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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声:当代江湖烟雨蒙蒙https://zylofonmediaonline.com/__proxy_domain/www.sina.com.cn 2007年05月17日16:04 南京周末
左元 高晓声说:“冷了以后,我睡不着,就起来写东西。你弄条被子给我盖得暖呼呼的,我睡得舒服,就懒得起来了!” 左元:刘老师,80年代,您在《雨花》杂志社工作,对当时的文坛是什么印象? 刘静生:也许现在的文学作品我看得少一些,我对80年代的文学,有一点怀念。我的感觉,与现在相比,80年代的文学是严肃的。也不是说80年代就是高峰,但总体上说,那时候的作家是认真的,作品也是认真的,他们试图震撼人的灵魂,净化人的心灵。我说的是“试图”,事实上,那时候的文学也在一定程度上达到了这样的效果,不是游戏的,不是逗笑的。像方之(1957年与高晓声、陆文夫、叶至诚等准备组织“探求者”文学社,提出“干预生活”的主张,受批判并下放农村劳动。其作品《内奸》获1979年度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编者注),他有个特点,动笔前,喜欢先讲给我们听。当时他住的条件很差,经常是晚上想了个好故事,憋不住了,第二天一大早就约我到公园,讲给我听,一边讲一边哭。他哭来哭去,弄得我也跟着哭起来!公园里经过的人看着我们,大概以为这两个人是神经病!(刘静生哈哈笑着,但是他的眼眶里已噙满了老泪。) 左元:他沉浸到自己的故事中了,他是很真诚的。 刘静生:哎!当时他家里的条件相当相当差,他希望能有所改善:“不是我要住好的,我要下蛋,你总得给我一个窝啊!” 还有高晓声,当时政策还没落实,《雨花》主编顾尔镡就把他请过来了,安排他住在总统府《雨花》编辑部里头。高晓声带的被子太薄了,有一天我问他怎么样,冷不冷,他说哎呀昨天夜里冷啊,冻得半夜了都没睡着!我说你的被子太薄了,这样,我到家里拿一床被子给你。他说哎不要不要!我说你别冻感冒了。他说:“不会感冒的,我这样正好——冷了以后,我睡不着,就起来写东西,你弄条被子给我盖得暖呼呼的,我睡得舒服,就懒得起来了。你看,我昨天写一篇,写了一半了!” 当时作家写作就是这样一种状况!稿费那时候可怜得很,没什么稿费;你要说名,那时候也没多少人晓得你,没有现在这样的追星族,读者就晓得你的作品,谁管你是高晓声还是陆文夫还是方之。作家们也不追求这样的东西,他们就是写出作品公之于众了有这么一种愉快。 左元:作家们被剥夺了工作的权利很多年,能工作了,他们就很满足了。 刘静生:对,这是他们的价值观,他们认为写出作品,能发表了,就觉得实现了自我价值。因为当时没有市场价值、经济价值,作品发表了,打动人心,有人说好,他们就高兴得不得了。他们也不是喜欢人拍他们马屁,就是觉得这是他们价值观的实现,是对他们价值观的认同。 从当时的作品看,作家们试图写人,试图写人的整体、整体的人,现在的很多作品,不是写人的整体,也不是写整体的人,只是写人的一肢一节,写人的某些器官。譬如说,一些毫无社会价值的性描写,这有什么意义?文学是人学,不是兽学。 还有,作家应该站在什么立场?二月河算是严肃的了,但是我看他的《雍正王朝》,改编成的电视剧,不能说这部片子很差,看的时候,还是常常能被它感动的。但是我看编导竭力表现雍正的痛苦,表现雍正杀人的痛苦,我就有一些想法了:雍正确实有他的痛苦,杀人的痛苦,但是如果让我选择杀人的痛苦和被杀的痛苦,那我情愿选择杀人的痛苦,因为被杀了,下面想痛苦都没有了!还有,被雍正杀的还是有资格的,大批的没资格被他杀的,实际上一直被放在砧板上不停地砍慢慢地割的,他们是普通老百姓,他们这个痛苦呢? 80年代的文学是严肃的、认真的、思考的,尽管思考还不深刻,那是因为时代的局限,不允许思考得太深入。人的思考永远会受到这样那样的局限的。 左元:您对《雨花》有什么特别记忆? 刘静生:《雨花》当时是个核心,像陆文夫、高晓声、方之他们,有了好文章首先交给《雨花》发表。