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家书告破12年沉案

　　文/大风 靖杰

　　【本文背景】2005年10月至12月间，河南省漯河市公安局源汇分局在侦破一起沉淀了12年的凶杀案时，一直被一个难题困扰——

　　1994年，任春生和情人陈巧玲为结合，密谋各自杀死自己的配偶。不久，任春生手刃无辜的妻子，抛弃9岁的幼女，亡命天涯；陈巧玲残害丈夫过程中却不堪良知的无尽折磨，随后竟畏罪自杀。就这样，不知情的任春生一面潜逃，一面还痴痴等待着陈巧玲的音讯，直至11年后才在新疆落网。

　　于是，在接受审讯时，深知死罪难逃的任春生为包庇情人，硬是把所有的罪孽往自己头上揽。这就让漯河警方左右为难了，因为一旦透露陈巧玲早已自杀的信息，为自保，他又会把法律责任推卸给陈巧玲。审讯工作搁浅，凶杀案的证据迟迟无法形成链条。

　　2007年元旦前夕，一封来自郑州大学的信飞进了漯河看守所，任春生的良知猛然复苏，血泪忏悔中终于供认了所有的犯罪事实。血案至此告破！

　　信是任春生的亲生女儿任婷婷写来的。而今，任婷婷已是郑州大学化学系三年级的学生。这个可怜的孩子被抛弃后有着怎样的经历？她给父亲的信里，还有没有爱？又有如何的恨？

　　出轨父亲弑妻弃女

　　任婷婷1986年出生在漯河市源汇区一个平凡、幸福的家庭：父亲任春生是源汇区居委会副主任，精明能干，上下逢源；母亲李莉没有工作，但终日勤勤俭俭，任劳任怨，把一个小家收拾得温馨整洁；美丽又聪颖的小婷婷更是父母的心肝宝贝。

　　但是，从1992年春节开始，任婷婷平静的家里突然卷起了风暴：父母开始没完没了地争吵；继而，父亲又摔砸物品、殴打母亲；到后来，父亲多少天都不再回家一趟……小婷婷的眼睛里从此写满了恐惧和迷惑，她经常哭着乞求父亲：“是我不听话还是妈妈不对？爸爸你到底是怎么了？”但是，只有在梦中她才能回到昔日里和睦的家。

　　父母吵闹了两年多，1994年9月10日凌晨，任婷婷尚未醒来，便被父亲带到外婆家里，任春生焦急地对岳父母说道：“昨晚我跟李莉吵了一架，她赌气外出现在未归！”任婷婷一听，嚎啕大哭：“我要妈妈！我要妈妈……”一家人更是心急如焚，急忙张罗着四处寻找，可奔波一天也没有结果。

　　这天深夜，外出寻找的人陆续返回后围坐在一起，谁也无法入睡。李莉的妹妹李霞突然想起，姐姐曾经和她说过姐夫有外遇的事情，她心里一惊，对任春生厉声质问道：“是不是你把我姐姐害死了？”

　　任春生坚决地否认，脸色一阵铁青一阵煞白地辩解道：“我们生活中是有点磕磕绊绊，但我还不至于害她！这可是要偿命的……”任春生一下子拥住女儿，失声痛哭起来。小婷婷蜷缩在爸爸怀里不停地颤抖……

　　9岁的任婷婷刚上小学4年级。妈妈不见了，她惊恐得不知所措，临睡还死死地抓住爸爸的衣角……可第二天清早一睁眼，她发现爸爸还是不翼而飞——任春生也失踪了。

　　9月12日，就在李莉失踪的第三天，李莉的家人向漯河市公安局源汇分局报了案。

　　13日下午，豫东商水县公安局传来消息：商水县张庄村村后一个废弃的砖窑里发现一具被烧焦的女尸。两地警方联手，马上确认了无名女尸就是李莉。作为重大嫌疑人，任春生随后被警方全国通缉。

