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家庭的战争

　　本刊记者/孙欣

　　提要：诉讼不断，亲情破裂，他们伤害着对方，也伤害着自己。不管官司是赢是输，这个家庭都是败者，他们输掉的 是珍贵的亲情。

　　电话那头传来律师张峻铭兴奋的声音：“好消息，姐姐和妹妹和解了，她们的父母也有缓和。”

　　这是一个让人高兴又吃惊的消息，因为这个家庭纠纷长达5年，家庭成员间打的官司达到20起，而且就在几天前， 母亲还在法院门口撕扯着大女儿，尖声大叫：“我要打死你！”

　　得了忧郁症的姐姐

　　镜头回放到4月24日下午，张律师所在律所的会议室。

　　4月底的北京，艳阳高照，可是李一的手是冰凉的。她的一双眼睛，猜疑、戒备是全部的内容。

　　在打量记者足有10分钟之后，李一低下头去，眉头紧锁，一言不发。作为她的代理律师的张峻铭只好大概向记者介 绍了案情：

　　李一在2001年生育一子，因为是二胎，为逃避计划生育政策，她借用了妹妹李二的名字，孩子出生后户口直接上 到妹妹名下。后来，她与家人关系恶化，妹妹认为孩子是自己的养子，一直不肯把孩子的户口给她，为此李一把妹妹告到法庭 ，要求解除妹妹与孩子的收养关系，然而一审、二审都败诉了。眼看孩子要上学了，没有户口无法办理入学手续，她正想办法 ，妹妹李二又把她告了，认为她侵害了自己对养子的抚养权，要求她把孩子送回来。

　　当着李一的面，张律师毫不讳言这是一场家庭悲剧。围绕着这个家庭，已经有20场官司，如果这场官司继续打下去 ，起码还有6场。而这些官司的起因就是家务事。

　　家务事让这个家庭反目成仇，分崩离析。

　　根据当事人的描述和有关案卷，张律师感觉李一的父母和妹妹对她不是一般的敌对，可是他还是有个大胆的想法：“ 我想唤起他们的亲情，否则官司打下去，这个家庭，还有这个家庭的每个成员就都完了，尤其是孩子。”

　　提到孩子，李一抬起头来：“我承认当初是我犯了错误，可是这个错误不该让孩子来承担吧。”

　　当年李一的丈夫收入不错，2000年时家里已经有房有车，美中不足的是家里只有一个女孩，婆家和丈夫都想再要 个男孩。于是，在家相夫教子的李一有了借名生子的想法。

　　“我把儿子生出来，是想让他过好日子的，没想到……”李一明显激动起来，脸色通红，眼泪刷刷流下来。张律师赶 快安慰她，让她冷静，然后向记者解释这几年的坎坷让李一得了严重的抑郁症。

　　原来，儿子出生后不久，李一就发现丈夫有外遇，离婚大战持续数年。期间，丈夫在一次冲动后在闹市区点燃了自家 的轿车，为此因危害公共安全罪被判刑三年。这时，李一因为没有生活来源，又跟丈夫打了两场抚养费官司，结果丈夫因为儿 子户口在李二那里，只答应先支付女儿的抚养费。

　　按李一的说法，儿子李乐出生后就开始经历动荡不安的生活。

　　当初闹离婚时，我爸把孩子送到我丈夫那里，孩子被单独关在家里一天多，没吃没喝，那时孩子才一岁多。

　　我丈夫出狱后，就把我们娘仨赶出家门。儿子小，不明白，他问我：“爸爸为什么赶我走？”

　　这些事件在李乐幼小的心灵留下阴影。因为他的多动，幼儿园拒绝接收，李一只好全职在家照顾孩子。“很瘦小，多 动，没有安全感”，张律师说，他第一次见到小李乐时，孩子就拉住他的衣服玩耍，妈妈打骂他他也无法停止。据说，李一领 孩子去见法官时，李乐可以去夺法官的笔，爬到桌子上。学过心理学的张律师怀疑李乐有多动症，建议李一带孩子去看病。