我刚才讲过,高晓声就住在《雨花》编辑部,写好了就交给《雨花》,他们的作品像是《雨花》的专利品,好像理所当然他们就是为《雨花》写的。后来我们建议他们交给其他杂志发,有的还是通过《雨花》转给其他人家的,希望能有更大的影响。可能那时候是刊物和作者关系最密切的时候。 《雨花》当时的影响之大,可以通过一件事情说明。刘心武在《人民日报》上发表了《没有工夫叹息》,我写了篇评论,对他这篇作品提出批评。我用了个笔名“余 杰”,跟后来很热闹的余 杰的名字用的一样的两个字。我说这个作品的人物是个概念化的东西,还有一个,从思想内容上看,作者的目光脱离了现实,脱离了现实中最真实的东西。当然我的笔调比较调侃。 我说,刘心武同志说“没有工夫叹息”,他把叹息看得太隆重了,他大概以为叹息也像要操一口流利的英语,需要经过长期的训练,或者像花腔女高音一样,没有嗓音基本条件是不行的。其实叹息是一件很方便的事情,就像人家说没有工夫放屁,只能是一句笑话,譬如我看刘心武同志这篇文章,我就叹了一口气。叹息不需要工夫,如果社会值得我们叹息,强忍着是不好的,如果不需要叹息,那也不要无病呻吟,如果值得叹息,还是叹息叹息吧。屈原“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难道这个叹息是不值得的吗?秋瑾“徒劳流血叹无功”,她叹息历史的遗恨,不够沉重吗?我们在生活中不需要分点时间去叹息吗?果真如刘心武同志所说,因为没有工夫就不叹息吗? 这篇东西在《雨花》发表以后,影响极大,王蒙和另一位同志都写信给顾尔镡,说都是自己人,不要再说了,刘心武那里我们也让他别说了,不要让保守派看笑话。后来公刘从上海回北京,特地经过南京,看看顾尔镡。顾尔镡到北京开会,王蒙还提到这事:余 杰,以前没看过他的文章嘛!顾尔镡说,就是我们编辑部的!王蒙挥挥手,噢,我也不要知道是谁,代我向他问好吧! 当时《雨花》的影响就能到这个程度。我印象中那时候《雨花》的定价比《人民文学》贵一倍。 一看那个价目表,一杯茶就25块,我就找,找了半天,蛋炒饭最便宜,我就吃碗蛋炒饭吧,茶我不喝,你把它端回去! 左元:刘老师,80年代,您个人生活中还有什么特别的记忆? 刘静生:1989年那次到北京电视台做节目,谈江湖。他们派了一些记者出去,想拍一些江湖人在活动的镜头,这样我讲的时候穿插播放,电视节目可以生动一些。我就在那儿等。没想到那段时间一直拍不到,电视台安排我住在一家宾馆里,我足足在那等了12天。当然总共也没用掉多少钱。 左元:那时候费用低。刘静生:我也没舍得多用。在饭店里吃饭,签单。结账之后,电视台的同志问我:“刘老师你到上面潮州餐厅,怎么就喝杯茶,没吃东西啊?”一杯茶,25块钱,就一杯茶!我说我来告诉你:我不晓得,我上去看看的,一看那个价目表,一杯茶就25块,我就找,找了半天,蛋炒饭最便宜,我就吃碗蛋炒饭吧。他说还有茶。茶已经上了。我说茶我不喝,你把它端回去! 左元:哈哈!刘静生:电视台的同志笑了:“所以你什么也没吃就走了?”他们说,其实没事的,赞助单位实报实销的。 左元:那时候,一般的地方消费没那么贵,您一下子接受不了? 刘静生:接受不了!25块钱!我们当时的工资也就是100来块钱,25块也是很算个钱的呐!那时候出租车起步价3块钱还是4块钱,我记不太清了。 左元:那时候南京好像还没有茶馆吧? 刘静生:好像还没有茶馆。后来南京有了茶馆,我还想,他开茶馆,会有人来吗,来茶馆干什么呢? 左元:呵呵!当时有少量的咖啡屋。有一首流行歌曲《每当我走过这间咖啡屋》…… 刘静生:咖啡屋……很少。左元:您当时没进过咖啡屋?刘静生:咖啡屋我“文化革命”前去过,当时我在上海电影制片厂,跟赵丹他们去过。那时候进咖啡屋也是豪华消费。 左元:“文革”中间咖啡屋没有了。刘静生:“文革”中间不仅仅是没有了,这种行为还受到批判。当然没清算到我头上,跟我一起去过的,赵丹不用说了,还有几位地位、名声比我高一点的人,他们的“罪状”里头都有一条“出入咖啡馆”。 其实那时候消费也不怎么贵,还有,他们这些人去,咖啡馆象征性地收一些钱,因为当时追星就追这些人,也没什么歌星好追,像周小燕,一般人都还不晓得呢,追星就追电影演员,咖啡馆负责人跟他们都熟悉。 