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贫困乡与9个“鸽子”的失踪(组图)

https://zylofonmediaonline.com/__proxy_domain/www.sina.com.cn 2004年02月23日01:27 山西晚报

甄老汉的万元账单

广西儿媳妇跑了，给郭老汉留下一条脏牛仔裤和万元“高利贷”　　9个“媳妇”齐刷刷都跑了

　　2月19日，襄汾县南贾乡东张村，这天是农历二十四节气中的“雨水”。一大早，郭水旺老汉家突然传来阵阵女人的哭声，左邻右舍都上门观看发生了什么事。

　　“老郭花1万块娶的广西儿媳妇昨天下午跑了。”消息不胫而走，立刻传遍全村。

　　在村边开加油站的村治保主任宋新成是个“消息灵通人士”，他在2月18日晚上就已知道这一消息，并立即意识到郭老汉被骗子骗了婚，即俗称的“放鸽子”，便火速通知了公安部门。

　　紧接着，邻近各村庄纷纷传来消息，2月18日一天时间，南贾一带村民花钱娶来的广西媳妇大部分同时失踪，截至记者发稿，“失踪者”的数字是9人。

　　记者赶到东张村时，是2月19日上午九点整，郭水旺老汉破烂的家中挤满了乡亲们，大家都在异口同声大骂“骗子”。

　　坐在家中惟一的电器———一台“凯歌”牌14英寸黑白电视机旁，郭老汉神色黯然。

　　郭老汉的儿子叫郭旭恒，30岁还没找下媳妇，平时在县城里打工。今年正月经人介绍，花了1万元将这个名叫董芳翠的广西壮族自治区灌阳县女子领进了家门，随后同居，从正月二十三到正月二十七，郭旭恒共和董芳翠在一起住了五天，有村民调侃“一万元过了五天，一天2000元，天价。”

　　郭老汉讲述了董芳翠入门和失踪的过程。

　　2月9日，也就是正月十九晚上，南贾村的村民甄云柏和另一名男子找上门来，说愿意给郭旭恒介绍个媳妇，是广西人，其“男人蒋常进死了，愿改嫁到襄汾来。”郭老汉也急于给儿子找个媳妇，于是满口答应。

　　第二天下午，男女双方在西贾乡东毛村一个叫“二娃”的老汉家见面。董芳翠是典型的南方人，长得小巧玲珑，双方都很满意。于是，女方随着男方到东张村看了男方的房子，郭老汉按照当地规矩给了董芳翠300元“见面费”。

　　正月二十一，董芳翠又随着郭旭恒进城买衣服，又花掉郭家400余元。

　　随后甄云柏告诉郭老汉说，“你两天内给人家一万两千元，不然这个女子就介绍给别人了。”郭老汉家很穷，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钱，于是找关系借了1．2万元高利贷，“利息高达1分5，利息得2000多元。”

　　正月二十三下午，郭老汉拿了一万元来到“二娃”家。“二娃”咬定说“一万不行，必须给一万二。”后双方又说好先给1万，过几日再给2000元。“二娃”当场拿走2000元，说是“介绍费”。随后，身揣8000元的董芳翠来到了郭老汉家，当晚便和郭旭恒住在一起。

　　郭老汉一家对这个远道而来的儿媳敬若上宾。在当地农村，娶个媳妇的彩礼动辄两三万，“一万元娶个媳妇真是便宜。”尽管村干部一再提醒郭家注意上当，可郭家充耳不闻。

　　2月18日下午，郭旭恒领着董芳翠去城里领结婚证，没想到上了个厕所后，董芳翠就不知去向。郭旭恒发了疯似地寻遍全城每个角落，最后伤心地回到村里。

　　记者赶到郭家的前一个小时，郭旭恒背着行李告别了父母，自称“去徐州打工去”，村干部介绍说“是娃觉得没脸见人”才走的，同时被骗走的一万元及高额利息也需要打工挣钱来还。

　　记者采访期间，郭老汉的老伴周玉女一直在痛哭，“人家不吃馍，天天要吃大米吃肉，我把她侍候得这么好，她还要跑呀……”

