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狱支队长送重症犯回家

　　2007年春节刚过，浙江省长湖监狱狱政支队支队长黄益明就接到了一个特殊的任务：将已办理保外就医手续的重症精神病犯杨亮(化名)遣送回重庆秀山老家。去年3月，服刑人员杨亮出现行为异常，多次割腕、跳楼，自杀未遂。经湖州市第三人民医院(监狱按地区指定的司法鉴定医院)司法鉴定确诊为重症忧郁症。监狱医院采取了积极的治疗措施，并多次邀请湖州三院的精神科专家前来会诊，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后，根据有关规定，监狱及时给杨亮办理了保外就医手续，希望他能在家人的悉心照料下早日康复。

　　接过任务后，黄益明一脸凝重，有过多次遣返犯人经历的他深知此次西行非同寻常。3月1日，农历正月十二，当人们还沉浸在新春佳节的喜庆中时，支队长黄益明和民警王寅、陈金阳就已经担负起重任，匆匆地踏上了西行之路。

　　候车大厅里的特殊旅客

　　15点零5分，杭州火车站人头攒动，候车大厅里座无虚席，过道里也挤满了带着行李的人，醒目的显示屏上不停地滚动着车次及发车时间。扩音器一遍又一遍地提示着马上就要发车的车次。

　　黄益明等三个民警带着犯人杨亮急急地走进候车大厅，引得候车大厅里的旅客们纷纷侧目。车站里人多，人们的目光追随着这几个特殊的旅客。

　　民警走得急，但心里更急！临行前，杨亮的主治医生交代的话不时在耳边回响：“尽量避开人多的地方，他最怕热闹，一热闹就犯病！”车站里却正是最热闹的地方，杨亮发病了可怎么办？

　　黄益明在前开道，陈金阳和王寅一左一右挟持着杨亮。走着走着，杨亮的脚步慢了下来。突然，他脸色苍白、嘴唇发乌，脸部呈现出恐惧的样子，连着往后倒退了几步，紧接着甩开民警的手就向外跑。危险的信号顿时闪现在黄益明的脑际：“不好！他发病了！”

　　说时迟，那时快，话音刚落，陈金阳等人立即上去抓住杨亮的手臂，紧紧地掮住他的肩，杨亮一边使劲挣脱着，一边大叫起来：“我害怕！我害怕……”大厅里骚动了，旅客们围拢过来，“警察抓小偷了”，“好像是个有毛病的人”……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

　　为了不让杨亮看到热闹的人群，年轻的陈金阳只得让杨亮把头低下。“这可不行！越热闹越糟糕！杨亮的病会发作得更厉害！”黄益明一边向旅客们解释情况，一边尽快疏散人群。他向角落里的几个年轻人说明情况，并让他们空出几个位子来。三位民警迅速将杨亮安置在椅子上，两人抓住他的手臂，杨亮依旧情绪激动，使劲挣脱着，又叫又跳……

　　杭州到湖南怀化的火车是下午3点半，还有近二十分钟时间。“不行！在热闹的人群中，多呆一分钟就多一分钟的危险！”“要么先上站台？那儿人少！”还是老民警王寅有经验。三个人一商量，一致同意先上站台。

　　黄益明与车站沟通后，在铁路民警的帮助下，他们直接将杨亮转移到站台。远离嘈杂的人群后，杨亮渐渐地安静了下来。十多分钟后，四人终于踏上了前往湖南怀化的列车。

　　火车上的艰难守护

　　湖南怀化是遣返的第一站，距杭州有1200多公里，火车要开上一昼夜。与客流密集的车站相比，火车上安静多了。但车厢内空间狭窄、活动场地很小。而火车开动的“咣当、咣当”声不绝于耳，也不断地冲击着杨亮的神经，使他情绪烦躁。

　　五十开外的王寅为人随和，凡事都考虑得较周全。临行前，他仔细了解过杨亮的各种生活习惯。一上车，他就拿出一大包零食放在杨亮面前，轻声说：“你喜欢吃的，快吃吧！”杨亮看到这么多食品，立刻平静了许多，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王寅和他面对面坐着，时不时地和他聊几句，杨亮自管吃东西，目无表情，像没听见一样。

　　火车已开出了几个小时，王寅又倒了杯水递给他，杨亮摇摇头，说：“我要喝饮料！”王寅无奈只得自掏腰包给他买来可乐、雪碧。杨亮急急打开盖子，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地喝起来……王寅见杨亮心情不错，又说道：“我们要送你回家，家里人都在等你，回去后要好好听父母的话！”杨亮慢慢停了下来，目光虽然有些呆滞，但好像想起了什么。王寅一看，知道杨亮听懂自己的话了。“只要路上好好照顾他，他还是知道好歹的！”找到了突破口，他高兴地向另两人使了使眼色，大家会意地笑了。

　　火车一路飞驰，三位民警丝毫不敢懈怠，杨亮曾有过跳楼的经历。为防止意外，一路上，大家都没敢合眼。两个民警一直牢牢地盯着他，另一个人去买饭、打水，干些杂活。杨亮因病食欲减退，一日三餐基本上不吃饭。民警们只好买来牛奶、饼干等有营养的食品，让他填肚子。对他提出来的一些要求，也尽量满足，只要能分散他的注意力，不致发病，民警们想尽办法。王寅给他洗脸、擦手，倒水，陪他说话……