　　随着警方侦破工作的深入，一个叫陈巧玲的女人马上浮出水面。传讯陈巧玲后，李莉遇害案的案情逐步清晰起来。

　　1992年前后，因为工作关系,任春生经常要去交管部门办事，认识了区收费站的工作人员陈巧玲。陈巧玲比任春生小5岁，已是一个4岁男孩的母亲，丈夫是区政府的

公务员。妩媚乖巧，身材窈窕的陈巧玲撩得任春生心神不宁，而任春生的诙谐有趣又填补了陈巧玲内心的空虚，一来二去,两人如胶似漆起来。

　　时间久了，两人便商量各自找机会

离婚，结合在一起。有了这个心思，两个家庭的矛盾也就多了。

　　为了女儿和家庭的和睦，李莉寄希望于丈夫有一天能够回心转意，一直都是含泪忍耐着。陈巧玲的离婚也遭到了父母的坚决反对。

　　眼看离婚希望渺茫，1994年春节，两个无处遁逃的人索性躲出去住宾馆。一个更为恶毒的预谋诞生了。

　　任春生狠狠地提议将双方的配偶杀掉。陈巧玲一听吓得哆嗦。任春生又凑近她的耳朵，诡秘地说：“给他们下药，就说是吵完架他们想不开自杀的。都知道两口子天天吵架，谁还会怀疑？这样就会民不告官不究……”为打消陈巧玲的顾虑，任春生不久在市区买了一套85平方米的新房。随后，他把新房的钥匙和剩余的5万元存款一并交到了陈巧玲手上。

　　8月初的一天，陈巧玲在做早饭时，给丈夫的早餐中放入了事先准备好的“巴豆油”(一种腹泻药)。她是想在丈夫腹泻时，再把剧毒药品氰化钾装入治疗腹泻的氟哌酸胶囊里给他吃。就在丈夫腹痛难忍的时候，陈巧玲的脑海里不禁又浮现出家庭往日里幸福的情景。良知未泯的她最终没能下毒手。

　　陈巧玲放弃了计划，任春生非常生气。为打消她的顾虑，他加快了害妻的步伐。9月9日，任春生回家后无端对妻子就是一顿毒打，李莉拼死呼救反抗……搏斗中，任春生狠狠卡住妻子的脖子……两分钟不到，李莉便瘫倒在地，就这样死于非命。

　　此时，任婷婷还沉浸在甜美的梦乡。孩子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就在自己梦见父母和好时，疼爱她的妈妈被爸爸亲手掐死在这个曾经盛满欢笑的家里！

　　发现妻子已经气绝身亡，任春生这才慌乱起来。他急忙打电话叫来陈巧玲，将妻子的尸体运到“新家”藏匿。当天晚上，他再次将妻子的尸体运到了几十公里外的商水县境内焚尸灭迹，连夜潜逃。

　　任春生走后，陈巧玲一直处在惊恐与羞愧当中，半月后，也就是警方紧锣密鼓地抓捕任春生时，陈巧玲在家自杀。

　　“小苦瓜”成长为大学生

　　任春生被警方全国通缉后，9月20日，他的家也被封了。

　　回到外公外婆的家里，接连多少天，不明真相的任婷婷只是哭着要爸爸妈妈，不吃也不喝。孩子的哭声，更像一把刀子，刺向外公、外婆因失去女儿而早已痛得痉挛的心……

　　晚上，习惯和妈妈一起睡的任婷婷在黑暗里睁大恐惧的眼睛，拼命地揣测这突如其来的变异，半夜里又常常尖叫着被噩梦惊醒。

　　李霞望着孩子从噩梦中醒来，那惶恐不安又伤心欲绝的模样，联想到姐姐惨死的情景，她那颗柔软的心又是一阵阵绞痛……她连忙抱住孩子柔软单薄的身体，贴着她冰冷的小脸，轻轻地拍着，一边安慰道：“别害怕，从今以后，这里就是你家，小姨就是你妈妈！”

　　怕伤害孩子幼小的心灵，谁也不敢告诉任婷婷父母失踪的真相。任婷婷就常常问外婆、小姨，爸爸妈妈去哪儿了。面对孩子的疑问，善良的家人从不灌输仇恨，只是忍痛掩饰：“爸爸和妈妈有了误会暂时离开了家，等婷婷长大了，爸爸妈妈见婷婷这样懂事乖巧，一高兴就回来了。”

　　在这样一个温暖的环境里，小婷婷渐渐平静了，她开始憧憬快些长大，再次牵住爸爸妈妈的手。

　　等啊，盼啊……一年过去了，任春生音讯全无。刚开始，任婷婷每天放学回家都要去各个房间看一下，急切地问道：“爸爸回来了吗？妈妈回来了吗？”一次次失望过后，她不再问了，小心地观察大人的脸色，幼小的心里却更加渴望见到父母。

　　李霞和外公外婆尽力掩饰，甚至尽量不提和任婷婷父母有关的任何事情。但是，随着任婷婷渐渐长大，李霞一直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1999年，任婷婷读初三。这天，担任学习委员的任婷婷因为收作业和班上一个男同学起了争执，男同学鄙夷地说：“没交作业又怎么样？都比你强！你爸爸杀死你妈妈，跑得远远的都不敢回来！”

