仍要给另一位老人做保姆。6年官司下来,急脾气的成守花已经被折磨得有点神经 质了

  “噼噼叭叭,噼噼叭叭”,墙皮、砖头、瓦片,雨点似地往下砸,灰土翻飞,大门很快被堵上。成守花吓得闭上眼睛 ,喘着粗气:“塌了,塌了,房子塌了!”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发现眼皮肿得老高,也许是吓的,哭的。看一下表,已经是早上7点了。

  这段时间,她总是做这个梦。“是不是不好呢?”她心里嘀咕。她给老伴拨了个电话,告诉他这个梦。老伴在电话那 头没好气地说:“塌什么塌!别一天到晚神神叨叨的!”

  “是啊,先别想了,该扶大爷下床,给他擦脸、洗尿布了。”57岁的成守花捋了捋酸痛的腰,一天的保姆生活,就 从这个战战兢兢房倒屋塌的梦的阴影中开始了。

  病歪歪的老保姆

  成守花和大娘两个人把大爷从卧室扶到客厅,在一个对着电视的沙发上坐好。成守花用温水蘸湿了毛巾给大爷擦脸, 大爷冲她缓缓地点点头。

  大爷今年80岁,半身不遂8年多,生活不能自理,也不能开口说话。今年1月份,老两口在苏州街街道办的介绍下 ,把成守花请过来照顾老人家。

  尿布已经放在盆里了,成守花赶忙拿去卫生间洗,不然屋子里会有味道。在这个家的阳台上,晒着一排尿布,在大爷 大娘的床边,还叠着一撂。大娘说,多亏有了成子,不然她一个人还真是弄不了老伴。她自己也快80岁了。

  吃过早饭,成守花和大娘一起给大爷把尿,因为接着成守花就要用轮椅推着大爷出去遛弯儿,这一去就是两个多小时 ,中间没有办法上厕所。

  正走着,成守花头晕的毛病又犯了,她把大爷停在路边,闭了一会儿眼。

  被中国青年政治学院(以下简称“中青院”)辞退这6年,成守花添了很多毛病,腰疼、胃疼、头晕、手麻。而最让 她担心的是头晕。去年8月份,她哥哥就是脑出血去世,她怀疑这病是家传的。但她不敢上医院,一去毛病就多了。“而且一 上医院肯定叫我做CT,哪有钱?”

  和往常一样,成守花推着大爷,边走边和他说话。说说这,说说那,说来说去一不小心就说到自己身上。“命苦啊! 在团校干了21年,啥也没有。”成守花眼圈一红,泪水夺眶而出。过去她很少哭,可这几年,把年轻时候的眼泪都补回来了 。

  年轻时,成守花是中青院临时工性质的保洁员。“那时候,我身体壮,从来不生病。搞绿化、刨坑,男同志都干不过 我。”成守花说着,单手扶轮椅,另外一只手在身边用力甩,“推一会儿就麻,换着甩甩就好了。”

  21年,成守花说她没歇过一天。可她没想到,在她不再年轻的时候,竟然被中青院以一个“规范劳动关系”的理由 闪电辞退了,她更没想到,自己竟然什么保障都捞不着,就这么净身出户了。

  “我天天后悔啊,年纪小点,可以从头再来,我也不生气。可干到这个岁数了,这真是啊,真是把青春都献给了这个 团校,现在一脚把我踢出来,没人管,没人问了。”一气之下,她把中青院给告了,她要求学校给她办退休,解决她的养老保 险。官司打了6年,一路败诉,现在她又提起了申诉。

  6年下来,成守花的脾气也变了。“神神叨叨的,一阵儿一阵儿地想跳楼,感觉这世界就多我一个人,不如死了好。 ”走路也怕遇见熟人,“就怕别人问我退休的事,”打个招呼赶紧走。那天没躲过去,被中青院一个认识的人给叫住了。他关 心地说:“成守花,你怎么大老远地跑到苏州街来当保姆了,你在天通苑的家不要了?”

  “谁不愿意在家呆着,可是我行么?”成守花一分钱进账也没有,老伴的工资主要用来还房贷,姑娘、儿子的工作都 不怎么好,工资少得很。6年官司,要来了两万多块钱,律师费就花了近1万。

  一提起这些事,成守花就心如刀绞。“你说要是每个月给我500块钱退休金,我还能出来当保姆么!大娘说我一看 就是个有病的人。”成守花身体有些胖,但面色晦暗。“我都这个岁数的人了,还出来当保姆,我都应该是有人伺候的人了。 ”

  命运困于身份

  2002年的那个冬天,天还像往常的这个时候一样冷,呼呼地刮北风。成守花和女儿两个人在中青院的办公楼楼里 楼外地打扫卫生。女儿中学毕业,找不着好工作,成守花就介绍她过来在中青院的一个小商店里做收银员。自己忙不过来的时 候,就叫她过来一起打扫卫生。

