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光已逝

　　-杨 思口述 左 元执笔

　　现在回想起来，我和前妻王玲相识、相知，也就是几个瞬间而已——就连这几个瞬间也慢慢变得模糊不清了……

　　绕床弄青梅

　　我们是在1977年认识的，那年我们十五六岁，刚上高中。我的数学成绩好，爱好文学和艺术，当时就会几种乐器了，并在报刊上发表过文章。后来她说当时对我的印象不错。她给我的感觉是聪明、好学、活泼，还有，美丽。不过我那时候就近视了，也没能仔细欣赏过她的美丽，呵呵！

　　1979年高考(那时候高中学制二年)，我们都落榜了。经过一年复读，我考上了一家财经学院。从高中同学的来信中得知王玲考上了南京师范学院，我随即给她去了封信，她也马上回复了。记得她在信中还开导我，不要有给女同学写信不好意思的想法，我们还对了各自的高考成绩：两个人差不多，我的《历史》比她高了6分。那时候，我们正当儿子现在的年龄。

　　1982年寒假的一天中午，我第一次到了她家，然后她跟着我到了我家，围了一条米色的长围巾，显得很妩媚。她甩着长围巾的那一瞬间，对我来说是刻骨铭心的，这可能也是后来我喜欢上她而永不释怀的原因所在。

　　之后，我们的通信就多了，她经常说，看了我的信就开心和舒坦。我到处搜集资料，认真打草稿，端端正正地寄上那一封封充满热情和相思的信。

　　紧接着的那个暑假，我俩在公路边、在她家后面的大桥旁，互诉衷肠，难舍难分！

　　再转到寒假，她在南京等我，我们一起去了苏州我爸爸那儿玩。晚上，我们从我爸爸宿舍步行十多公里，快要走到寒山寺才回头。第二天，我们游玩了虎丘、网狮园、沧浪亭，我们在虎丘那张放大了的照片照得多浪漫哟，雪下，我护着她，她依偎着我……那一张照片，我保存至今……

　　整个假期，她几乎一直是在我家里度过的。在一起时，我什么都听她的，就像一头温顺的羔羊。记得她爸爸有一天一大早跑到我家来找她，还生了气。

　　1984年上半年，我们是在焦急、难耐中熬过的。她经常发来很煽情的信，说她一心要到我身边来，永远和我困守在一起，使我望眼欲穿，几近疯狂！

　　为了毕业后能走到一起，我们想努力分到北京。结果，只有我去了，她分回了扬州。但是，这并不影响我们纯洁的爱情。大学毕业后的那个暑假是浪漫而富有激情的，我们似乎并没有面对新生活的准备和顾虑，一切的一切和学生时代一样。

　　我先到北京某机关报到了。她要我天天写信给她，我坚持了。那时候一般家庭还没有电话。她到单位报到工作后，我就打电话给她，经常是一打到深夜。这时候，我才似乎有了成年人的情感和责任了。

　　那时候“文革”后的补习文化热还在延续，我想到了到各种补习班讲课挣钱，几乎每天晚上和星期日都有课。她经常劝我要注意休息。我给她寄了毛线，她给我打毛衣，而自己却舍不得穿。

　　1985年春节，我回扬州探亲，我们正式出双入对了。

　　我在北京工作近两年，回扬州两次，她去北京也是两次。有时候她可真是什么都不怕的人啊！就在那年春节后一个星期日的一大早，她没有和我联系，一人便摸到了我北京的住处。当时，我和同事们都还在睡觉。突然看到她站在雪地里，我大喜过望！此后，我们没领结婚证就在机关大院居住在一起，我是顶住了单位的压力的，也克服了诸多生活不便。我的同事都以为我们是青梅竹马。

　　1985年夏天她又来了，我们在宿舍后面的永定河里面游泳嬉戏。假期满了，我请一位在医院工作的学生给她出了假的疾病证明，让她又住了一段时间，直到他们单位派人到北京找她。我们在火车站难舍难分，相拥而泣，海誓山盟，情真意切，让我平生不忘。