　　“你胡说！”任婷婷气得脸煞白。

　　“谁胡说了？我表弟以前就住你们小区，他说，连你们家都被警察封了的！”男同学毫不退缩。

　　任婷婷的嘴唇在发抖，大脑一片空白，手里的作业本哗哗地掉在地上。

　　李霞知道，事到如今，不能再瞒着孩子了。她坦诚地告诉任婷婷一切。

　　这是一颗幼小的心灵不敢面对的，也是无法承受的。任婷婷的性格从此变得越来越内向，越来越沉郁。

　　她甚至再也不敢提及“父亲”这个字眼，听见别的孩子喊“爸爸”，都能敲碎她脆弱的心。夜深无人的时刻，她偷偷拿出以前的全家福，一边看一边默默流泪。回忆起那些欢乐的时光，她在泪光中笑了，可是想起父亲的背弃，她又仇恨地拿出小剪刀，想剪去父亲的身影。这剪刀仿佛有千斤重，她反反复复拿出来又放下了，这一刀剪下去，能剪掉她和父亲的血脉亲情吗？

　　这一切，李霞看在眼里，痛在心上。她摸着任婷婷的头说：“外公、外婆、小姨，还有姨夫，就是你的亲人。我们谁都不会抛弃婷婷！只要你拥有一颗坚韧高贵的心，你终究会比别人拥有更多的东西……”

　　小姨的话驱散着任婷婷心里的自卑和孤独感，小姨的爱也慢慢覆盖着任婷婷心里的伤痛。

　　以后，懂事的她学习更加刻苦了，她将“父亲”这两个字在心里深深雪藏。冬去春来，转眼到了2003年9月，任婷婷收到了郑州大学化学系的通知书。

　　那天晚上，任婷婷坚持亲自为小姨、姨父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又把年迈的外公、外婆接来。虽没有珍稀的菜肴，但却比任何东西都要昂贵——这是“小苦瓜”一颗感恩的心哪！一张大学通知书在一家人的手里传来传去，一次又一次被泪水浸湿……

　　荒唐孽情搁浅审讯工作

　　2006年10月6日晚上6时30分左右，任婷婷利用国庆长假，在学校南侧桃园路上一户人家做家教。吃饭的时候，她突然从电视上《河南电视台-都市频道》里看到这样一则新闻：昨天下午，漯河警方从新疆押解回负案潜逃11年犯罪嫌疑人任春生，警方透露，因婚外情，任涉嫌杀死了自己的妻子……

　　那一刻，在任婷婷的世界里，“父亲”这个字眼再一次被激活。她只觉得大脑嗡地一声成了一片空白……借口离开这家人后，她一口气跑到郑州大学校园内的金水河畔，哭得死去活来。第二天一早，任婷婷支撑不住，便请假回了家。

　　回到家里，任婷婷总是一个人无言地哭泣着，她的内心是多年的压抑和复杂的伤痛！

　　任春生落网的消息同样也将外公、外婆心头的伤疤恶狠狠地撕开，两位老人从此寝食不安，精神恍惚。任婷婷毕竟长大了，知道此时要安慰老人，最需要的是坚强。她又咬牙返回了学校，可心头，还是一天比一天沉重。

　　孩提时代骑在爸爸肩膀上的情景还时常出现在任婷婷梦里，爸爸残忍殴打妈妈的场面她也依然刻骨铭心，杀死妈妈、抛弃自己……她多想问一句爸爸：“这到底是为什么？”多少个不眠之夜里，割不断的父女血缘又令任婷婷禁不住关注这样一个问题：12年了呀，你是怎么过来的？

　　据警方介绍，12年前那个血腥的夜晚过后，任春生先后逃到武汉、广州等地，四处打苦工。后来，任春生觉得南方人多，查得也紧，就逃到了人烟稀少的新疆。但是，因为不知道陈巧玲已自杀，他无论到哪里都在焦急地等待她的音讯，也思念可怜的女儿。

　　2006年9月27日，新疆警方对全区外来人口进行排查。任春生终于在警方面前暴露了身份。任春生被漯河警方解押回来后，10月10日被刑事拘留。但他情绪很低落，也不配合公安人员的工作。

　　这个残忍的男人却有着让人难以理解的情感。他抗拒，是因为对陈巧玲的畏罪自杀一事还不知道，企图包庇她。

　　11年来，他无时不同样思念着这个女人，多次想给她打电话，又怕她受牵连而压制了自己的冲动。他知道自己罪孽深重，破坏自己家庭后的痛苦刺疼着他曾经暴虐的心，但他更不想陈巧玲一家再为此离散。所以，他只承认自己因跟妻子感情不和睦而杀害她。但绕过这个女人，他是说不清楚案情的，警方掌握的诸多证据更无法形成链条，而此时一旦透露陈巧玲早已自杀的消息，为自保，他又会把法律责任推卸给陈巧玲。

