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讲习所·王晓渔
上海师大历史系博士生
“海面平静得像玻璃镜面一样”，很多幸存者都会这样回忆1912年4月14日和15日之间的不眠之夜。正是因
为没有海浪，海水经过冰山时不会产生引人注目的白色水花。当守望
员发现这座致命的冰山，仅仅过了37秒，就发生了一场
举世瞩目的海难。我们已经对泰坦尼克的故事耳熟能详。但“百闻不如一见”，8月12日至10月10日在上海举办的“泰
坦尼克珍品展”，汇集了从3700米深的海底打捞出来的300多件文物，让人们得以零距离接触92年前的亡灵们。关于
这些文物的打捞，《泰晤士报》曾讲述过一些微妙的幕后故事。不过，我对美国联邦法院的一项禁令更感兴趣：他们认定打捞
会惊扰船内的亡灵，因此不允许进入沉船内打捞，只能在船周围打捞散落的物品。
在这个看似小题大做的禁令背后，是对待生命的不同态度。我们对待亡灵的惯用法是“数目字管理”，某次事故或某
次战争最终只被简化为一句话新闻：“死多少人、伤多少人。”在瞬间，一个又一个活蹦乱跳的生命成为一串没有呼吸也不会
疼痛的数字。这种“数目字管理”使得亡灵可以被计算，甚至可以被调控，比如重大工程可以设定死亡指标，少于某个数量便
可以被容忍。2000年，四川省明确规定各类伤亡事故死亡人数要控制在5986人以内。从2004年起，各地政府都将
收到年度安全生产控制指标，包括煤炭工业事故死亡总人数和煤炭百万吨死亡率。我们知道，死亡对于旁观者来说只不过是一
些在新闻中闪现的数字；又有谁会注意到，死亡对于当事人来说等于失去了整个世界。
与此不同的是，我们还可以看到对待亡灵的“名单式悼念”。华裔女大学生林璎设计的越战纪念碑，刻有五万八千一
百九十六个死于战争的男女姓名。在“9·11”事件两周年的纪念仪式上，三个多小时全部由来自罹难者家庭的约二百名孩
子轮流诵读两千七百九十二名罹难者名单。为什么一秒钟就能说完的数字，要用500英尺宽的墙来铭记？要用漫长的三个小
时来诵读？“名单式悼念”绝非白白浪费时间，它的理念是尊重每一个生命而且不忽略每一个亡灵。如果说“生而平等”是一
个不可能的梦想，在这里“死而平等”则成为短暂的现实。甚至92年前沉默的“泰坦尼克号”，航运公司也保留有乘客名单
。也正是通过这份名单，我们得知船上还有一位住在三等舱的中国人。
为了让亡灵安息，禁止进入沉船内打捞，这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禁令。有时候，尊重亡灵不仅是为了安慰那些不幸的
逝者，也是为了安慰我们这些卑微的生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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