　　为给儿子结婚，郭老汉已把院中的几间新房收拾出来，摆上了新买来的家具，“小两口”前几天就住在这里。如今，董芳翠只给这儿留下了一条脏牛仔裤和一双布棉鞋。

　　在“洞房”的床头柜上，放着几包消炎用的“阿莫西林”和专治妇科病的“金鸡颗粒”。郭老汉说董芳翠进门后不停地吃这些药。

　　村治保主任宋新成介绍说，他和支书郭怀成都提醒过郭老汉谨防上当，“可他们就是不听”。去年，该村村民魏新亮用同样方式“娶”回的外地媳妇也神秘失踪，魏家损失惨重，没想到今年开春又是一起。

　　董芳翠“死去”的丈夫叫“蒋常进”，按董的说法是“广西灌阳县文市镇达七村”人。通过和广西公安部门联系，达七村有两个蒋常进，一个已50多岁，另一个36岁，两人都健在；36岁的蒋常进有老婆孩子，老婆也不叫董芳翠。又将电话打至董芳翠身份证所在地派出所，答说“有这个女人，未婚，早就失踪了。”

　　离开郭家时，郭老汉正准备去找介绍人甄云柏和“二娃”算账。村干部说，甄云柏也是受害者，2月18日下午他的广西媳妇“去洗澡”，随后也神秘失踪。

　　“黑名单”上的女人

　　襄汾县南贾派出所向记者提供了近期“嫁到”南贾一带的广西妇女名单：刘秀姣、罗小姣、史小荣、康爱华、董芳翠、王小玲、邓正翠、蒋月春、谢运姣、史小翠……现落实的情况是除康爱华尚未失踪外，其余人均在2月18日出走，而且卷走当地农民不少钱财。

　　这些女人均是广西壮族自治区灌阳县、兴安县和全州县人氏，三县均地处和湘西交界的贫困山区。

　　南贾派出所所长王永发介绍说，这些女人来襄汾时身上都带着身份证，或说自己死了男人，或说自己离了婚。她们“嫁”到襄汾用的方法都一样：索要一万元彩礼，给介绍人2000块，而且都有“离婚证明”或“法院判决”一类的证明材料。派出所明知这些人大多是骗子，也一再提醒群众注意上当，“但婚姻自由，在不构成违法犯罪事实前，公安机关无法处理。”

　　副所长赵东海介绍说，2月17日，派出所一次性把6名广西妇女叫到派出所问话，让其提供身份证明一类的材料。“当初的想法是把这些人撵走，但老百姓还不同意。”就在2月18日上午，和广西女子史小荣已同居的张坦村村民许云亭还跑到派出所大吵大闹，“问派出所为何无缘无故找他媳妇的麻烦。”极具讽刺意义的是，史小荣2月18日下午也失踪，卷走许云亭8000元。

　　派出所民警介绍，到记者来采访时，南贾尚未有受骗的老百姓来报案，只有东张村的治保主任宋新成来反映过情况。“一个是老百姓嫌出了这事丢人，二是还抱着希望看广西女人是否回来。”

　　在派出所，记者看到了一大堆这些女人的身份证明，不是男人去世，就是离了婚待嫁。一个叫“王小玲”的广西全州女子最为可笑，居然有三份各不相同的离婚证明，但这三份证明离婚的法院民事调解书编号却一模一样。

　　这三份广西全州县法院的民事调解书上，编号均为“2000全民初字第426号”，原告均是王小玲，一个生于1962年，一个生于1972年，另一个生于1974年。被告均是王小玲的“原配”，两个叫蒋国发，一个叫刘福生，刘福生生于1972年12月25日，而两个蒋国发一个生于1962年，一个生于1972年，生日均是12月25日。也就是说，王小玲在同一天和三个不同的男子同时离婚。显然这是一场很拙劣的骗局。

　　事发后，此事成为当地百姓谈论的话题。由于影响恶劣，当地公安机关立即展开侦破工作。

　　“我爱她”

　　在南贾派出所所辖的南贾村，2月18日也有一名广西女子失踪，即给郭旭恒介绍媳妇的“中介人”甄云柏新过门的新娘罗小姣。

　　26岁的甄云柏和65岁的老父甄自新在自家院里唉声叹气，眼中都噙着眼泪。2月18日下午，罗小姣和“嫁”到东张和东毛村的三个广西女老乡一起“出去洗澡”，至今不见踪影。甄云柏去年腊月经本村人介绍和30岁的罗小姣结了婚，“小姣已怀孕三个月了，小姣并不想跑，是那个坏女子出的主意”，甄云柏对“妻子”依然一往情深，一直大骂是另一个广西女子出的坏主意。

