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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教期满却没有回家的限期

https://zylofonmediaonline.com/__proxy_domain/www.sina.com.cn 2007年06月14日12:37 南方新闻网-南方周末

  4.在白茅岭监狱劳教期满却没有“刑满”回家的限期

  余吉利以为,拼命劳动改造可以回上海,可以和妻子破镜重圆。可是,消息传来,妻子带女儿改嫁了。

  上海市白茅岭监狱建于1956年3月,最初为上海游民残老、流浪儿孤儿的教养外移基地,距上海270多公里,占地40.6平方公里,俗称白茅岭农场。

  一切发生得太快,如脚底突然裂开一条峡谷,余吉利只见自己飞速往下陨落,又像是落在一张大网中无法挣脱。问起来,他如同回到当年,摇着头连连说:“我脑子乱极了乱极了,我只想逃跑。”就在一片混乱思维中,余吉利以最后一点理智和勇气,断然作出一个决定。他提出离婚。他知道,去了白茅岭,是终生的罪犯烙印,妻子孩子都会受株连。

  他的相册里,我发现一张全家福。那是他一生最幸福时光的纪念。泛黄照片上,憨厚的年轻拳王和妻子靠在一起,妻子是那种健康而阳光般灿烂的美好,他们各抱一个女儿,两个孩子相差两岁,只一点点大,正在最可爱的年龄。我无意中翻过照片,后面是

拳击手用蓝色钢笔拙拙书写的几行心情:“醉过才知酒浓,爱过才知情重,可是,好朋友啊,可知道我忧心忡忡?65.3.16.灯下”。余吉利不善表达,尤不善文字。而那是在白茅岭的灯下。我突然觉得越不过去,我不可能越过这张照片后面的故事,听凭它被人忘记。

  余吉利告诉我,他还是本能地怀一丝侥幸,企盼成为他活下去的支撑:也许,拼命劳动改造可以回上海,也许,大环境改善后,可以和妻子破镜重圆,也许,能重新回家拥抱女儿,也许,发生的事情是一场可以醒来的噩梦。可是,消息传来,妻子带女儿改嫁了。三年劳教期满,他必须留场,没有刑满回家的限期。

  最初三年,余吉利在分流五队,三年后转到分流四队。就在那里他遇到李梧龄。他们一武一文,是完全不同的类型,气质上却似乎又有某种相通。这种精神上的缘分,使李梧龄在回忆录里提到了余吉利。我重新找出那本回忆录,翻到那一页,惊讶地发现,李梧龄随手几笔,却无意中记下了余吉利内心的一点隐秘:余吉利当年想去香港,原来并不仅仅是为了充裕的食物。

  退伍离开专业队,余吉利还是迷在拳击里。1958年全国20城市拳击锦标赛,余吉利和上海市业余队队友一起获团体第一名。单项比赛中,余吉利获轻中量级第三名。这一次,36岁老将周士彬获次中量级冠军。余吉利似乎不愿对我提起这场比赛。虽胜败乃兵家常事,可28岁的余吉利打了个第三名一定很懊丧,可以想象,他如何憋着劲想着下一次,想着一定要夺回冠军来。可是,他做梦也不会想到,没有下一次了!

  1958年,中国迎来大跃进的年代,不仅是工农业刮着浮夸风,教育体育无不拖入其中。我记忆中印象最深的,是1958年黑龙江省宣称每个县要办一所大学,要求上海派出教授支援,上海的大学也顺势把一批政治不可靠的教授清扫出去。

  接着就是浮夸风带来的大饥荒,农村县城普遍陷于恐慌,自然再不提“办大学放卫星”的跃进幻想,被扫出去的教授们也就默默被人遗忘。没想到,这两极震荡,居然也冲击了拳击运动。