　　杨亮渐渐“听话”了，快到怀化时，杨亮变得开心起来，时不时地哼上几句，王寅告诉他快到家了，他脸上竟第一次有了笑容。

　　湘西险途历经磨难

　　湖南怀化到重庆秀山是遣返最艰苦的一段路，尽管民警们作好了知难而上的种种准备，可一到湘西还是傻了眼！地形险峻，人员复杂，他们要乘坐的长途汽车也未能按时发车。车站等车的人较多，杨亮又开始不安起来，口中喃喃不停，有了杭州火车站的经历，民警们有了经验，王寅拿出零食尽量分散杨亮的注意力，杨亮也很快安静下来。

　　下午6时，长途汽车终于上路了，车里人很多，杨亮坐在中间的位置，一左一右坐着王寅和陈金阳，杨亮稍稍喝了点饮料，眼睛微微闭了起来。

　　夜幕也渐渐降临了，怀化的街道和不规则的建筑在夜色中模糊起来。汽车缓缓地上了山，开始了惊险而漫长的盘山之旅。早就听说湘西景色秀美，可是现在什么也看不见。路旁的一座座大山犹如一个个

　　王寅和陈金阳一手抓住前排的椅背，一手挽住杨亮，生怕他坐不稳。车子颠得太厉害了！一弯又一弯的山路无穷无尽，车子上开始有人因晕车而呕吐，一股股酸味在车里四处弥漫，更多人的胃受不了了。陈金阳的胃里一阵阵地难受，他拼命忍着，总算是熬住了。杨亮却无法承受也开始呕吐，而且吐得很厉害！王寅用一个袋子为他接住，一面用手轻轻拍他的后背。杨亮吐过之后，黄益明让他靠在座位上，他们用手扶住他，让他好好休息休息……车子就这样一路颠簸一直开了七个多小时。

　　“你们是真正的好人”

　　凌晨1点半，终于到了杨亮的家乡秀山县城，民警连续两天两夜都未合眼，又累又饿。好好睡上一觉对他们来说，已成为一种奢望。尤其是王寅，到底上了年纪，腰酸腿疼得厉害。熬过这一夜，目的地终于到了！强打精神也要撑下去！

　　没曾想第二天当他们把杨亮送到家后，却碰到了更为棘手的事情：杨亮的父亲出尔反尔，竟然拒绝接收杨亮！

　　黄益明等人苦口婆心，对他讲监狱的改造政策，监狱从人道主义出发，对杨亮实行保外就医，是为了使他在熟悉的环境中，接受家人的悉心照料，病情早日好转。

　　杨父不多说话，只是一口咬定家庭经济困难，无法支付医药费，对先前的罪犯保外就医取保接收单上的签字拒不承认。两个多小时谈下来依旧毫无结果，无奈民警们只好求助当地的派出所。

　　秀山中和派出所的杨指导员是个性格直爽的中年人，听了监狱民警此行的前因后果后，马上表态说：“好！我们派出所会尽力帮你们一起做工作的。”于是，杨指导员对杨父耐心劝说，黄益明、陈金阳在旁劝说。从早晨8点，一直到中午11点40分，几个人几乎磨破了嘴皮，杨父仍未松口，民警们已是一筹莫展。

　　那天恰是元宵节，是家家户户团圆的日子。到了吃饭时间，民警们邀请杨父一起吃顿团圆饭，他总算答应了。

　　席间杨亮见到父亲，并未有多大反应。他坐在王寅和陈金阳中间，与父亲面对面，他要吃什么都跟王寅讲，一路下来，这已是习惯了。王寅一直笑眯眯的，不停地给杨亮夹喜欢吃的菜。杨亮边吃边说：“好吃！好吃！”看他们这个样子，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他俩是父子呢！

　　见到这幅情景，杨父一时有些发愣。黄益明又特地叫了份汤圆，他意味深长地说：“我们监狱民警为了工作，经常不能和家人一起过节。来！今天我们与杨家父子一起过个特别的元宵节！大家吃汤圆！吃汤圆！”说完，就替杨父盛起汤圆来，见到雪白浑圆的汤圆，杨亮高兴极了，急急地用勺子舀汤圆吃，顾不上溅出来的汤汁……一旁的王寅连忙拿起餐巾纸，仔细地替杨亮擦拭滴在衣襟上的汤，还劝他吃慢点，不够了再上一盆。杨父慢慢吃着汤圆，这一切他都看在眼里，没有言语。

　　饭后，杨父一声不吭地抽起烟来，香烟一支接一支，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慢慢地走到黄益明面前，说：“队长，你们为了我的娃，大老远地跑来，节都没过安稳……我都看到了，你们待我的娃就像待自己的娃一样，我这个父亲却把他当外人推，真是不该啊。好！我同意接下他！”

　　办理完交接手续，杨亮依旧拉着王寅的手不肯放，他还不舍得他们走呢！王寅把他的手交到他父亲手里，让他要听父母的话，早日把病治好，说下次有机会还来看他。杨亮居然答应似的点了点头。一旁的杨父不由得老泪纵横，连声说：“谢谢！谢谢警察同志……你们是真正的好人啊！”

　　历时六天六夜，穿越浙江、湖南、贵州、四川数省，行程近4000公里，途中险象环生，困难重重，监狱民警历尽艰辛，终于圆满地完成了这次重症犯的遣返任务。

　　张 恺 责任编辑 呼满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