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活着,再生活

https://zylofonmediaonline.com/__proxy_domain/www.sina.com.cn 2008年07月04日11:22 《法律与生活》杂志

  本刊记者/盛学友

  提要:四川汶川地震,像针一样扎在唐山地震孤儿的心上。

  32年来,唐山地震孤儿如何走过“心灵震区”?如何医治心中那份伤痛?接受本刊记者采访的唐山地震孤儿都说— —先活着,再生活。

  5月20日上午9点,河北唐山抗震纪念碑广场。

  广场上聚集起来的人,排起了长队,系上黄飘带,把准备好的钱,郑重地放进捐款箱,然后,在捐款箱旁边的条幅上 ,庄重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张有路、刘远平、轩小勇、姚会壮……

  来到这里的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唐山孤儿。

  1976年7月28日,凌晨3时42分53秒,唐山发生了举世震惊的7.8级强烈地震,造成24.2万多人死 亡,16.4万多人重伤,7200多个家庭全家震亡,4204人成为孤儿。

  32年后,悲剧再次降临。2008年5月12日,14时28分,四川省汶川县发生了震惊世界的8.0级强烈地 震……

  汶川地震中,失去父母的那些孤儿,像一根线牵着唐山孤儿们的心。就像签着唐山孤儿名字的这个条幅上面写着的红 色大字:山川同在/血脉相连/唐山孤儿四川孤儿在一起。

  作为这次“唐山孤儿为四川孤儿献爱心”活动的发起人,张有路和刘远平告诉本刊记者,不到3个小时,捐款达到了 95111元。

  他们作为唐山地震孤儿,都有一颗感恩的心,永远不能也不会忘记当年党和政府以及全国人民给予他们的关怀,如今 四川重演32年前唐山悲剧,“只想为那些和我们有着相同经历的孤儿尽自己的绵薄之力”。

  地震之后的32年,唐山孤儿走出了心灵阴霾。

  对于四川地震孤儿来说,心灵创伤如何医治、如何面对今后生活……他们今后面临的诸多现实问题,成为太多人心中 沉重的牵挂。

  本刊编辑部再次刊发四川地震专题,就是希冀四川地震孤儿,能够看到唐山地震孤儿的真实生活,尽早走出“心灵震 区”。

  5月21日,本刊记者赶赴唐山,见到了几个唐山孤儿,或大起大落或平淡琐碎的生活,历练了他们的意志。他们有 着一个共同感悟,那就是——先活着,再生活。

  活着才是美好的

  下午和爸妈一起游泳后回到家中,轩小勇发起了高烧,5点多钟就睡了。快到9点钟的时候,妈妈叫轩小勇吃饭。

  吃完饭,轩小勇又睡了。

  轩小勇家住在路北区跃进楼的一层,楼下有个小院子,院子里晾着洗过的衣服。

  这个时候,外边刮起了大风。

  轩小勇被风声吹醒了,起床到院子里把衣服捡回屋里,放在了厕所里。

  刚要回到床上睡觉,轩小勇听到隔壁邻居家室外鸡窝里的鸡在叫唤。他从厕所里拿起一个手电筒,好奇地来到室外, 想探个究竟,“是不是黄鼠狼叼小鸡儿了?”

  就在这个时候,“就觉得忽悠一下子,也就几秒钟,啥也看不见了,到处是土”。轩小勇发现,3层跃进楼的楼顶全 塌了,外墙却没事,“随后,我家房子也没了”。

  接着,轩小勇听到妹妹的呼救声。“我搬不动,就找来两个逃出来的人”,一起对着窗沿下大喊,“这时,我听父亲 说:苏联打过来了吧?放原子弹了吧?”