  1958年体育运动大跃进,各省市摩拳擦掌,要在1959年第一届全运会上“放卫星”,拳击界亦不例外,突发高烧盲目发展。上海各校,不管是否有专业教练指导,纷纷成立拳击队,出现不少不该发生的伤害。上海机床厂一名青年工人,比赛中被击伤头部又缺乏恰当护理,不治死亡。一时伤亡频报,国家体委仓促宣布,第一届全运会拳击项目取消。上海随即停止所有拳击训练。自此整整20年,拳击运动整个从中国消失。

  余吉利和朋友们兴许还没有回过味来,他们经历了一个轮回。运动本是民间意趣、个人本能,是自己锻炼、自己组织比赛的民间活动。全部收归官办,取舍的决定也就归了官家,不再是你想玩就可以玩的了。余吉利苦苦等候过恢复拳击运动的消息。可五年过去,1963年,他已经33岁,拳王生活在一个没有拳击运动的国度,他度日如年。恰在此时,朋友们议论起迁徙香港的可能,对1963年的余吉利来说,不仅是改善家庭生活的一种可能,更是拳王运动生命的最后一线生机。

  在绝望的白茅岭,已经失去一切的余吉利,曾向难友李梧龄道出了自己的痛心故事和有过的世界拳王之梦。

  今天,眼前77岁的余吉利不肯再提起这一层。一颗拳王的心已被他埋到深处。中国有过几个拳王?他还有什么必要解释自己当年的理想和对事业的渴望?

  5.自由拳击手最后的自尊,约50岁时擅离劳教农场

  惟母亲还在等待儿子归来。余吉利在白茅岭,母亲在上海,经历1966年的“文革”,又迎来1976年的“文革”结束。母亲仍然没有等到儿子可以堂堂正正把户口迁回家的消息。又过了三年,1979年,母亲终于等不及,走了。余吉利回家奔丧,心灰意冷。据当时规定,母亲在,他还有几天探亲假,理论上说,也还存着政策改变返回上海的可能。母亲一走,和上海的最后一点联系被切断,从今往后,一年365天,他一天也不能离开白茅岭,他要和无数留场人员一样,埋在山里了。这样的前景,他实在不甘心。

  1979年,整个局势在松动,49岁的余吉利感觉自己还强壮,年轻时独立闯荡的心又在复活。他作了个决定,闯出一条活路来,他跑到青岛开始教拳,只要有口饭吃,能自由,就满足了。作这个决定并不容易,那个时候,擅离一个隶属上海监狱管理局的劳教农场,要有触犯天条的勇气。这也是别人都不敢离开的原因。

  上海是个民间气息很重的地方,会竭力维护一点私人领域,你大可判其为“俗”。也正是这点俗,使它总是能顽固给自己保留一些正统之外的想法。只要出现可能,人们就会绕开严肃话题,去尝试,去小心推动这点想法的实现。上海精武体育总会就是一个例证。

  上海精武会是中国最早的体育民间社团,始建于1910年。在同盟会陈其美、农竹、陈铁生倡导下,由霍元甲创办了其前身精武体操会。最早将西方体育观念和训练方法引入中国。1922年,陈公哲在上海横浜桥福德里觅得空地,以会员集资,建造精武中央大会堂。1924年培开尔路总会撤销,迁入这里办公,就是精武会现在的会址,记得我们小时候,谁都可以花上一点租金,租用里面的体育设施。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管理市民的严格秩序中,精武会虽是半官办,却仍是残存的一口活气。而这口活气,在“文革”中更名为“要武体育馆”时又被一把闷住,精武的历史档案、刊物摄影、武术器械等等,俱一并销毁。

  上海的民间是韧性的,“文革”结束,精武体育会趁国家政治上“拨乱反正”的口号,最早恢复了拳击训练班。

  就在中国拳王余吉利惶惶为自己是否要回白茅岭而内心挣扎的1979年,美国籍的世界拳王阿里给中断20年的中国拳击运动带来了复苏希望。因为邓小平在接见阿里时说了这样一句,“拳击运动也可以成为增进中美两国人民的了解和友谊的渠道”。

