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13日下午4时许接到电话，到最后陪伴“杀人疑凶”走进柳州市公安局，记者经历了惊心动魄的一夜。这一夜，记者一直没有用明显的规劝语言去劝说吴轩，而是始终以对人，即便是有过错但仍有向善之心的人的尊重与信任，察言观色，因势利导，一步一步地获取了对方的信任，并让他从内心感知，自己的良心并未彻底泯灭，有能力有勇气作出正确的抉择。

　　几乎流产的会面

　　5月13日下午，临近与“杀人疑凶”约定的时间，今报值班室的热线电话忽然响起，接电话者将电话交到记者手中：“刚才的‘杀人疑凶’，找你！”电话中传出那男子游移不定的声音：“我的周围忽然冒出了很多警察，是你报的警！”

　　“许先生（他自称姓许），你不信任我们，根本没必要打第一个电话。既然你主动找到今报，我相信你已经为将来做好了打算，我不需要报警！”记者决定“激”他一下。

　　“不管你怎么说，我打这个电话就是告诉你，你不用来了，我不会去的！”

　　“如果你觉得约定的地点不够安全，你可以随时更换，反正我已经把自己的手机号和相貌特征告诉你了，我穿蓝色裙子挎蓝色背包，你可以一眼就认出我。不论你是否到场，我都去定了，而且会在约定地点等你半小时！”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记者可以通过听筒感受到大街上的喧哗声。“好，你来，一个人，如果我看到周围有可疑的人，随时消失。地点改在工贸大厦二楼的花花公子专柜。”

　　“没问题。你穿什么衣服？我怕认不出你。”

　　电话那头再次长久沉默，记者知道他在犹豫。“黑裤子，蓝色短T恤。”

　　18时30分，记者如约到了工贸大厦。刚上二楼，记者与一矮小的男子擦肩而过，匆匆去寻找“花花公子”专柜。来到专柜前，记者不由得暗暗佩服“许先生”挑选地点的深思熟虑。“花花公子”的专柜就在工贸偏门楼梯边，几乎四通八达，除了本层楼左右两边，路人从楼上楼下就可轻而易举地观察到这里的一举一动；周围人流穿梭，他一旦改变主意，完全可以不知不觉地混杂在人流中轻松离去。

　　时间指向18时44分，记者几乎看完了花花公子专柜的每一件衣服，男子还是没有出现。“改主意了？”记者正这样想，刚刚在楼梯口碰到的矮个男子忽然出现在视线中，远远地朝记者这边打量，一旦眼神相遇，便迅速低头做选购衣物状。然而他的穿着与幽雅的购物环境极不相称，说不出颜色的长袖衬衫和深棕色的裤子挽起，光脚穿一双凉鞋。7分钟过去了，矮个男子仍然没有离去。“就是他！”记者心里判定。矮个男子看到记者主动朝他走去，显然有些惊讶，转身想离开，记者拦在他面前：“许先生，你好！”

　　在工贸二楼冷饮店一角坐定，记者递上两罐饮料，“许”只把饮料拿在手中，看到记者喝下去，才打开了包装。他坐在椅子上的姿势显得极不自然，并非常警惕地打量四周。记者的眼神每飘向一处，他的眼光便以最快的速度追过去，许久，才冒出一句：“没带录音机吧？”记者“刷”地把将背包拉链一拉到底，毫无保留地向他敞开，他摆摆手。

　　问过了记者的基本情况，“许”吐出一句：“你不太像记者。”

　　记者一笑：“你也不太像杀人犯。”紧张、僵硬的气氛在这一对话中开始融化，“许”提议换个地方吃饭，一番周折几次否决过后，终于跟着记者走进了友谊路（市公安局斜对面）的一家餐吧。

　　戒备在坦诚前崩溃

　　在等待上菜的过程中，“许”警告，吃饱之前不要问有关“犯事”的问题。看到记者不敢碰辣椒，“许”很骄傲：“我们贵州女孩子越吃辣椒皮肤越好，没辣椒贵州人根本吃不下饭。”听到这话，记者叫来了服务小姐：“给这位先生加辣椒碟，能放多辣就放多辣！”“许”有些意外，眼神中的戒备慢慢消融，闷着头先是小心翼翼、然后大口大口地咽下加拌指天椒的饭菜，而后，主动开始了缓慢艰难的倾诉。

