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恋的代价

　　早恋的代价

　　记者 柴志先

　　演播室——

　　观众朋友，欢迎收看法治在线。十六岁到二十六岁，对于很多人来说，是花一般的季节，因为这十年意味着无限可能，上高中、读大学、成家立业乃至享受天伦之乐，等等等等。可是我们今天节目要给大家讲述的这个故事的主人公，人生关键阶段的十年是在一个特殊的环境里度过的。如果说一般人的人生是彩色故事片，那么他们的人生则像黑白纪录片。出于对被采访者的尊重，我们隐去了他们的真实姓名。

　　(字幕 + 画面-------

　　我们的故事终于沉淀到了海底

　　被沙子和贝壳覆盖

　　很多年后 上面长满了浓郁的水藻

　　如同生命中凛冽的遗忘

　　辽宁省 沈阳市 女子监狱

　　2007年7月7日

　　解说：

　　(画面：监狱宿舍的铁门被打开，罪犯起床，洗漱。

　　这里是位于沈阳市于洪区的辽宁女子监狱，有在押犯人2600名。对于高墙外的人来说，这样的地方多少显得有些神秘、阴森甚至恐怖。但是对于年轻的茉莉而言显然习以为常了，她已经在这里生活了整整十年。

　　(定格)茉莉，26岁。来自沈阳市东凌区。16岁因故意杀人罪被判处无期徒刑。在押10年。

　　解说：

　　茉莉忘不了那一天——1997年的12月18日，随着这扇大门的徐徐关闭，此后的岁月里她与外面的世界就被这道高墙隔开了。从此，她不记得自己的名字，只记得自己的代号1126.(画面：维修缝纫机)她丢弃了自己曾经写下的六万字的小说，她忘记了那部小说她曾经设计了多么完美的结局，她说，那部小说的名字叫《幻想城市》

　　——《茉莉朗读》

　　也许幻城会成为一种纪念吧，纪念我曾经消逝的青春，因为它是我最华丽的梦境，有我最纯净而流畅的幻想，那是我的，也是我们所有人在年轻时的梦境。

　　解说：

　　内心如此浪漫的女孩怎么可能和杀人犯联系在一起呢?那是茉莉心中不可触碰的伤痕。

　　八十年代初期，在沈阳市郊区的桃仙村，茉莉作为父亲和母亲爱情的结晶降生了，这座小院留下了她童年记忆中最生动的画面。

　　同期：茉莉

　　我爸他就属于地地道道农村的人，没有文化，但是我母亲就是比较有文化，在农村那个时候，也是在大队做出纳员。

　　解说：

　　茉莉的母亲是一名下乡知青，随着返城的大潮她回到了沈阳，并找到了称心如意的工作，也就是从这个时候起，茉莉父母的感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这一年茉莉仅有五岁。

　　同期：茉莉

　　因为一些琐事吵架，在我印象当中就是这样，没有什么共同语言，就是觉得很少听他们说的平时在一起说话唠嗑，我印象当中就是五岁那年吵得挺厉害。

　　解说：

　　在父母的吵吵闹闹中茉莉长到了八岁，直到一个陌生男人的出现让茉莉父母的感情生活彻底发生了裂痕。在茉莉尚还幼小的心灵中母亲的所作所为成了她不堪忍受的耻辱，她开始恨自己的母亲。

　　同期：茉莉

　　这个是在他们离婚之前，我没太接触过这个人，我是见过他，但是是我母亲一个朋友还是什么，当时不太清楚，也没去问过，当时我对他印象不好，我挺讨厌他的，也可能是因为我父亲的原因。

　　解说：

　　终于，茉莉父母的情感走到了尽头，母亲主动承担了对茉莉的抚养义务。对于父母的离异，年幼的茉莉并没有显得意外。但是，她开始把自己封闭起来，她觉得，快乐是属于别人的，她感觉不到这个世界的温暖。

　　同期:

　　记者：你觉得你喜欢你母亲吗？

　　茉莉：谈不上。

　　记者：其实你可以直接回答我？

　　茉莉：不是，不是直接不直接，应该说很平淡的吧，没有很强烈的感觉。用语言可能形容的不是很恰当，但心里是那种感觉。

　　解说：

　　在茉莉眼里，母亲是个坏女人，她拒绝和母亲交流沟通，她认为母亲也从来没有在意过她的内心感受。她尤其不能理解的是母亲并没有再婚，七八年的时光就这样蹉跎而过，茉莉开始了她的高中生活，她选择了住校。

