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牵挂的(3)不是我的错

　　坐在桌子前面，抬头看到台阶一级级升上去，上了台阶，才有阳光。我觉得没什么，有地方住，已经很幸福了。

　　-李 染口述 左 元执笔

　　爸妈终于离婚了

　　我1982年生的，到11月满19周岁。小时候，我们一个大家庭住在一起。和其他家庭成员的矛盾，就不说了，重点说说我爸，他对我的一生都会有影响。

　　我爸不上班，靠我妈一个人的工资生活。我妈说：“我要养活女儿，还要养活你！”我妈爱干净，我爸经常把一帮狐朋狗友带回来，把家里搞得一团糟。我爸长得挺好看的，他们不是旧式婚姻，算自由恋爱，但从我记事起，他们就吵个不停。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吵，站在那看，不哭。麻木了，可能小时候眼泪流尽了吧。

　　他们吵，我爸会把火发到我的头上。我妈为了保护我，让着他，他以为我妈怕他，变本加厉。

　　一个冬天，我妈带我去洗澡，自行车龙头上挂着塑料袋，绞到车轮里，跌倒了。我妈的腿受了伤，坐在地上爬不起来。邻居把我爸喊来。他没问我妈伤得怎么样，也没问我伤得怎么样，而是打了我妈一个耳光，吼道：“我叫你不要去洗，你偏不听！”我妈哭了。我那时候还小，不知道“脸面”的真实含义。后来大了，才体会到我妈当时受了怎样的屈辱。

　　我喜欢吃糖芋苗。我5岁的时候，有一天，我妈买了两斤芋苗回来。芋苗的皮很难刮，做糖芋苗很费事。做好了，我出去玩了，我爸一个人把它全吃了。我妈很生气，跟他吵了几句，没吃饭，上晚班去了。我爸买了一麻袋芋苗回来，让我和他一道剥皮。我很恐怖，又困，要去睡觉，我爸不给，逼着我继续剥。

　　有一次，我和我妈同时发高烧，39、40度。我爸在家睡觉，不管。我爷爷过来，看到了，讲我爸：“你为什么不带她们去看病？”“她们生病，关我什么事！”我爸说了一声，转身又睡了，爷爷也无可奈何。我妈背着我去

医院，她自己还发着高烧。

　　我妈绝望了，提出

离婚。其实当时他们已经分居了很长时间。我爸不同意。爷爷是教书的，也觉得离婚是很不光彩的一件事。我妈坚持，爷爷他们很生气，说我妈不讲情面。

　　我那时才上三四年级，本来对大人的事不理解，只知道我爸很凶，我很怕他。直到有件事发生后，我好像一下子长大了。四年级，放暑假，我妈单位办了一个暑期困难班，职工子女可以到那儿写作业、玩。我妈给我报了名，让我也去。我从小就孤僻，在暑期班里玩得也不开心。有一天，我总是觉得浑身不对劲，感觉要发生什么事。我请假回家，看到我妈坐在床边哭，我问怎么啦，她说没事。我知道，我妈很坚强，没事她肯定不会这样。我哭着追问，她告诉我，我爸跟她吵架，死死掐她的脖子，要不是院子里人多，说不定他就失手把她给掐死了。我心里仇恨的种子一下子萌芽了：“如果他把你害死了，我绝对下耗子药把他毒死！”

　　后来我爷爷他们搬走了，家里很宽敞。但我妈坚持离婚，我爸报复，自己住很宽敞明亮的房间，把我妈和我赶到一个小过道里。过道和我爸的房间隔一道门，不隔音。我那时成绩很好，也好学。我去求他：“把电视机的音量开小一点吧，我在写作业。”他听了，伸手把音量调得更大。过道里阴暗、潮湿，老鼠在我脚边窜来窜去，电视的噪音轰得我头昏，我就在那样的环境里写作业、迎考、迎新年。过年了，我和我妈挤在一张单人床上，听着爸爸房间里的电视的声音，还有门外的如战地炮火一样的鞭炮声。还好，我妈给我买了一包零食。

　　我爸说：“我告诉你，迟早有一天，我还会把你和你妈从这个过道里赶出去，不让你们跨进家门一步！”我笑了一笑：“你赶呀！”10年了，他说那句话的样子我记得清清楚楚，好像和我有不共戴天之仇。

　　他们终于离了，离我的10岁生日还有整整一个月。我觉得很轻松，虽然没有钱、没有房子。

　　过去的痕迹无法抹去

　　姨妈条件不错，借了一间房子给我们，是储藏室，在地下。坐在桌子前面，抬头看到台阶一级级升上去，上了台阶，才有阳光。我觉得没什么，有地方住，已经很幸福了。

　　我姨父对我很好，但他是有目的的。我到他家玩，开始他只是动手动脚，后来越来越严重。有一天，他又露出了真面目，正好我妈推门进来看到了。她没有责怪我姨父，没有对任何人讲，只是把我带回去，骂我为什么不阻止他。我一个10岁的孩子，能懂什么？这事发生后，我不敢再去姨妈家。我姨父一直到死了，大家都以为他是个大好人，只有我妈觉得他该死。

　　我妈跟单位借了一间平房，也很阴暗、潮湿。我们在里面一直住了7年。我从过道到地下储藏室，到这间平房，十几年一直在这种环境中成长。慢慢懂事了，这些事加起来，我的心态明显和同龄人不一样，想法、做法比较极端。有段时间，我挺坏的，逃课、跳舞、泡吧。后来觉得对不起自己，转“好”了一些。有些事，我妈到现在都不知道，我不想说，不想让她觉得欠我的。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性格开始变了。我妈感觉到了，别人感觉到了，我觉得很正常。处在我这个位置，最亲最亲的人毁了你，就知道我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怎么说呢，可以说，全都是我爸引起的，虽然有些事他不知道，包括我姨父动手动脚，但如果不是他，很多不幸的事可以避免。以前我成绩很好，如果不是这样，我可以上我想上的大学；我可以什么心事都没有，我可以认认真真地体会别人在关心我。

