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奇背后的豪门婚姻

　　-忽如远行客

　　张爱玲一向对自己高标准严要求，提起自己的旧作，经常做齿冷状——从牙齿缝里嘶嘶地吸着冷气，比如她的那篇小 说《创世纪》，多少年后，她自己都不明白紫薇的孙女和陌生男子谈恋爱，怎么谈着谈着就无疾而终了，笔调一转，开始用截 然不同的语调讲老奶奶紫薇的生平。

　　对此，我倒可以理解，假如我有那样一个深邃起伏的家族背景，有那么多有故事的亲戚，我可能也无法抗拒讲述他们 的诱惑，即使话题原本是不相干的，搭着一点半点，就会津津有味地讲下去。

　　紫薇的原型是张爱玲的姑奶奶，她祖母李菊耦的妹妹李经寿，李鸿章就这俩女儿，皆是如花似玉才貌双全，加上豪门 背景，理应配得乘龙快婿，无奈李中堂择婿不按牌理出牌，大女儿李菊耦嫁给了大自己二十来岁的老女婿，李经寿偏偏比老公 大上六岁。

　　《创世纪》讲的是李经寿(也就是紫薇)嫁了窝囊的小女婿，一辈子窝心，但她私下里和姐姐一比，虽然姐姐和姐夫 感情很好，但那男人毕竟太老太落魄，自己不见得不如她。

　　别管紫薇得出的结论如何，张爱玲的祖父母感情好，已经成为家族中人的共识，张佩纶日记里亦写到他和李菊耦持螯 对饮，下棋品茗，还合著武侠小说《紫绡记》及食谱一部，虽然在张爱玲眼中，那小说枯燥无味，食谱也乏善可陈，但旧时婚 姻，能够如此和谐美好，已经难得，所以，当姑姑跟她说“我想奶奶一定是不愿意的”时，罗曼蒂克的张爱玲简直听不进去。

　　但这一句煞风景的断言，很可能是实情。多少年之后，张爱玲长大成人，不再迷恋传奇，甚至更喜欢打破传奇，她的 祖父母的婚姻生活，亦不复是一派诗情画意，她没有明说，只在字里行间每有流露。

　　比如说，李菊耦喜欢给儿子穿花鞋，却给女儿着男装，要家人喊她毛少爷，这样阴阳颠倒，在亲戚眼中都成了怪癖， 张爱玲猜测，给儿子打扮成女子模样，是怕他跟男人学坏了，至于把女儿打扮成男子模样，大概潜意识里希望女儿自强，将来 婚姻上能自己拿主意。

　　这是一种补偿心理，一如现在有那么多父母逼着孩子学钢琴，就是因为从物质匮乏时代走过来的他们，曾经那样眼巴 巴地羡慕过那种优雅。

　　据说，当初李鸿章把女儿许配给张佩纶，他夫人就不同意，不明白老公为啥要把掌上明珠许给一个落魄的年纪一大把 的“囚犯”做填房——当时张佩纶因马尾之战失败被发配张家口，还没有回来。但李菊耦愿意，说爹爹的眼光是不会错的，我 想她对爹爹的眼光不见得就那么信得过，可是信不过又怎样？那个时代里，她没有更好的渠道，不如闭上眼睛相信老爹的眼光 。

　　胡适曾经笑言，中国的女人，都应该姓“碰”，她们的幸福，完全决定于她们的运气，碰到什么就是什么，那种抛绣 球选女婿的桥段只会发生在故事之中，便是李菊耦这样的相府千金，也只能在深闺之中听天由命。

　　以两人为人物原型的《孽海花》中倒是说，李菊耦在押签房遇上了张佩纶，他们的儿子、张爱玲的老爸信誓旦旦地说 ，决不可能。

　　《孽海花》里还说，李菊耦从一开始对于张佩纶就有一种深刻的理解，还做了一首诗，表达无限的怜惜与体谅，以至 于让张佩纶观之落泪。张爱玲说，那首诗也是假的，李菊耦所有唱和的诗都是张佩纶自己做的。我看到这个细节觉得中国文人 真是自作多情，特别喜欢模拟女人对自己的感情，再一想，中国文化中，好女人就应该深爱自己的老公，质疑这个，就是质疑 女人的品行。

　　然而我看李菊耦的几张照片，从18岁到47岁，服饰发型几乎没有变化，只是18岁的脸上忍着笑容，张爱玲猜她 大概笑钻在黑布下面的摄影师，47岁的脸庞依然很美，却沉静得仿佛只是一抹微光，内心的沉浮谁能知晓？她的感情从一开 始就被规定了，她也主动配合地按照规定一路做下去，应该说，她做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