　　同期：茉莉

　　我就不太喜欢回家，那个时候，也觉得家里好像没有什么意思，就我和我母亲两个人，然后在学校的时候，应该说比较丰富了，或者说的比较自由，自己想做一些什么事情，不是说非常受拘束。

　　解说：

　　在学校里自由自在的生活让茉莉逐渐开朗起来，业余时间她喜欢读小说，继而用自己稚嫩的笔描述了一个她想象中的故事，内心盛满了丰富情感的她写下了六万多字。也正是这个时候，一个大她两届的男孩天亮闯入了她的生活。

　　同期：茉莉

　　有时候心里话不是很愿意跟别人说，但是我却希望有人能，如果没说的情况下，有人能说的就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

　　解说：

　　天亮的仗义执言很像茉莉在自己的小说中幻想过的角色，她很快对天亮产生了好感。按照小说中的样子，她开始了自己单纯的恋情。

　　夜风中的笑容，单车上的青春，在青绿的夏天里，茉莉觉得和天亮在一起，她的情感有了归依，她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给了天亮。她觉得这就是传说中的幸福

　　同期：茉莉

　　在16岁那个年龄的时候，看待爱情两个字就是觉得世界只有两个人，就这么简单，两个人快乐，就是全世界都快乐。

　　解说：

　　让茉莉没有想到的是，在以后的日子里，天亮不仅没能给她期待中的幸福，他们之间的交往反而导致了一场灾难。

　　### 片花

　　字幕 + 画面

　　在陌生的城市里醒来

　　唇间仍留着你的名字

　　爱人我已离你千万里

　　我也知道

　　十六岁的花季只开一次

　　辽宁省 凌源市监狱

　　解说：(车间里天亮在操作机器数控磨床)

　　这里是距离沈阳500多公里的凌源监狱，和茉莉一样，天亮也在这里细数了十年的光阴，相比起十年前他那张照片，天亮显得老练了许多，也不再那么年少轻狂。但是无论他怎样追索，那些奔跑在记忆里的日子已经消失在现实里。

　　同期：

　　我跟别的女孩交往过，她应该算是第二个吧。或者说是同时吧。那个时候也是稀里糊涂的，我们是通过同学滑旱冰认识的，和她在一起加一起还不到一年吧，就是一直到我们进来，反正整整一年吧，而且一年我们也产生挺多矛盾。

　　解说：

　　看着记者带来的录像资料，茉莉现在的生活很清晰的呈现在天亮眼前。十年前那个夏天的晚上发生的一切也一并清晰的在他脑海中闪过。

　　1997年6月19日

　　沈阳市东陵区

　　因为得知茉莉和天亮在交往，茉莉的母亲选择的第一个举动就是控制茉莉所有的业余时间，不许她出门半步。情急之余，母亲极尽自己语言之能事羞辱了茉莉，茉莉感到很难堪。

　　恰恰是在这个时候，茉莉的母亲发现了他们两个人到宾馆开房住宿的发票。这个发现让茉莉的母亲也同时丧失了理性。

　　同期：茉莉

　　因为这个事我妈非常气愤，然后因为这个事就跟我吵起来，当时也是吓唬我，决定告发他。

　　解说：

　　茉莉偷偷离开了家，她对母亲的怨恨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她心中开始萌生了杀死母亲的念头。

　　同期：茉莉

　　我自己先产生轻生那个念头，然后我妈不是把我关在家里不让我出去嘛，然后我偷着跑出去，还回到学校去，去找那个当时那时候的男朋友。

　　同期：天亮

　　虽然说我们是预谋了，但是在当时我心里的想法根本没有去杀她母亲的那个想法，当时我到那之后，想跟她母亲聊一聊谈一谈，当时我年纪小。

　　解说：

　　事情没有按照他们预想的顺序发展，当晚，三个人在茉莉的家里发生了激烈的争吵，茉莉的母亲首先动手打了天亮。

　　同期：天亮

　　她母亲可能也没在乎我根本也不听我说，跟我又打又骂的，跟我这么来来回回几个回合，也是无意中抓到一把剪子，就把她妈杀了。

　　同期：茉莉

　　我男朋友就用那个，就是家用的干活的剪刀次向我母亲那个时候，我当时挺害怕的我当时挺害怕的，我就站在门口，那个位置上喊人，当时我男朋友制止我，制止我我当时是没有声音的，当时心里的感觉就是挺害怕的，后来几天就是脑子里一片空白。