  那时候,她们晚上就睡在办公楼的一个卫生间里,在浴缸上搭个板子。家搬去天通苑后,成守花嫌回家路太远,就一 直这样住,直到被辞退,住了两年。“那里条件还不错,暖气烧得挺热的,就是窗户小点。”

  中午吃饭,女儿发现成守花的嘴巴有点不对劲儿,“妈,你怎么掉饭粒啊?”成守花心里一惊:坏了,受风了。

  成守花赶紧买了个口罩戴,利用中午休息时间去附近找个老中医扎针,下午接着干活。“就是那样,也从没请过一天 病假。”结果病还没完全好,一个晴天霹雳就下来了。12月30日,中青院突然宣布将工作八年以上的合同制农民工全部辞 退。当然也是有经济补偿的,以成守花工作21年计,一年工龄补偿70元,她将获得1470元补偿款,相当于她3个月的 工资。

  成守花脾气急,戴着口罩找到学校管理部门。她说自己在50岁以前就已经是北京市户口了,早就应该转为正式工, 不应该以“合同制农民工”的身份对待,要退也要给她办个退休,不能啥也不管就这么打发走。

  成守花1982年去中青院做临时工时确是农民工身份。她原是辽宁籍农民,23岁时嫁给了一个北京下乡知青,后 随丈夫回城,但一直没落下户口,在中青院做保洁的前19年,也一直以农民工的身份。但2001年8月,就在距离她50 岁生日还有1个半月的时候,她取得了北京市城镇户口,成了北京市的一名市民。

  成守花说,中青院过去的一个干部曾对她口头承诺,等她户口转过来就给她转正式工。但时过境迁,她户口过来时, 那位干部早已退离了岗位,如今又已过世,这脆弱的口头承诺终于没能兑现。

  管理部门态度挺好,说:“你怎么不早说,咱们学校有好多你这种情况,我们都办了好几个了。”成守花挺高兴,心 想这下可有着落了。可一等就没了消息,再去问时,管理部门变脸了,说“解决不了”。态度挺坚决的。

  成守花戴着口罩,憋着一口气,顶着大风往校门外走。一抬头看见学校对面有一个律师事务所,她径直走进去,从此 开始了漫长的诉讼。

  不甘心一直输下去

  从2003年1月起至今,成守花找过三四个律师帮忙,先后把中青院告上劳动仲裁庭、法庭。“我就是想让团校给 我补上从1982年起的养老保险。”

  但从目前的结果看,这个请求还难以实现。

  历次判决所依据的是1999年的一部有关《农民合同制职工参加北京市养老、失业保险暂行办法》,因此法院只要 求中青院给成守花补缴从该办法实施(1999年)至她年满50岁(2001年)的养老、失业保险。

  “之所以要求从1999年补缴,是因为北京此前并没有将农民工纳入到社会保险范畴。”北京大学法学院妇女法律 研究与服务中心刘明辉说。

  但即使中青院给她补缴了(中青院确在2004年为成守花补缴了1999年至2001年的养老保险),她仍然无 法按月领取养老保险金。由于成守花缴费年限不够,仅3年,她所能得到的基本养老金仅仅是个人账户存储额及利息,加上很 少一部分统筹基金,根本无法养老。

  后来,中青院也曾友好地对成守花表示过遗憾:不是学校主观上不给你办1999年前的养老保险,而是没有相关的 法律规定,我们也无能为力。

  刘明辉说,这个案子反映出来的对农民工的制度性歧视是很尖锐的,计划经济延续的编制内外两套体制,至今仍未引 起足够的注意。

  北京市金瀚律师事务所周细红律师曾试图为成守花解开困扰多年的养老保险难题。从2004年到2006年,他为 成守花打了两年官司,起初,他觉得这个案子“很有挑战性”,但接二连三地败诉后,他不得不悲观地认为,这个案子是个死 案。他劝成守花说,别告了,恐怕打不赢了。但倔强的成守花仍不肯罢休,此时的她已经愤怒了。因她分明看到,和她同样的 一个临时工,49岁的时候户口来了,旋即转为正式工,现在退休了,每个月领着1000多块钱的退休工资。她把这个人的 幸运归结为“她老伴在中青院上班,有路子。”而她这个没路子的就得拖着颤颤巍巍的双腿给人家当保姆挣生活费吗?她觉得 不公平。

  她跑到周细红律师家里,哭着请求他给她写申诉状,说不然活着没意思。去年9月份,她和老伴把状子送去了北京市 高院。可如今已经一年了,还是没消息。律师告诉她,申诉是没有法定期限的。