  轩小勇父亲的话音刚落,整个楼“刷地”压了下来,“之后,再也听不到父亲的声音了”。

  用镐刨,用手扒,手上扒得鲜血淋淋……两个妹妹得救了,“我的俩妹妹,在父亲身体庇护下,得以生还”,讲到这 里,泪水“扑簌簌”地顺着轩小勇的脸颊滚了下来,“我的父亲,就这样去了;而我母亲,在地震一刹那,就没了声息”。

  轩小勇的父亲是唐山地区商业局一名干部,母亲在商业局下属饮食服务公司当会计,两口子生育1男2女3个孩子。

  1976年7月28日,凌晨3时42分53秒,唐山强烈地震,让轩小勇和他的两个妹妹,成为了孤儿。那一年, 轩小勇16岁,大妹妹轩红权13岁,小妹妹才7岁。

  随后,唐山市成立了育红学校(孤儿院),专门接收地震孤儿。轩小勇进了育红学校,大妹妹到了丰润县二舅家,小 妹妹到了丰润县老叔家。

  刚到育红学校,轩小勇就差点死了,拉痢疾拉得严重脱水,上海一家医疗队给他输液输了整整一周,“这7天里,一 个女护士,才20多岁,给我接大小便,不嫌脏,不嫌累”。

  逢年过节,老师都不回家,24小时和孩子们在一起,校长王子平,军人出身,像慈父一样,对孩子的关心更是无微 不至。三个月后,轩小勇的两个妹妹也都到了育红学校。

  因为爱好美术,恢复高考后,轩小勇考上了河北工艺美术学院,在唐山名列第三,但他放弃了,“我上大学,两个妹 妹怎办?”

  轩小勇到了父亲生前的单位上了班,1978年年底,又到了大型国企唐山医药站工作,在工会当干事。

  1979年11月,轩红权到了母亲生前的单位饮食服务公司下属的旅店当服务员。1986年,轩小勇的小妹妹从 育红学校毕业,直接到了医药站工作。1988年,婚后的轩红权调到医药站。

  至此,兄妹3人都到了一个单位,“彼此之间也有个照顾”。

  “我每天晚上接送到旅店上夜班的大妹妹,第二天我还要到单位上班”,这种状况从1979年一直持续到1985 年,“她结婚了,我才解脱”。

  也是在1985年,轩小勇也结了婚,媳妇是医药站的同事,次年阴历正月十五,女儿来到人世,又为这个家庭增添 了快乐。

  “长兄为父”的轩小勇,一直把两个妹妹拉扯成人并都成家立业,“才总算松了一口气”。

  唐山医药站效益非常好,同在医药站的兄妹3人,日子过得无忧无虑。但到了2003年,医药站效益严重滑坡,“ 当年年底,我们兄妹3人,开始自谋出路,老婆也病退在家”。

  轩小勇做了一家治疗仪厂家的唐山总经销,平时因为业务往来,总要请人吃饭,或者被别人请吃饭,“还不如自己开 一家饭店呢”,于是,2005年,轩小勇和几个朋友一起,凑了63万元钱,开了一家饭店。因为经营不善,“投入饭店的 这些钱,结果赔了个精光”,不仅如此,十多万元的承包经营费也泡了汤,“承包我们饭店的人,原是一家国营饭店的老板, 他也没有钱啊”。

  最让轩小勇高兴的是他的女儿轩佳霄。女儿13那年,到了河北省体工大队,成为女子移动靶射击队运动员,200 1年在华北五省运动会上获得单项冠军,成绩平了青年世界纪录,“她是国家一级运动员、国际二级裁判员”。2005年, 女儿退役后,开了一个体育用品店,“经济效益还不错,比我的生意强多了”。

  开饭店赔了很多钱,治疗仪生意平平淡淡,日子清淡如水,“我们快乐、惬意,我们平淡、真实,因为我们活着”。

  然而,突如其来的汶川地震,却一下子撕破了他们的心,平静的生活立即被打破了。

  2008年5月12日,下午2点40分左右,轩小勇公司一位员工,其在四川眉山的女友,给他打来电话:四川地 震了!