80年代,台湾同胞回大陆探亲,感觉我们跟他们的差距啊,真是……当时他们一两个月的薪水能买一部彩电,我们不用说一年,二年也买不起一部啊! 左元:请总结一下对80年代的印象。 刘静生:80年代,是个辉煌的年代,这里的文章有得做呢。70年代刚刚粉碎“四人帮”,积重难返,百废待兴,共和国是拄着拐杖前进。小平同志提出完整准确地研究毛泽东思想体系,我当时心里为之一振奋——一个新的时代要到来了,就等于启蒙运动和中世纪之别,从盲从到理性,从迷信到科学,这么一个质的飞跃!而且这个切入点是最好的,当时所能提出来的最佳的口号——毛泽东思想体系!我记得当时我跟很多朋友讲过:哎呀了不起,大手笔,文章下面有得做呢,你看好了!果然不错!好的开头出来了下面文章就好做了,80年代这个头开得很好,做了多少有益于人民的事情?四类分子摘帽,恢复知识分子的地位,强调脑力劳动也是劳动,强调科学……这些都是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当时还不敢提市场经济,“要尊重市场规律”,这样提出来!你知道,我这个人不是个喜欢歌功颂德的人,我的牢骚怪话比谁都多,但是你要实事求是——80年代比之前任何一个时代都好!从来没这么好过! 我记得80年代有一次参加一个学术研讨会,有人提出:现在好了,恢复了50年代的好的传统。我说你完全搞错了,50年代的传统是历史,不值得恢复,如果恢复,不是前进,而是倒退!我觉得,一个新的时代到来了,我们应该为这个振臂高呼,应该为这个尽情讴歌。我说一、50年代你恢复不过来,二、如果恢复,是倒退,不是前进!还有,我跟你不客气地讲一句,你这个态度不是一个共产党人的态度,马列主义的基本规律是否定之否定规律,不用说没有一个辉煌的过去值得恢复,也没有一个现在值得保留,如果保留,那是停止,不是前进,共产党人奋斗的永远是未来,是光辉灿烂的未来!恢复过去,那是没落阶级的观点,失去的天堂不会再回来! 80年代就是这么一个时代,逐步从把人当工具走向以人为本。 当然也不是说现在就没问题了,但是我们在努力。你不能要求一下子就做到十全十美,不可能的,这不是一个科学的态度。我不是说不能挑剔,不能对现在有所不满,但你要看到,这个社会在前进,而且在大幅度地前进。有时候碰到一些人说今不如昔,我说你这样讲就不凭良心了!你以前的“好”在什么地方?以前大家都是极度贫困,以前,像我们这样中等阶层的人,精神生活就不谈了,一句话不能多说,如果“文革”中间,包括“文革”以前,你来采访,我绝对不会这样说,你是我什么人我都不会这样说,我肯定有很多设防。你说物质水平,当时是怎样一种物质水平?你只能有28斤定量粮、半斤肉、半斤油,再想要,没有了,没票你怎么买啊?现在,再穷的人,难道享受不到这个待遇吗?现在有人比你更好,这个是事实,那我问你,以前就没有人比你更好吗? 左元:你看不到而已!刘静生:哎!要我说,现在大家的生活都有了质的飞跃,要是以前,我能有现在这样的地方来接待你吗?不可能的事情! 我曾经跟我爱人讲过,鲁迅也不穷啊,她问怎么讲,我说《鲁迅日记》里经常记录他跟许广平坐个出租车到虹口看电影,然后坐强生电车公司电车回家。我跟她讲的时候,对我们来说,坐出租车看电影,简直是富豪做的事情!后来不久,80年代末90年代初,我们到新街口看电影,坐出租车回家,我说你还记得我跟你讲过鲁迅跟许广平坐出租车看电影啦? 80年代,台湾同胞回大陆探亲,感觉我们跟他们的差距啊,真是……当时他们一两个月的薪水能买一部彩电,我们不用说一两个月、一年,两年也买不起一部啊!当时那个差距,简直是不得了的。现在如何?一个月买一部啊?两部都可以!还有,现在,他们要回来,我说你们什么时候到,我让小孩开车去接!以前哪能想到,我们的孩子能买上私家车啊!以前下馆子,都是他们付账,现在?“你们不要动,全部我来,你们回老家看看就很好了!” 80年代,相对而言,病毒、细菌、寄生物还没来得及在共和国身上生长,相对而言,还是一个比较纯洁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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