  2008年1月,北京市发布了一个通知,提到“关于达到国家规定的退休年龄但未达到规定缴费年限的本市城镇参 保人员可以继续缴纳社会保险费有关问题”。北京大学法学院妇女法律研究与服务中心刘明辉说,成守花可以试着依此做最后 的争取。但通知规定,当事者需要在年满50周岁办理退休手续之前提出自愿缴费申请,成守花早已过了50岁的退休年龄了 ,因此这“最后的争取”其实也充满变数。

  苛刻的日子

  成守花不愿意让别人去她在天通苑的家,“太穷了,啥也没有,怕人笑话,”她是一个很爱面子的人。那天有个邻居 在楼下碰上了,问:“你当保姆那家有没有空调?”成守花说有。邻居说,那比你们家强啊。成守花不知道邻居有没有笑话她 的意思,反正听着心里不舒服,以后再见着她,恨不能绕着走。

  两室一厅,没多少家具,但摆放好的,都挺有来头。朝南的那间,组合柜和床都已经24年了,那还是成守花的老伴 年轻的时候自己筹备的料,让工人给做的,只花了手工费120元。

  朝北的那间,一推门就飘出一股新家具味。“才买不到1个月。”成守花介绍说,床2000元,柜子3600元, 是她干了半年多保姆攒出来的。此前的七八年,儿子一直睡地面,只铺了一个垫子。上个月她回来,发现儿子没去上班,一问 腰疼得站不起来。成守花的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儿子懂事,知道家里负担重,从来不提买床的事,但成守花还是下决心给他 买了一张床和一个柜子。

  那个旧垫子,成守花叫女儿拿去卖破烂了,才卖了5块钱。“其实那垫子当初是捡来的。”成守花不好意思地说。她 又指了指两个带抽屉的小矮柜和地下的两只小塑料板凳,“不怕你笑话,这都是捡的。”那天女儿下班后,天也擦黑了,娘俩 下楼。她叫女儿赶紧拎上小矮柜,自己东瞧西瞧看着有没有认识的人,忐忑不安地把东西搬回家。

  家里的财政由成守花把持,儿子、女儿每个月1000多块钱的工资全部都要上交,然后成守花再返给他们生活费, 一般每人每月500元。

  “够干啥?只够吃口饭呗。”成守花的女儿说,“我妈都快抠死了,连新鲜菜都不让买,就让吃咸菜。”她今年28 岁,正是爱美的年纪,可她基本上不添新衣裳。那天成守花回家,无意之中打开女儿的衣柜,发现了两件没见过的衣服,很生 气。女儿告诉她,是同事给的。

  “我闺女命苦啊,可谁让家太穷呢。她哥哥都30多岁了,婚还结不上。我也是被逼的,不抠不行啊。”成守花对儿 子、女儿还是挺满意的,尤其是儿子,夏天连冰糕都不吃,这一点随她。

  但她对老伴是有意见的,埋怨他不往家里交钱。她老伴说,自己每个月工资1800元,其中要拿出1050元还房 贷。家里的电话费、自己的手机费加一起也得有300元。他还爱抽烟,每天六七块的烟钱。剩不下。

  他们最大的家庭开支——房贷,已经压迫了这家人有10年了。现在眼前见了光亮,还有一年就都还上了。1999 年在这儿买房,其实也是迫不得已。过去他们住的地震棚要拆,一家人到处挑便宜房子,最后选在了“荒郊野外”的昌平天通 苑。“谁知道这十年发展得这么快。”成守花的老伴有点得意,现在房子都涨到七八千了,当时他买的时候才2600多元。

  “人不能不知足。”成守花的老伴缓缓地说。他性格挺温和,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火上房都不着急。“但是她急, 从干活就能看得出,”他扫了一眼这空空荡荡的房子,“你看这破家,她把它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她就是眼里留不得一点活儿 。”

  6年官司下来,急脾气的成守花已经被折磨得有点神经质了。她在电视上看见国家领导人就会喃喃地说:“你说怎么 这么难,你不会不理会我们老百姓了吧,你不能看着老百姓吃不上饭吧。”

  她一直憋着当年从中青院走出时的那口气。这6年,她为了讨要公平,琢磨了各种各样的办法。2003年有一天半 夜,她在电视上看见了北京市人大代表吴青。吴青说,我是人民选出来的,我要替人民说话。成守花激动得一宿没睡。

  第二天,她跑去北外吴青的办公室,看见“人山人海”。她想,怎么受委屈的人这么多。她把材料递给吴青。

  后来她听中青院的人说,吴青确实过去了,但成守花仍然没有等到她想要的结果。“她是北京市人大代表。是不是全 国人大代表就好使了?对,我要找个全国人大代表。谁能帮我找个全国人大代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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