　　李一知道自己孩子的毛病：“他没有安全感，喜欢呆在角落里、柜子里、桌子底下，一进屋就要关门……”说到儿子 ，李一再次情绪失控。

　　李乐已经7岁了，李一去派出所、街道、学校都打听过了，没有户口，没有暂住证，孩子就没办法上学。李一让女儿 多次找过妹妹要户口，妹妹都拒绝了。“可能是气愤我当初答应的没兑现吧。”李一说，当初妹妹是不同意借名生子的，她跟 丈夫多次去做妹妹妹夫的工作，并答应以后给予经济补偿。可是，这个承诺随着李一的婚姻解体烟消云散。而这个时候，李二 也在经历婚姻的破裂，据说孩子的事情也是李二的丈夫提出离婚的一部分原因。李一知道妹妹离婚的消息后，一直认为是自己 的责任，压力很大。

　　但是，对父母，李一明显“有看法”。她说，自己的家庭是旧式家庭，父母要求孩子无条件顺从。“小时候，为了照 顾有残疾的妹妹，我在姥姥家长大。只要我们姐妹发生冲突，不管是谁的责任，父母都要怪罪我。他们经常当着我丈夫的面责 骂我，让我在丈夫心目中失去地位。”说到这里，李一的眼圈红了。成长过程中的委屈、离婚中与父母的冲突、父母站在妹妹 一边的委屈，让她对父母、妹妹产生隔阂，离婚的同时，她也离开了娘家，独自带着两个孩子在外租房居住。

　　李一说，不是想告妹妹，是想给孩子一个未来。她说儿子平时还是很乖的，很会说话，“从来不问爸爸在哪里，不惹 我伤心”。说到这里，李一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缕笑容。笑容如同朝霞，映衬出她犹存的风韵。

　　记者问她，“和解”是否是她的真实想法，她犹豫了一下说：“要看他们对孩子的态度。”她说，儿子出生后基本是 父母、妹妹帮着照顾，但在儿子一两岁时她带走后，儿子与他们再没来往。只是上两次在法庭开庭时见过，“他们喊他，他没 理”，儿子已经对他们没印象了。

　　“我现在众叛亲离，只有孩子了。”对于未来，李一显然无能为力，“走一步算一步”。在签署律师代理合同时，李 一的眼泪又忍不住流下来。就在那天下午，李一和她的律师刚知道，她的父母告她借款不还。

　　临走，张律师交待给记者一个任务：把姐姐想调解的愿望转达给妹妹。因为至今他们不敢让妹妹知道姐姐聘请了律师 ，担心激怒妹妹。

　　伤心委屈的妹妹

　　4月28日，拨通李二的电话后，担心像上次一样被拒绝，记者赶快转达了李一想调解的愿望。果然，李二的声音缓 和下来：“她这么说的？让她直接跟我谈！”

　　李二很冷静地告诉记者：“这个官司不管谁赢，我们输掉的都是人间亲情！”她说，不明白姐姐为什么要一再跟她打 官司。

　　她清楚地记得姐姐第一次告她的情形：“法官打来电话问，李一是你亲姐吗？我说是，法官说你姐把你告了。我都蒙 了。”那天，她哭了整整一天，“如果哪天父母不在了，世界上就我们姐妹俩是亲人了”。

　　“我的心很乱。我失眠，去年差点得了忧郁症，差点跳楼。生不如死。”李二的声音哽咽了，“我万万没想到自己的 亲姐姐这样对我。还有她对父母的态度，让我父母非常伤心。去年在法庭上，法官当我们的面问她，这是你父母吗？是你妹妹 吗？她竟然不回答。”

　　提到小李乐，李二激动起来，“我把孩子视为己出，付出了我的所有。可是，她当初的承诺呢？”记者追问有什么样 的承诺，李二没有回答，继续诉说对孩子的思念：“我夜夜做梦都是这孩子，看到跟他年龄相仿的孩子我就难受。”她说，去 法院开庭时见过孩子，“孩子瘦得皮包骨头，瞅着我们乐，他还记得我们。当初多好的一个孩子呀。如果我们没这些矛盾，还 住一起，孩子会得到更多人的爱和照顾。”

　　她认为，李一现在的心态不利于孩子的成长，“她周围一个亲人都没有，想想这是为什么”，“我虽然身体残疾，可 是心态没毛病”，“可是她把孩子藏起来不让我们见，电话也不接，我们对孩子的成长无能为力”。