　　平时我没有笑容，一张脸拉着，别人不好接近。总之，我的生活从一开始就是乱七八糟的。

　　我已经有10年没喊我爸爸了。“爸爸”这两个字，今天从我嘴里说出来，真的觉得很陌生。现在他和我爷爷住一起。爷爷对我们一直很好，我还去看他，我不像我爸那样没人性。我去看爷爷，我爸还跟我说话，好像过去的事情没发生过，怎么可能呢？我得在同一个门里，给一个人笑脸，给一个人仇视。

　　我妈因为仇恨，在我耳边灌输一些仇恨的思想。她不会想到，这样一来，会使我考虑问题走极端。我对人不容易信任，她有一定责任，她的教育方法不对。当然，也不能怪我妈，谁让她那么倒霉。

　　事实上，他们每一个人都欠我的。他们既然把我生下来，就应该对我负责。他们的伤害，对我来说，一辈子都是个阴影。处在这种家庭中，我注定了不能像别的孩子一样有个快乐的童年。在我的世界里，过去的一切都是灰色的、苍白的、软弱的、无力的。这些事情让我觉得有些人活得真是太绝望了。

　　别人看来，我现在的生活挺不正常，晚上去打游戏机，去酒吧，去迪厅，白天睡觉。今天我跟你约好2：00见面，我1：40才醒。我讨厌阳光，刺眼。还好，今天是个阴天。这种生活，我挺喜欢的。

　　我可能是目前游离于社会的那部分年轻人的代表，焦虑、不安、惶惑、迷茫、痛苦。我妈她现在倒以为我活得很快乐，她以为她给了我最好的。她不知道，有些事是弥补不了的，发生了的事就永远不能忘记，过去的痕迹我无法抹掉。我也努力过。每到新年，我就对自己说：“新年开始了，忘记过去，过得好一点。”但一看到我爸爸，我就没有办法控制自己。

　　我最大的一个愿望就是离开南京。我知道我留在这里一天，一天生活就不会有什么改变。因为我讨厌的人都在，他们都还没死。我的事还有一个人知道。他看上去很成熟，但他跟我说了一句很幼稚的话：“忘记它吧！”我说我真后悔跟你说！我能忘记吗？除非你帮我洗脑，或者给我换一颗心。能让我重新开始的，只有离开。

　　今日解读

　　别害怕光明

　　不是我的错》，2001年4月23日采访，5月4日《原声》版刊发。

　　媛媛(本报美编)：“忘记它吧！”怎么能忘记，如此的伤害！

　　“重新开始，只有离开。”离开，就能抹去一切吗？那只是逃避。

　　把心敞开，勇敢地面对生活，拯救自己！

　　左元：李染讲了很多细节，都是让人很吃惊的。哪一个细节对你触动最大？

　　媛媛：她姨夫的事。她够倒霉的，什么事都被她碰上了，她的姨夫的出现，雪上加霜。

　　左元：你对她爸爸什么看法？

　　媛媛：想不通，她爸爸为什么会这样？是不是他自己好吃懒做，跟她妈在一起，有点自卑的感觉，想用某种方式去发泄？

　　左元：她妈妈和她爸爸是自由恋爱的，她几次说到她爸爸很好看……

　　媛媛：小白脸？呵呵！

　　左元：结婚后，“好看”解决不了生活问题。“我要养活女儿，还要养活你！”你注意到这句话没有？

　　媛媛：这种男人确实很压抑。她妈妈的思想也奇怪。

　　左元：原文导语里我是这样写的：因为恨她的爸爸，“她妈妈在她的心里播种仇恨的种子”。

　　媛媛：如果她妈妈一直这样，她就永远不能跳出阴影。

　　这一篇和《你有你活着的理由》故事不一样，但感受是一样的。前一篇是女孩莲儿的妈妈自杀了，她爸爸一直想念她妈妈，让她一直处在阴影里；这一个，只要李染的妈妈在，她就不能走出阴影，因为她妈妈会把这个仇恨反复地说下去。

　　左元：你觉得这种仇恨有没有办法抛下？

　　媛媛：这要看当事人的性格了。这种伤害确实不是每个人都能原谅的，但是，不摆脱，伤害就永远在继续。

　　左元：整个交谈过程中，李染不时露出冷冷的目光，寒气逼人。我跟她约了下午两点见面，聊到4点多钟，她说她还没吃饭呢，睡到一点多才起床。点了餐，看她慢慢地吃着，有种父亲对受了委屈的女儿的心疼。和她道别，我就拥抱了她一下，感觉她像块冰，你温暖不了她。写稿的时候，我化用元小令《南吕·干荷叶》，作了这样的描述：“‘我爸挺好看的。’她对我笑了一笑，浅浅的，如寂寞秋江上飘过一丝微风，只是露出水面的一柄枯荷不易察觉地颤动了一下，碰出三两圈涟漪。”她说她喜欢和家庭破碎、心理有点残缺的人在一起，这样她心里没有压力。

　　媛媛：天啦，她这样真的永远走不出来！可能她还是害怕，害怕身边出现有光明的人，会觉得自己很悲哀。

　　左元：是的，这正是我所牵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