　　同期：天亮

　　杀完之后我当时就哭了，也挺害怕的，毕竟当时年龄还小。

　　解说：

　　事发之后，两个人失魂落魄的逃离了现场，赶往大连。

　　同期：茉莉

　　当时我也是挺害怕这方面，也不可能在家里继续呆了，然后就到大连，去大连，我那时候到大连就不想回来，当时就想死在大连。

　　解说：

　　恐惧的茉莉和天亮还是想回家看看母亲的样子，他们回到了沈阳，当即被警方查获。

　　审理此案的沈阳市中级人民法院认为，茉莉和天亮目无国法，因家庭矛盾行凶，合谋杀害母亲，后果严重，已经构成了故意杀人罪。但考虑到二人作案时未成年，依法做了从轻处罚，1997年10月3号，法院最终判处茉莉和天亮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对于这个判决结果，茉莉没有做任何辩护。

　　同期：茉莉

　　应该说罪有应得，应该怨我，我现在也这么想，虽然具体实施的是我男朋友，但是我觉得没有我的话，就不可能发生这件事情。

　　记者博客——(画面：监狱大门缓缓关闭 茉莉在窗前的逆光中)

　　那些看连载和写连载的日子对茉莉而言一晃就过去了|那些欢笑|那些眼泪|全部出现然后突然消失|她曾经期待的惊天动地的其实从来没有出现过|可是那些缠绕她内心的|在此后的岁月里一直一直没有离开

　　解说：

　　1997年12月18号，茉莉走进了沈阳女子监狱服刑改造。监狱大门在她身后关闭的那一刻，她感到异常冰冷，生不如死。每当回忆起天亮和母亲撕打的细节和自己在现场的无动于衷，她就感到内心无比痛苦，她拒绝与任何人交流，数次想结束自己的生命。

　　同期：沈阳女监干警 张磊

　　有几次就是把手，把玻璃砸坏了，把手用，手腕子拉在玻璃上，拉破了，拉坏了，整个出了很多血。然后拿小剪子挑开这地方。

　　解说：

　　尽管来到监狱服刑，但是茉莉的思想还停留在学校时的样子，她并不知道改造意味着什么，周围的人知道她和男友合谋杀害了生身母亲，话里话外充满了嘲讽，这让茉莉更加自闭。这个时候，干警张磊走近了她。

　　同期：茉莉

　　她喊我到办公室谈话，她第一句话跟我说是看完我的卷宗，问我知道她心里怎么想的吗？我说我不知道，然后她说的她想哭，我就觉得挺感动的，当时我自己先哭了。

　　解说：

　　为了打开茉莉的心结，监狱干警们多次进行案件分析，了解到茉莉对文学的喜好，张磊找来了《荆棘鸟》、《红与黑》和《简爱》，通过对小说的交流找到了和茉莉交谈的共同点。如果不是干警的提醒，日渐麻木的茉莉已经忘记了自己曾经的理想，她开始沉浸在小说中的人物和感情经历当中，在她看似冰冷的监狱里，她感觉到了人间真情。

　　同期：张磊

　　狱领导都了解她的情况，然后就是用社会帮教每次来都对她进行谈话，狱里领导还有咱们教育科的领导，还有咱们监领导都找她谈话。最主要的呢，其实就是她咱们给她树立生活目标。

　　解说：

　　茉莉的母亲出事后的两三年里，她的两个舅舅出于对她的怨恨很少来探望，曾让茉莉一度很自卑。在对茉莉的牵挂和忧虑中生活的父亲也因病去世了，这对茉莉的打击非常大。

　　就在茉莉入狱后的第三年的生日这天，监狱里特意给她买了生日蛋糕。还特意在监区为她举办了小型晚会，茉莉感到了莫大的鼓励。

　　同期：茉莉

　　过生日哪天，其实我自己都已经忘了，然后咱们那个队长从外边给我喊出来的，我看当时咱们监狱的领导，就是监狱长还有当时带我的分队长张队长，在桌上摆了一个大蛋糕，做的面条，当时菜我记不太清楚了，我当时才想起是我那天过生日，我觉得挺感动的，我当时也没说什么，就是没法用语言来表达那个心里那种想法。

　　同期：张磊

　　这个事对她鼓励挺大的。后来呢，她就是慢慢慢慢，就是一种，起码她有生活目标了，为了家里人，为了她父亲，想早点减刑早点出去

　　解说：

　　入狱前的茉莉是职业技术学校的学生，她在短时间内就掌握了缝纫机机台维修技术，现在她负责整个监区的维修。

　　服刑的期限是漫长的，出狱的日子遥遥无期。但是监狱里的茉莉感觉到这个世界没有遗弃她，她开始变得积极和阳光起来。

　　(茉莉在领着犯人跳舞)