　　此后，她坚决要我回到扬州工作。

　　1986年春节，我早早地回到了扬州，请乡下的裁缝给她做了件毛西装，在扬州举行了婚礼。我在回扬州前寄了1000块钱给了我妈，让她帮我们操办婚事。1000块当时相当于一个手艺人三年的纯收入啊。

　　婚后，我陪她在扬州住了好长时间才回单位，并且联系落实了我到扬州的接受单位。也就是这个春节，她怀上了我们的儿子。

　　起初的生活是简朴的，我们用两张从北京带回的单人床来安身，没有一件像样的家用电器。不久，我们的宝贝儿子就出生了。她的产假很快到期后，孩子怎么办，让我们束手无策。结果所有的家务和带儿子都是靠她了。那时候两个大学刚毕业的机关事业单位职员组成的家庭可没有现在的适意，我们的经济基础太薄弱了。我们当时还不懂得如何去生活，更谈不上如何去改善和享受生活。我现在经常回想起在招待所宿舍，她围着煤炉被呛得流泪，我也没想到去买个电饭煲。

　　当然，我还是尽了力的，无论是对家庭、她和儿子，在大的事情上总是不要她去操心的。后来家里吃穿用的东西，都是我在精心筹划，我们逐步有了自己的住房，有了多种家用电器，有了成套的家具，宝宝上托儿所、幼儿园、小学也是我办妥的。我现在经常回想起抱着宝贝儿子出去玩的情景：我还记得带他到瘦西湖去玩时，他偷偷摘了公园的睡莲被发现后的窘样；我还记得在大明寺，我给他讲解鉴真东渡故事时他一脸茫然的样子……

　　放开手让你走

　　似乎是物极必反，灾难很快降临了，正如当时我挂在口头的那句话：“险乎是家破人亡！”

　　1993年冬天，我意外地生了一场大病，抢救了20多天才苏醒过来，然后住院一年半。她在医院服侍了我近三个月，后来带着儿子住到了单位宿舍，什么也不管了……

　　瞬间，我就清醒了，一是感觉到她最终要离开我是不可避免的，二是我最舍不得的已不是我的生命，而是她娘儿俩！

　　她和儿子走了，我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一个人是多么孤独。家，没有妻儿，只是个房子，太凄凉了，我只有把过去的一切当作一个美好的梦来重温。

　　我还在医院，就收到了法院的传票，她起诉离婚了。她的起诉书是请了很多人修改的，上面的内容很多是假的。我不同意离婚，她写信给我，要我“看在同学的份上同意离婚”，答应她不要任何的财产、不要小孩生活费，说“离了婚后我们还是同学”！

　　因我生病，是可以不离婚的，但是在法庭上，我没有用自己在生病要求照顾而企求婚姻的存在，也没有说有人等着这桩婚姻的破裂。但是我当时要求在判决书上写清楚：“被告在法庭上再三不同意离婚，原告再三请求离婚，被告是在法官说明如果不同意离婚就宣判时才被迫同意。”我明确地说，写上这段话是为了以后给儿子看的。她当着那么多人，竟然就同意这么写了！她是得到解脱了！当时到庭的我的朋友、同事和她的同事，都没想到我能够坚持到庭，而且最后完全同意了她的每条要求，包括财产分割。

　　回想起来，她从谈恋爱开始，在谈着，又经常说不谈了，到了生了小孩以后还会这样，后来大家挺过了经济困难时期，她也还是这样，老是把“离婚”挂在嘴上。

　　我后来也曾经跟她说了：“真正爱上一个人，最崇高的境界，应该是在对方提出离开时也应该同意，让她去追求应该属于她的幸福；如果不同意、阻挠，就说明不爱她了。”

　　但是，毕竟是初恋啊，毕竟有十几年的感情啊，何况我们有一个儿子？我一次次请她的一个好朋友出面做工作，希望能复婚。但是当她的朋友告诉我，她说我的身体永远没有恢复的可能了，我知道，我们复婚也是永远没有可能了。

　　我真正惊醒是1994年上半年，有一次又在为命运不公而哭泣，我甚至说：“哪怕我给她看看门也是好的呀！”一位好朋友对我说：“你不过是损失了一个不爱你的人，而她损失的是一个深爱她的人，她的损失比你大。你恨什么呢，不甘心的人应该是她呀！”