  国家恢复拳击运动还在阿里初次到访的七年之后。精武会却率自先行。精武会仍记得余吉利是它的会员,上海民间自有他们的逻辑,他们不管白茅岭而只认自己敬重的拳王。1980年精武会举行拳击表演赛,特请了“擅自离农场不归”的余吉利。

  50岁了,他重新走上拳击台。这已经不是争强斗胜的年龄,他却永远感激这场比赛,是精武会,使余吉利重拾人的自尊,一个自由拳击手的尊严。

  6.中国拳击运动恢复了,拳王77岁却一无所有,正为退休金奔波

  1985年5月,拳王阿里再度访华,访问了上海精武会,在上海体育学院和余吉利的老友周士彬举行了表演赛。1986年,阿里三度访华,同年6月,国家体委终于在秦皇岛会议宣布:恢复拳击项目。一个月后,余吉利拿到他多年奔走的结果,一纸“上海市公安局南市分局复查决定”:“余吉利,男,1930年10月生,浙江省定海人,无业。原住襄阳南路510弄21号,现住蒙自西路41号。余因企图偷渡问题,于1963年2月17日被拘留审查,同年4月20日被收容劳动教养。经复查,余曾与他人议论具体偷渡去香港的办法,是事实。但在留审期间已作了交代,原对其收容教养不当,应予纠正。据此撤销1963年4月29日对余吉利收容劳动教养的处分决定。”

  中国拳击运动恢复了。余吉利的处分撤销了。他孑然一身,一无所有,55岁。

  1987年6月,中国拳击协会被国际业余拳击联合会正式接纳为第159个会员。1996年亚特兰大奥运会,中国运动员江涛获91公斤级第五名。1997年,67岁的余吉利结束最后一份体育代课老师的临时工工作。这时候,余吉利才刚刚发现,自己没有退休金。

  2007年,看着坐在我对面的余吉利,一个念头愣愣出现:假如中国拳王几十年的欠薪被忘记,对我们竟是一件无所谓的事情,那么今天民工们拿不到欠薪也就没什么稀奇,那只是我们传统的因循。

  2007年,一名台湾拳击手在上海开了一家饭店,请拳击界人士参加开张典礼。77岁的余吉利也在被邀请之列。在台湾拳击手眼中,拳王永远是拳王。他不会知道,拳王坐在那里正心力交瘁。那一阵,在朋友们鼓励下,余吉利又开始新一轮奔走,这次,是试着争取一份退休金。他两次给市教育局去信,都被转回区教育局,随后就没了音讯。他去当年任教的学校,学校告诉他,档案已在“文革”中遗失,没了依据。他一个个地找到几十年前的同事,请他们出具曾经工作的履历证明。他被迫再次试着用纸片拼凑起他破碎的人生,不是证明自己曾是名扬全国的拳击冠军,只是证明自己曾经有过一份正当工作,这工作的中断是源自公安一个错误的行政处理。

  奔走还在继续,至今还没有什么结果。

  我最不会安慰人,不知说什么才好,尴尬间,想到余吉利一生遭遇都是为一个和香港有关的念头,我不由转了话题,“现在开放‘香港自由行’,你后来去过香港吗?”

  “没有。”余吉利平静回答,眼中没有波澜。

  我突然想起听过的另一个“香港故事”。二嫂告诉我,她工作过的上海油画雕塑创作室,有个青年工人张国良。就在余吉利想去香港差不多时间,张国良私下与朋友聊天:“我想去香港,吃一块牛排,呼吸一口自由的空气。”这句话被人揭发,他在“文革”中成为“现行反革命”。最后,在创作室优雅小教堂建筑的顶楼隔离室里,自缢身亡。后人提起创作室,均以出了一个陈逸飞为荣,无人再提张国良。

  这个香港故事,我没有讲给余吉利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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