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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静的观照
文/骆玉
屈辱使人沮丧乃至狂乱是容易理解的,荣宠何以也是“惊”呢
多年前的一个夏日,我走过一处江南村庄,坐在井旁憩息。近处是两个小女孩在嬉闹不休,远处的屋荫下,坐了一位 白发如丝的老太太,轻闭双眼,缓缓地摇一把蒲扇。数十年前,老太太也曾娇艳如三月豆蔻;数十年后,那两个小女孩也会随 默默流逝的岁华老去。而我身边的井,和井边的银杏,都已是数百年之物。
有过许多大人物,喧嚣地站在历史舞台的中心,发出吓人的声音。他们的眼睛里闪烁着狂妄的光芒,神情是那样不可 一世,好像能够永远地占领世界。而终了,他们被一些蹩脚的演员扮演着,装腔作势,摇头晃脑,徒然勾引人们滑稽的回忆。
世间没有什么永恒不变的东西。一切有形的存在,最终都将归于寂灭,也正因此,才会有新的东西产生、生长,复又 消失。以老子的观念来看,万物处在循环无已的运动中,唯有超越这一切的“道”才是永恒的。由此,他向人们提出一种生存 态度:“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这就是以虚明宁静的心境,看待万物的蓬勃兴起,观察它的循环往复, 透过纷繁多变的物相,体验那唯一的永恒。我们可以称此为“虚静的观照”。
也许以这样的心态看待世界会有枯淡的意味,但它也不妨是充满美感和令人动情的。天地流转其光华,四时各有其韵 致,自然的美时时刻刻都在生成,涌现在人们的视界。虚静的心虽不占据一物,却拥有万象,正如苏东坡所说:“惟江上之清 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
老子所要求的虚静,虽与欣赏和理解自然密切相关,其归结还在于应对人世。人世变迁无常,纷纷扰扰,如浪潮涌动 ,此起彼伏。人心常在不明其所以然(更多的是自以为明了而终究并不明了)的情况下,被它卷扬颠簸,不见涯岸,或随波上 下,或淹没沉沦。大潮过后,天地寂寥,遍地可见零落的残枝败叶。从疯狂的“文化大革命”走过来的人,还记得那些倒扑的 少年人的躯体吗?当鲜血喷射而出的时候,他们仍然用最后的力量呼喊着自己从来未曾弄懂的口号。当日“万物并作”,何人 “观其复”?
人应该以积极的姿态参与历史的进程,并在创造历史的同时创造自身,这当然是一个道理。但也并不能因此就认为“ 虚静”便导致消极的人生。虚静是唯一不可摇动的状态,因而也是最大的稳定。嵇康赴刑东市,顾视日影,索琴奏《广陵散》 ;谢安筹措淝水大战,胜负存亡未定之际与客围棋,若无其事。凡此种种,多少像是向世人演示超凡的风神器度,但这里毕竟 有可以感受的精神内涵。
虚也意味着无所充塞、无所偏执,因而有可能达成真正的博大。以这样的心境观照世界,看到富贵与贫贱、坎坷或顺 达,成功或失败,都是万物万象交替流转的形态。大人物器宇轩昂,是为可观可赏,小人物辛劳谨慎,岂无可钦可敬。
但我们总是不容易虚,因为常被外物所惊,其尤甚者是世间的荣宠与屈辱。老子云:“得之若惊,失之若惊。是谓宠 辱若惊。”人有时像恐慌的鸡乱扑乱鸣,丑态百出,走不择地,那就是因为“惊”而导致心智蔽塞。
屈辱使人沮丧乃至狂乱是容易理解的,荣宠何以也是“惊”呢?小孩希望得到大人的夸奖,成年人渴求社会的承认, 歌星被观众的掌声所感动,士兵为一枚勋章热泪成行,那不是社会与人心的常态吗?但老子偏偏说“宠为下”——荣宠是一种 低级和没有价值的东西,他甚至并不说“辱为下”。这恐怕是因为:“荣宠”作为社会意志与力量的表达,对于缺乏稳定人格 和深刻思考的人来说,它的震撼力和支配力格外强大,它甚至比屈辱更能使人失去自我。
当一个国家、一个民族陷入一种邪恶的狂热时,如二次世界大战中的德国,无数的老百姓都在邪恶中追逐他们的荣宠 。是“宠为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