  轩小勇第一个感觉,不相信这是真的,但看到电视新闻之后,心一下子揪了起来,并且越揪越紧,平时再难、再苦也 没掉过泪的男子汉,面对电视画面,“止不住泪流满面”。

  当晚吃饭,他们一家三口,谁也咽不下去。

  “他们遭受了我们遭受过的灾难”,轩小勇说,“我们经历了,知道如此强烈的地震,会造成什么样的伤害”。

  确定消息后,轩小勇马上给刘远平打电话,问他是否需要组织人去支援灾区。刘远平也是唐山地震孤儿,在唐山市政 府农办当主任,“平时有啥事,我们都找他”。

  刘远平从青岛出差回到唐山后,开始研究为四川孤儿捐款的事,当得知另一位唐山地震孤儿张有路也在研究募捐的情 况后,立即和张有路沟通,“刘远平成为5月20日活动召集人之一”。

  轩小勇捐款800元,女儿捐款500元并献血200毫升,妻子计划收养一个孤儿,并已在民政局登了记。

  轩小勇特想到灾区做心理辅导,因为经历了这种灾难,所以非常了解他们心里想什么,知道他们需要什么样的安慰, “天灾不可预知。死了尽量好好安葬,活着要高高兴兴活着。只有活着,才有一切。尽早融入社会、投入工作学习。活着是美 好的”。

  汶川地震发生后,总理第一时间赶到灾区,解放军马上进入灾区,灾民自救并坚强乐观,全国空前大团结,32年前 ,无论是救助设备,还是救助条件,都无法与现在相比,“作为唐山地震孤儿,为他们赶上‘以人为本’这样一个好时代,我 深深地祝福他们,但是,我更理解他们的痛苦”。

  因为时代在发展,生活水平在提高,所以对于聚集了较多财富的人来说,一下子面临这种灾难时,“损失要比我们大 得多”,在天府之国生活清闲、舒适的他们,面对如此巨大的落差,“心理压力肯定会很大”。

  当今家庭,大多数都是一个孩子,当这些孩子失去父母成为孤儿时,“和我们这些兄弟姐妹很多的情况不同的是,他 们会更加孤独”。

  因为唐山是一个重工业城市,因此震后恢复生产较快,“我们当年投入生产,很快就能炼钢,马上就能见到钱,开个 煤矿,7天就能出煤”,但四川是一个旅游大省,震灾面积又很大,“就是马上建一个六星级宾馆,但人们不敢马上去住啊” ,四川灾区重建,需要一个较长的周期,轩小勇心里想着的,都是现实问题。

  唐山地震孤儿,都有一颗感恩的心,表现出来的,除了捐款捐物尽己绵薄之力,还有对灾区、灾民特别是孤儿的那份 牵挂。

  活着就是多活了

  和轩小勇相比,姚会壮的生活,似乎更加悲壮。

  1963年7月6日出生的姚会壮,看上去要比实际年龄老得多,头发基本是白的。他有两个姐、一个哥。

  姚会壮的父亲是个抗日英雄,在“文革”中被打成叛徒,被迫和姚会壮的母亲离婚了,姚会壮的父亲离婚后,被送到 唐山市北部邱庄水库五七干校改造,母亲则被送到唐山市南部柏各庄五七干校改造。

  2岁的姚会壮,跟母亲一起进了牛棚。

  当时,姚会壮的大姐在北京总政当兵,家里只有10岁的二姐和5岁的哥哥相依为命。

  1973年,姚会壮的父母平反并复婚,一家人才得以团聚。这种美满幸福的生活,刚过了两年,就又被大地震撕扯 得粉碎。

  唐山大地震,姚会壮失去了父母,那一年,他13岁。姚会壮的大姐已嫁人,二姐下乡,哥哥参加工作正在上夜班, 姚会壮本人没有和父母住在一起,“我们姐弟3人,逃过了劫难”。