　　挂断电话前，她说她曾经让法官带给李一几句话：“煮豆燃豆箕，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气不顺的父母

　　5月5日，北京市朝阳区法院亚运村法庭。

　　记者一眼就看到站在法庭外等候的李二，她腿部残疾，身高大概1.1米。挽了一个发髻，一丝不乱。她的父母也来 了，母亲比父亲高一些，比较胖。他们看到围上来的记者马上责问：“你们是哪的？怎么知道的？”愤怒地要求关闭摄像机。

　　进入法庭后，父亲和李二还在追问记者：“是不是她告诉你们的？”这时母亲突然激动地站起来，“有记者在，我们 就不开庭，走！走！你们走不走？”父亲和李二冷静地劝她既然来了，还是先开庭再说。母亲气愤地责骂了老伴和女儿几句后 ，就往外奔去，“一定是她告诉的，看她本事多大，找这么多记者，我们的脸都让她丢尽了！看我不去打死她！”

　　张律师早早就到了，他一直在焦急地等待自己的当事人。他说，李一担心父亲像上次一样打她，不愿意来，因为有些 情况需要她自己说明，张律师努力劝说。张律师说，其实也是希望他们全家人见个面，看看和解的希望有多大。

　　突然，法院门口传来一阵骚动，只见老太太正扭住李一拳打脚踢，嘴里还嚷着：“打死你这忤逆不孝的！”张律师马 上跑去拉架，记者去找法官帮忙。法警高声喝止也没能劝开老太太，李一苍白着脸，一言不发，拼命挣脱。父亲和妹妹坐在法 庭里，没有起身。

　　终于被法警劝开后，李一急忙走进法院，她的母亲则气喘吁吁无力地坐在路边，嘴里还恨恨地嚷道：“我打死她，我 是她的监护人，有权打她！”老太太边抹眼泪边向路人和记者诉说女儿的不是：“我五年没见过她了，她跟所有的亲戚断绝关 系，不接我们电话，不让我们知道她住哪里。两个孩子都是我带大的，小的走的时候抱着我的大腿哭呀……这次可让我逮着她 了……这个不孝顺的，我给她40多万买房，她卖了80多万一分钱没给我！她在朝阳法院把我们都告遍了，打了8场了，她 是用我们的钱请律师来告我们！”

　　因为突发状况，庭审拖延了半个多小时。

　　李一自进入法庭，就趴在被告席上没有抬头。在核实家庭地址时，法官多次问李一后，她才含糊地说了一个地址，她 的父母立刻高声喊道：“不对，她早不住那里了！她新买的房，不让我们知道，今天我可逮着你了。今天我非打死你不可！” 法官制止旁听席上的喧哗后，再次询问李一这个地址是否可以收到法院文件，她的母亲立刻凑近身子，拿起纸笔，李一犹豫了 一下还是点点头。

　　刚开始进行事实和理由部分，李二就哭了。“我两年多没见到孩子了，我不知道这孩子现在怎么样……孩子马上要上 学了，我也着急。”

　　被告代理人张律师答辩时认为，原告和李乐并不存在合法收养手续，那只是被告逃避计划生育的一个手段；李乐一直 与被告母子相称，生活在一起；原告不拿出户口本，影响到孩子上学，对孩子心理造成不良影响。答辩结束时，张律师特意告 诉法官，被告愿意调解，结束家庭战争。

　　法官询问原告是否同意被告调解的意愿，旁听席上传来李家父母怒气冲冲的声音：“不同意！”法官制止，李二也转 脸说：“求求你们，别再说话了！”她对法官说：“可以，但要李一先拿出诚意来。”她面对李一：“李一，你抬起脸看看我 ！孩子出生后是与你一起生活的吗？你坐月子是谁伺候的？你都忘了吗？”她抽噎着。李一仍然趴着，没有动静。

　　法官打断李二：“原告控制情绪。不要相互指责。”

　　李二擦擦眼泪继续说：“我是一个残疾人，她还利用我，算计我。如果当时不是她说把孩子给我，我不会同意让孩子 的户口落到我名下的。”

　　在法官的要求下，原告回忆了当时李乐出生前后的情景：“当时我怀孕了，考虑到自己的身体，我担心会遗传，就跟 我前夫商量不要，还是去领养一个比较好。正好这时李一也怀孕了，她就说与其领养外边的孩子，不如要她的孩子，毕竟有血 缘关系，能给我养老送终。他们夫妻再三找我们，说服我们，我就同意了。错就错在我们当时只有口头协议，没有书面的。”