　　当爱已成往事

　　我自问，这么多年，唯一对不起她的事情就是，1996年上半年，在我们的关系出现转机，她愿意复婚后，有一天早晨，我在她的住处刷牙，和她的邻居随口说了句笑话：“只是来玩玩的。”她因此对我有了疑惑，甚至误会，乃至失之交臂。

　　在离婚一年多之后，我在老家带了个离婚的女同志小童来扬州生活了有两年吧，王玲当时也知道。后来她和我父母都希望我们复婚，我和她一起做了很多工作，才把小童劝回去。我住到她那儿一段时间，“只是来玩玩”完全是无意说的一句玩笑。

　　不过说实在的，我后来也没有复婚的念头了。对那段重聚的时光，我现在觉得始终是枯燥沉闷的，缺乏真情实感的交流，用一句套话，“没了以前的激情”吧。

　　这么多年，我没在任何场合说过她的一句不是，我相信“爱是不会死的”。初恋在我心里，我起码要对得起自己当初的判断。

　　思念也是一种幸福啊，至少还有值得自己思念的人。最近这两年，我去了她那儿几次，有时只是默默地注视一下她的住所。四时八节、出差，我总要带点东西给她，特别是每年新茶上市、朋友送来各地的特产，我都要分一点给她，其实也是释放自己的思念。学生时代开始的恋情，给我未来的岁月留下纯真的记忆，我要珍藏着。十多年了，我总在她和儿子的生日和传统的节假日里想着他们，在自己失落时、快乐时也想到他们，看到别人一家团聚快快乐乐时也想到他们。有人说：“恨一个人只需要一秒钟，爱上一个人需要一分钟，而忘掉一个人要一辈子的时间。”我曾经为一句歌词“我要在梦里把她抱紧”而潸然泪下，我曾经为一个诗句“如同马路对面两棵默默对视、永远走不到一起的两棵树”而潸然泪下。

　　但是，她后来一直没有再婚，具体原因我没有多问，前些时候，她居然又提出跟我复婚，这现实吗？我已经组建了新的家庭，小孩都已经上小学四年级了，我能像她一样，随便说离婚吗？

　　十几年了，我想跟她说：一、夫妻最完美的是两个人“一起慢慢变老”，就是农村说的“一根纱到头”，中间应该经受得住风风雨雨；二、伤害了对方，伤口再难以愈合。

　　我还想跟她说，儿子是我们共同的儿子，她不应该独霸着儿子，不应该拿了我给儿子的钱物还让我不要告诉儿子是我给的，不要总让我承受思念儿子的煎熬——这对儿子也是不负责任的。

　　原声对话

　　仅有爱情是靠不住的

　　媛媛：这个女的是不是还不够成熟？我说的不是年龄上的，是指心态上，她好像还不够成熟，而且缺乏家庭责任感，有激情的时候粘着你，生活一旦平淡了，就会找点事——我注意到“她从谈恋爱开始，在谈着，又经常说不谈了”，后来也“老是把‘离婚’挂在嘴上”，到了男人生了重病，终于受不了了。

　　左元：生活是很残酷的，时间是很残酷的。

　　媛媛：是啊是啊，他们开始多单纯多美好啊——“围了一条米色的长围巾，显得很妩媚”，呵呵，就这长围巾害了他！

　　左元：即使是这样的爱情，也敌不过时间、敌不过生活的。

　　媛媛：看到一半的时候，我就在想，左老师又要骂人了！

　　左元：哈哈！不会不会！

　　他们当初离婚的导火线是杨思生了重病，王玲以为他没希望了，不愿意有所担当——女人也应该有担当。但是从跟杨思的交流中，我感觉到他的性格可能也有让女人受不了的地方，用南京话来讲，可能有点“肉”。比如他给王玲写信，一口一个“您”，给自己的儿子写信，也是一口一个“您”。我说提个建议供“您”参考，以后给儿子写信不要用“您”，因为我觉得你这样儿子会感觉不舒服。他反问：“那您说应该称什么呢？‘您’除了表示尊重、对长辈，就不能有其他用法？”

　　媛媛：呵呵，好复杂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