  地震时,姚会壮看到的,“到处都是尸体”,在以后几天里,他好像生活在真空里,没有恐惧,没有痛苦,没有悲伤 ,“整个人都麻木了”。

  在以后的生活中,二姐又回到了下乡的地方,哥哥去当兵。姚会壮1977年冬去了唐山育红学校,1979年底到 青岛当海军,1983年复员回到唐山市园林处工作。

  姚会壮很有经济头脑,1987年花300元钱,买了一辆幸福250摩托车,“一边上班,一边到海边倒卖水产品 ”,1988年结婚,1989年得一子。

  1990年,姚会壮的大姐到了美国,定居于洛杉矶,1996年,哥哥也去了美国,定居于加利福尼亚州。二姐在 唐山市审计局工作。姐弟3人,家庭生活幸福、美满而殷实。

  1991年,在大姐的资助下,姚会壮倾其所有,买了两辆东方半挂车,跑起了运输,挣了不少钱,“1994年, 我拥有了波兰乃兹轿车和十几万元的存款”。

  富足了以后,姚会壮却染手赌博,到了1996年,不仅输光了全部家产,还欠了十几万元的外债,“一下子从富人 变为了穷人”。

  “别忘了你是地震孤儿,别忘了你的命是捡来的”,妻子的提醒,让姚会壮彻底悔悟,并决定东山再起。

  到了2002年,姚会壮不仅还清了所有外债,还以分期付款的方式,投资买了两辆青特牌自卸半挂车,“又开始跑 起了运输”。

  可是,命运似乎总和他过意不去。

  两辆车刚营运了5天,2002年3月16日,就有一辆车因为质量问题,翻了车,姚会壮损失惨重。

  姚会壮将商家和厂家告上了法庭并一审获胜,但他认为一审法院判被告赔135万元,“和实际损失600多万元相 差太远”,就又向唐山市中院提起了上诉,“没想到,官司一打就是6年多,至今没有结果”。

  姚会壮再次一贫如洗,并债台高筑,“一夜之间,我头发白了一大半,像一个小老头”。

  为了固守心中那份诚信,为了还债,他卖掉了房子,一家三口租住在一间小房里。

  几次大起大落,几次一贫如洗,姚会壮挺了过来,尽管一夜间愁白了头,但是,他没有掉过一滴泪,“赶上了,你不 能抗拒,也无力挽回,就得面对”。

  在地震中“死过一回”的姚会壮,坦然地告诉本刊记者:“我活着就是多活了,还有什么想不开的呢?”

  人只有享不了的福,没有遭不了的罪。

  以前为了喝茶,可以“打的”到天津,高档香烟,至少也几十元一盒……本刊记者采访姚会壮时,他抽的烟是旱烟, 卷好的,放在了七匹狼香烟盒子里,只要不注意,没人知道那是卷好的旱烟,“我是福能享、罪也能遭”,姚会壮笑了,“我 活得很真实”。

  就是这样一个实实在在生活的人,就是这样一个意志钢铁般坚强的人,人生大起大落,生活跌宕起伏,如今一贫如洗 ,始终没有掉过眼泪,但当他看到电视里汶川地震中那些失去父母的孤儿时,掉泪了,泪流不止,无法抑制,特别是当温家宝 总理抓住一个孩子的手说“孩子你要挺住”时,姚会壮哭出了声,像个受了太多委屈的孩子,“和我当年一样大,那孩子也1 3岁”。

  姚会壮尘封了32年的记忆,像泄了闸的洪水,一下子喷射而出,心中最为脆弱的那根神经,被记忆扯了出来,心中 灼痛难忍,“我们都是地震孤儿,他们同样要走我们走过的路”,这时,姚会壮哽咽了,“他们要想走出‘心灵灾区’,注定 要比我们那个时候艰难啊”。

  姚会壮在5月20日的活动中捐款500元,“实在是太少了,真的不好意思”,妻子没有工作的姚会壮,仅靠一千 多元工资收入,既要供养儿子读大学,又要打官司,还要供房租,“希望自己多做些工作,弥补捐款太少之不足”。

  接受新华社记者采访时,姚会壮说:四川“孤儿不孤”,现在和过去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那时候是以阶级斗争为 纲,现在是以人为本,希望也相信他们比我们好,他们也能挺过来。

  “对于地震孤儿来说,无论是唐山的,还是四川的,都一定会有这样一个感受”,姚会壮对本刊记者说,“那就是活 着就是多活了,因此没有理由不好好活着”。

  先活着,再生活——是个浅显的道理,但没有经历过死亡的人,真的很难领悟这句话的真谛。活着了,才能更好地生 活,“活着真好”,其他几位唐山孤儿,如此告诉本刊记者。

  (摘自《法律与生活》半月刊2008年6月下半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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