　　“这孩子一直生活在我母亲那里，当时她正闹离婚。我离婚也是因为这孩子，有这孩子后我老惦记着，总往我母亲那 里跑，前夫就有意见了。”

　　李一终于抬起头，可是尽量把身子转向法官，避开妹妹的视线。“我从来没说过要把孩子送给她，只说用她的名字报 户口。孩子出生后一直跟我生活，因为我当时闹离婚住在父母家，她只是有时到我父母家帮我照顾一下。后来我离开也把孩子 带走了。”

　　原被告都要求法庭去自己居住的社区调查，看看孩子到底一直跟谁生活。李一拿出居委会证明、孩子的医药费、幼儿 园收费单据等证据，来证明孩子与自己一起生活。李二冷静地审查着这些证据，逐一说出自己的看法。

　　法官看着法庭上的两姐妹，语重心长地说：“我希望调解。你们毕竟是亲姐妹，如果调解，对你们，对孩子都是好事 。”

　　姐妹俩都沉默着。

　　看到她们的态度，法官继续说：“无论谁有理，都是出于爱这孩子，亲情还是存在的。现在既然闹到这份上，就不要 再让它恶化，都应该冷静处理矛盾。”

　　李二表态：“作为我，是不愿意伤害亲情的。”

　　法官问：“你们都希望这个孩子好，是吗？”

　　还是只有李二的声音：“当然。”

　　法官：“多一个人疼他好，还是少一个疼他好？”

　　李二：“多一个人好。”

　　法官决定休庭，庭下单独跟双方谈谈。

　　然后，法官对旁听席上两位老人说：“咱们这是庭下话，我喊你们老爷子、老太太。你们的女儿很从容，你们就别给 她们施加压力了，别让孩子为难了。”

　　父亲依然气鼓鼓地说：“最后肯定平衡不了。我把那孩子带大的，三天从医院抱回来就跟我睡，奶粉都是我成箱买回 家。她却不让我见孩子！”

　　李二经过李一身边时，哭喊着对她说：“你跟父母闹，对我为什么也这样？！你起码有个好身体，有儿女，我有什么 ？你受的教育比我多，道理应该比我懂得多。你让我怎么做你才满意？我还不够苦不够难吗！”她摇晃着护栏，想要冲进去。 依然坐在被告席上的李一没有动，低头不语，面部没有表情。

　　法官跟李二及其父母的谈话将近一个小时，中间书记员出来，悄悄告诉李一，让她先走。李一边快步走出法院边回头 看调解室那边，一出大门就小跑着远去了。

　　一家3口人终于出来了，张律师弯腰劝李二还是选择调解对她有利，李二没有表示反对，然后坐上父亲开的残疾车匆 忙离开。

　　老太太被记者们围住，追问结果，老太太态度明显缓和了，但嘴上还是强调大女儿的不是。

　　老太太的手机响了，她低头看看，没有接，转身慢慢走了，边走边说：“我的父母、我都是北京人，老头是大夫，她 这么闹，让我们的脸往哪儿搁？”

　　记者们沉默着，眼看着她肥胖的背影慢慢远去。

　　在谈话笔录上，记者看到李二说：“如果她有抑郁症，经过鉴定没有行为能力，我撤诉。”她的父母说：“我们认为 李一有精神上的问题，自私，认死理。不好调解。”

　　法官认为，希望李一的抑郁症可以成为解决他们家庭矛盾的钥匙，毕竟是自己的孩子，调解还是有希望的。

　　就在开庭后第三天，张律师打来报喜电话，说姐妹俩已经有了亲密的接触，父母的工作还在努力中。

　　5月15日，妹妹撤诉。因为李一的前夫拒绝承认李乐是自己的儿子，李家决定再起诉讼，向他讨要李乐的抚养费。 尽管还是官司缠身，但是，起码这个家庭，正在消除误会，对法律的误会，对亲人的误会，一步步找回迷失的亲情。

　　(本文家庭中所有成员均为化名)

　　(摘自《法律与生活》半月刊2008年6月下半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