　　同期：茉莉

　　因为今后还有好长的人生要走，我非常地感谢他们，虽然说的父母都不在了，但我觉得他们也是我的亲人，因为我们没有任何的血缘关系，他们只是教育我们的队长，能做到这些，我觉得我非常地感动。

　　解说：(监狱上课)

　　在监狱干警和茉莉家人的沟通中，家里人得知她的进步，逐渐消除了对茉莉的怨恨。

　　同期:张磊

　　这个事出了以后她舅舅挺恨她的，也不来看她，然后她也总想见见她舅舅，咱们就去跟她舅舅，就是做了一下她舅舅的思想工作，她舅舅被说通了，两个舅舅都来了，也表示能谅解她，原谅她了，就是让她好好改造。

　　解说：

　　由于在劳动中表现突出，茉莉获得了辽宁省劳动改造积极分子，这是省监狱管理的最高奖励，她的刑期已经减到了17年，最近两年她不断努力，再次减刑三年零七个月。还有五年，茉莉就出狱了。对于即将到来的一切，茉莉并没有过多憧憬，她学会了按部就班的生活。

　　(茉莉在课上读书——

　　2007年7月8号

　　沈阳女子监狱

　　解说：(姑姑来探监)

　　自从茉莉出事后，家里一直不间断来探望她的只有她的姑姑，姑姑年纪大了，靠给人做保姆维持生计，她始终认为茉莉的所作所为是一念之错，她从不放弃对茉莉的鼓励和经济援助，姑姑每个月来一次，给茉莉存上一百块钱买日用品。

　　同期：姑姑 莫艳华

　　你说她怎么能够，蚂蚁死了她都不敢踩，她怎么能敢杀人呢？你说，都恨她这一点，怎么回事，你怎么那么傻，有时候我也恨她。

　　解说：

　　看着茉莉通过努力改造已经获得了和亲人面对面交流的自新级待遇，姑姑打心眼里感到欣慰。

　　同时真诚牵挂着茉莉的还有一个人——天亮。

　　十年监狱生活的磨练让他学会了感恩，阴影里有他迟来十年的告白。

　　同期：天亮

　　应该说导致今天重要的原因在我身上。如果说在当时我对她好一点，比以前多牵挂一些，肯定不会出现今天这个结果。

　　解说：

　　由于天亮的努力，七年后他也将走出监狱。

　　天亮说，年轻时，他不懂得爱情。如果茉莉能够接受，他愿意成为那个为她守护一生的人。

　　同期：天亮

　　我一天，现在觉轻，晚上睡不着觉，就胡思乱想，乱想，每次胡思乱想都能想起来她。

　　我心里一直都有这个想法，对于她而言，无论我们走一起也好，不走一起也好，在将来的生活道路上，只要她有困难，我给她帮助是最大的。

　　解说：

　　看着天亮的来信，茉莉很难过也很沉默。毕竟十年前那一幕是她心中无法抹去的伤。随着时光的流逝，那个代号为“1126”的 女孩逐渐成熟，茉莉已经找回了失落的自己。她学会了用平和的心态去看待父母的婚姻和自己的情感。每年在母亲去世的这一天，她都会用自己特殊的方式祭奠母亲，为她的灵魂祈祷。

　　同期：茉莉

　　用自己的眼光去看待周围父母之间的感情，看待这个世界，挺错误的一个事。就现在这个，应该说比较成熟的想法看待当年那个时候太幼稚了。

　　要是没有了我之前跟这个男朋友谈恋爱这件事情，也不会有后来发生的这个悲剧。

　　解说：

　　茉莉已经很久没给天亮回信了，她说，时间可以冲淡一切，也可以证明一切。她又开始写小说了，她说五年后她出去要开一家茉莉书社，她将为她那没有结局的小说划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同期：茉莉

　　我就希望现在在外边跟我当时同龄的人吧，这个年龄不是谈恋爱的年龄，就是有了自己的事业、工作，就是在真正的成熟之后，或者是能明白是非的时候，能真正看懂人生的意义的时候，才能够去谈感情这个问题。

　　记者手记：

　　在茉莉身上，我感觉到，那些小说里频繁出现的“物是人非”、“沧海桑田”等这些词语原来是真实地存在着，当有一天，曾经的故事随风散开，每个人都会长大，也许不再记得过去的事，那些曾经牵动我们心肠的人已经消失在天涯。

　　而我们的生活，还要沉浮着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