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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治医生消失

https://zylofonmediaonline.com/__proxy_domain/www.sina.com.cn  2008年09月17日09:45  南风窗

  入院前,章远之体格健壮,身宽体胖,除常年高血压需服药外无任何不适。2008年1月16日,章远之在瑞金医院做全身体检,出院小结总体评价是“患者一般情况良好”,另建议“低脂清淡合理饮食”,显然,这是对体胖而言。然而,章远之走时,全身体无完肤,七窍流血,惨不忍睹。

  章远之走得太突然了,没有一句留言。6月10日第二次入院化疗前的早晨,他还召开会议并乐呵呵地跟公司员工说,等他回来一起打牌。结果,他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就撒手人寰,留下一个公司的摊子。章生前艰苦创业,开了一家代理进口润滑油的公司,后来又开发了自己的品牌产品,事业有成,喜欢带家人周游世界,性情豪爽。

  就像小说里常常描述的情节一样,章竹青发现,父亲一走,母亲头发一夜就白了一半。这起医疗事故,留给章母的不仅是巨大的精神创伤,还有一个公司的经营重担和很多员工的生计问题。“我父亲是冤死的。”章竹青向公司请了假,留下来跟华山医院交涉讨公道,“否则我母亲咽不下这口气”。章母深深自责,称自己花30多万元将丈夫“送上了断头台”。

  谢彦晖逃避不归,章竹青多次与院方交涉。16日,院方向章竹青承诺,18日他一定把谢彦晖叫回来。到18日,却说谢20日晚才回沪,听到这个消息,章家家属立即赶到华山医院“请愿”,110警察和静安区稳定办同志亲临现场协调,出面的一位副院长拍着胸脯保证谢于7月21日早上9点半前来医院,与家属及院方专家举行三方会谈,“不然他也不是人了,我也不要他回来了”。

  不料,20日谢彦晖叫其妻致电院领导,称有人身危险不能参加。章竹青与医务处交涉,医务处也无可奈何,称谢彦晖已经不接他们电话,“我们一下子没方向了”。医务处安慰章竹青,“他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的”。

  此前,章竹青向院方递交了15点书面质疑,其中有两点核心质疑:其一,在没有病理诊断的前提下,做出先高剂量化疗后骨髓移植的治疗方案依据何在?其二,第一次尝试后,诊断章远之对治疗药物过敏,却再次施用,直接导致其最终死亡,是否属故意伤害?华山医院一位教授私下表示:“第一次过敏了,就像青霉素,有过敏史的,你再打,这是要出医疗事故的呀。”

  不过,谢彦晖一直不露面,7月23日,华山医院只得以书面答复的形式回复章竹青的相关质疑。院方对章竹青的1 5条质疑作了4项答复。关于治疗方案的质疑,避开病理报告不说,强调已经征得患者家属同意,但“存在问题主要是未经家属签字”。这是谢彦晖的疏忽,还是医院管理漏洞?这个结论让谢彦晖无法逃避责任,亦等于院方自打嘴巴。问题是,华山医院怎么会出现这种重大疏漏?

  关于患者死亡原因分析,院方认为——主要是因大剂量MTX对骨髓的毒副作用,由于骨髓造血功能受抑,引起全血细胞减少,继发感染和出血。MTX引起的皮肤病变和消化道粘膜溃疡加重了病情的恶化。此处,院方再次评价谢彦晖的过失:大剂量MTX化疗的毒副反应谢彦晖虽然在治疗前向家属有过说明,并且签署了化疗知情同意书,但对严重性的认识和强调不足。

  9月2日,记者终于拨通了谢彦晖的手机,告之章竹青已向本刊记者投诉MTX事故,谢笑称“乱七八糟的,这个人简直是一个无赖,不要相信她的话”。谢强调,事情到底是什么样要按程序来,“这些东西要专业人士(来鉴定)”,如果章竹青擅自这样,要负法律责任的。记者向他请教,MTX毒性大,使用它是否保险,谢答“无可奉告”。记者再问,章竹青质疑他,第一次用MTX为其父化疗出现过敏后,又做第二次化疗是不是故意害人?谢不语。他向记者强调,“我不接受提问” 。在表示“不愿意”接受记者采访后,谢挂断了电话。

  据悉,不久前另一位63岁的男士,在接受谢彦晖用大剂量MTX化疗了一次后死亡,药后症状与章远之如出一辙。

  知情者告诉记者,负责生产该药的辉瑞制药有限公司亦紧急到华山医院取药检测,“毕竟出了人命案子”。据调查,医院正在亡羊补牢,暂停此药并制定规章制度,规范使用MTX。谢彦晖却重蹈覆辙,第一次事故在血液科基本上人人皆知,但究竟出于保护部门利益,还是不敢得罪当副主任的谢彦晖,致使血液科内部自我约束机制失灵?

  那么,为什么华山医院不在第一起事故后“亡羊补牢”?当下,医务处基本上已经成为医院医疗事故“信访局”和处理中心,但是它也阻止了事故信息向医院领导传递,令院领导失察。虽然第一次事故后“家人也有意见”,无法一一找到院长、副院长、医务处处长申诉,从而引起院方重视。

  记者采访章竹青母亲时,碰巧遇上其公司常年顾问律师,律师认为章远之死在“医院市场化”和“医院行政化”两大体制性痼疾上。正是利益驱动让谢彦晖做出骨髓移植这个大方案,强制出院、为外宾病房打工等现象亦是市场化的后果。至于 “医院行政化”,律师举了一个发生在自己父亲身上的例子。

  今年其父病重入住上海一家大医院,医院专家会诊制度形同虚设,家属多次要求都“不当一回事”,准备转院时发现,这家医院院长是她弟弟好友,于是找关系,“院长一个电话下去,很多医生都来了,一路绿灯,把他送上不归路——草率动手术,术后死亡。”

  医生,病人的救命稻草,医院核心资源,其调配不是遵循科学程序,而是“院长说了算”。由此看来,比起管理漏洞,更需要“亡羊补牢”的是,行政化的医院的管理体制。

  尽管章家已将华山医院告上法庭,要求处理谢彦晖,但在目前的司法环境下,司法对当事医生追究的责任最高只不过是吊销一年半载执照,前提是构成一级甲等全责医疗事故的情况下,而这种判例,对三甲医院几乎为零。归根结底,要变革,离不开大体制大环境的改变。

  而病人,却已经不在了。

  (注:应采访对象要求,病人家属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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