　　审讯工作搁浅了。

　　悲情家书唤醒罪父良知

　　正当警方左右为难、束手无策时，2006年12月29日，一封来自郑州大学的信飞进了漯河市看守所。信是任婷婷写给父亲的。

　　12月24日是周末，任婷婷要回家探望外婆。刚踏上开往漯河的火车，她的脑海里就呈现出电视新闻里父亲从新疆被押解回河南的画面，泪水又一次夺眶而出：“在妈妈面前你是罪人，可在我面前你又是一个父亲，我长大了你也老了。50岁的人是什么样子？你回河南时坐的哪一节车厢呢？你的双手是被铐着的吗？虽然心里恨你千万次，但我已经没有了妈，我不想再没有爸啊……”

　　第二天，任婷婷来到了漯河市公安局源汇分局。她要看一眼父亲。承办此案的公安人员热情接待了这个孩子，还详细介绍了案子进展情况。但是，因为担心任春生的情绪受到刺激，他们无法满足任婷婷的愿望。

　　得知警方的态度，任婷婷更是悲凉。回到学校的当天夜里，她一口气把自己12年来交织的爱恨写在4页信纸上，文字间流淌的复杂情愫激荡着每个办案人员沉重的心——

　　爸，你走了11年，又回来了！

　　你回来了，可是我的妈妈在哪里？她在11年前被一个她深爱的男人残忍地杀了！那个人就是你——我的爸爸！我至今都不能明白，为什么我幸福的家说没有就没有了？我有一个漂亮的妈妈，一个事业有成的爸爸，我有别人羡慕的幸福和骄傲。但这珍宝似的幸福，你只吝啬地给我9年，你为了自己的私欲，亲手把我从天堂推进了地狱。

　　爸，你知道什么是揪心的疼吗？每次只要想起你亲手杀死了我妈妈，我就会疼得喘不过气来！我不知道你怎么下得了手？你太残忍了……你良心好受吗？你们共同生活那么多年，她每天给你做饭、洗衣，你怎么能这么狠？我恨你！

　　爸，你可曾记得你走的那天晚上，你抱着我，我坐在你腿上，哭得有多厉害吗……我像抓住了一棵救命稻草一样紧紧地抱着你，可是到了最后，你还是走了，走得毫无牵挂，留下我一个人去面对事实！

　　爸，你走后，我们家的大门就封了，我就成了一个有家不能回的可怜的孩子……11年了，你把我抛弃11年，家里的照片我都保存着，看一次就哭一次……这些年来，你知道我最怕过什么？最怕过年！每次过年我都不知道该往哪儿钻……

　　爸，你11年的逃亡生涯也该结束了，我已经整整11年没有看见过你。前些天我在电视上看到你被公安干警带上警车时的背影，这个背影恐怕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你自己选一条不归路，现在应该向公安机关坦白交代，承担起自己的责任才行啊！

　　爸，12年了啊！你还不该醒悟吗？……

　　爱恨交织的信让每个办案的公安、检察人员为之动容：这个不幸的孩子太懂事、太可爱了！伤害这样一个孩子，是天大的罪过啊！

　　元旦过后，这封信转到了任春生手里的那一刻，他的手哆嗦得几乎捏不住。是的，信太沉重，是女儿伤痛中的心，流着血写成的。任春生流着泪水，一字一句地读起信。信中每一个“爸”字，就让他的心颤抖一次……终于，良知的哭泣从喉咙里哽咽出来：“婷婷还认我这个爸！婷婷还认我这个爸！可我……可我咋配做她的爸爸吗？不配呀，不配……”

　　从此，任春生的内心开始了一场炼狱般的煎熬，对警方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我能看一眼孩子吗？”警方答应，适当的时候会把任婷婷接来。

　　之后，任春生一口气向警方供述了自己所有的犯罪事实以及背后的肮脏隐情。那天中午，他没有吃饭，只是掩面而泣：“孩子，这次爸爸没有让你失望，你保重啊！”

　　2007年1月11日，任春生被批准逮捕。日前，漯河市公安局源汇分局已经完结侦破工作，将案卷移交到了检察院，任春生最终将被送上审判台。惩恶扬善建设和谐社会，亲情的力量是对法律、道德的有力补充。此案的破获，给人太多的启示！

　　(摘自《法律与生活》半月刊2007年5月下半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