　　为了给儿子娶媳妇，甄自新老汉背上了沉重的外债，他说当时家里只有“5块8毛钱”，而人家要1万多元，他去借了1．3万元。甄老汉把债主的名字一个个记在一个破旧的笔记本上。截至儿媳失踪前，甄老汉尚有11510元未还别人。

　　当时，除了中介费外，甄家还给了罗小姣11000元，罗花了3000元，剩下的8000元存在了农行，把银行卡的业务回单交给了甄老汉，说“这就是存折”。甄老汉欣喜若狂，说这媳妇还可以。罗小姣失踪后，甄老汉把“存折”拿出来找人辨认，才知是废纸一张。

　　甄云柏说他早知道那不是存折，但问其为何当时不拆穿时，甄哽咽了半晌，说：“我爱她。”

　　甄老汉仍然对儿媳归来抱有希望，因为罗小姣已经有三个月的身孕，“做B超知道的”；甄云柏说“小姣一定会回来的”“我要人，我不要钱。”看到这一幕，大家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

　　甄老汉最后说他“已把介绍人扣了起来”。大家进屋一看，一个中年女人无精打采坐在里屋。派出所民警当场指出这是“非法拘禁”，甄老汉又改口说这女人是罗小姣的表姐蒋武姣，“是来走亲戚的。”而蒋武姣也是同样的说法。对此，派出所无可奈何。

　　蒋武姣今年42岁，说自己在广西离了婚，“河南的朋友介绍说这儿有人要媳妇。”她把表妹罗小姣介绍过来赚了500元“中介费”。派出所同志立即拆穿其“上次说死了男人，这次又说离了婚”，蒋反驳说“也死过男人，也离过婚”。

　　离甄老汉家数百米的地方，有一户刘姓村民，老父亲名叫刘柱，儿子叫刘自强。刘自强去年也经人“中介”和一名叫康爱华的广西兴安籍女子开始同居，但康爱华并未在2月18日失踪，只是2月18日晚有4个不明身份的男人来找过康爱华。刘柱老汉对自己的“高明”颇得意。他介绍说自己一直没有给康爱华钱。问何时给，刘柱说“总得等她差不多了再给，”意思是“最起码生了孩子”，但“不给钱人家不领结婚证”。

　　康爱华和刘自强正好出去走亲戚，当告诉刘老汉怀了孕的罗小姣也失踪了时，刘老汉多少有些吃惊。在刘柱家，一名叫邓月珍的广西灌阳籍女子无所事事地坐着，派出所问其干什么，其说“走亲戚”，派出所同志估计其也是骗婚者，但苦于没有证据，只好离开。

　　陪同记者采访的村干部介绍说，甄自新老汉爱算卦，会“奇门遁”，儿子娶罗小姣前还曾算过说“这媳妇不会跑”，“没想到算得不准”。

　　公安部门的无奈

　　记者离开南贾乡时，在街头又碰见了骑摩托的张坦村民许云亭和东毛村民康学斌，他们风尘仆仆，一副心急火燎的样子。2月18日，他们的广西籍“妻子”史小荣和史小翠也同时“失踪”，让他们在襄汾四处找寻了一天一夜。许云亭损失了8000元，康学斌损失了9000元。

　　南贾这个纯农业乡镇是襄汾的一个贫困乡，被骗去近万元绝对是大事。这儿的农民年人均纯收入上不了千元，人财两空的祸事让这些欲娶“便宜外地媳妇”的农民们欲哭无泪，生活顿时陷入困境。

　　南贾派出所王永发所长介绍起当地的治安情况很是无奈，南贾派出所共有4名民警，管辖着22个村庄近3．6万人，警力严重不足，经费更是捉襟见肘。农村的治保体系事实上已名存实亡，各村的治保主任领不上一分工资，谁也不会有什么积极性，“像东张村宋新成这样热心治保工作的是极个别。”

　　骗婚事件发生后，警方已积极介入，但现在追捕这些“鸽子”无异于大海捞针。尽管事前警方多次提醒过村民不要上当，但大多村民执迷不悟。据了解，襄汾县娶媳妇彩礼之重让人咋舌，像永固乡一带竟高达6万元，“娶个媳妇要花好几万”。农村的陋习逼得不少当地农民打起了光棍，也给了“放鸽子”者以可乘之机。

　　“关键是农民提高自我防范意识”，派出所的同志一再强调这句话。

　　本报首席记者李廷祯文／图(山西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