　　“其实给你们打第一个电话后不到5分钟我就后悔了。打第二个电话是想叫你别去。我虽然坏事干尽，却从不‘放人鸽子’。”“许”申明自己的原则。

　　“可是你有意制造了很多障碍，透露错误的衣着特征，明明在场却不亮明身份，你大概也不姓‘许’吧。”

　　吴轩在自己的左臂上纹了个大大的“悔”字。

　　“许”终于透露，他的真名叫吴轩。2001年杀人出逃后，“就像老鼠一样生活在世界的背面”，无论辗转到什么城市，即便找到了正当工作，都没办法安安心心地做事。“经常梦到被他杀的那人满脸鲜血来寻仇。就像这样，”吴轩双手忽然前伸，做了个掐脖子的动作，吓了记者一跳。

　　他说，5月12日，偶然经过五星商厦电器专柜，看到电视播出新闻：一杀人犯在女记者的帮助下，向公安机关自首。那一刻，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现有的“自由”毫无意义，彻夜未眠之后，第二天拨通了今报热线：“我刚来柳州一个星期，但有3天在看今报，觉得你们的新闻做的好，关注民生，一定会管这事。于是便想找个女记者聊聊。”

　　离异家庭催生“混世魔王”

　　“逃亡在外，家里不担心吗？”记者问。

　　提到家庭，吴轩的情绪迅速黯淡，几个字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没有他们，我也不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吴轩告诉记者，自己曾经有个幸福的家，因父亲嗜赌，他刚上小学四年级父母就离了婚，自己跟着父亲过，可继母对他的照顾与亲生妈妈差距实在大。初一被学校开除后，他就成了家乡那一片的“老大”。“那时觉得日子过得很潇洒，别人玩不起的我能玩，别人做不了的我能做。谁也不敢欺负我，就我说了算！”记者问及哪来的钱支付玩乐，吴轩的回答直接了当：“偷啊！我爸、我妈、奶奶、小舅……能偷的亲戚都偷过了！”杀人之后在逃时，抢劫的次数连吴轩自己都记不清了，他说，第一次动手心里格外慌张，但是后面就无所谓了，“就像吃饭一样”。

　　“想过被窃者的心情吗？”吴轩笑了，笑容里藏着自嘲的意味。在去上海的火车上，吴轩的钱包被偷得精光，列车员验票时就把他赶下了车。“当时把我气坏了：‘只有我偷别人，没想到还有人敢偷我！’”

　　“从来没有后悔过？”吴轩怔怔地看着记者，良久，才慢慢拉起左手衣袖。在吴轩的左手小臂上，赫然纹着一个硕大的“悔”字。“这是去年6月在逃后刺下的。喝酒误事，如果不是酒醉后的那两刀，说不定现在我正过着正常人的生活。”

　　三个愿望和亲笔信

　　23时左右，餐吧的人潮开始渐渐退去，服务小姐上前询问还需要什么。吴轩突然用一种惊恐的声音问：“怎么，快打烊了吗？”我知道，他其实想问的是，是否到了最后下决心，面对另一种生活的时候。

　　吴轩开始一支接一支地大口吸烟：“我知道像我这样罪孽深重的人，进去只有死路一条。说到死，没有人不怕，我有胆子杀人，却没勇气自杀……”接着，吴轩借用记者的手机给朋友打电话，委托他照顾自己的母亲。两人在电话中发生了争吵，记者听到吴轩用含混不清的声音大声训斥：“别哭了！大男儿哭什么，去死的是我不是你！我已经决定了！”虽然当时的气氛因这个电话而紧张，朋友要求吴轩杀掉记者继续逃亡，然而，从吴轩后来的举动来看，正是这个电话让他下了最后的决心。

　　因为情绪慢慢平复后，吴轩开始冷静地许下“临行”前的3个愿望：“帮我找到韦凤良，把这个还给她，替我说声……对不起。”塞到记者手里的身份证，代表了吴轩的第一个愿望。这是5月11日晚，吴轩在柳州市江滨公园抢的一个女式皮包中放着的证件（韦凤良，女，身份证号：452731198109××××××）。

　　“帮我和死者的家人联系，我做梦都盼着取得他们的原谅，如果政府宽大处理，如果我还能重见天日，我希望能像孝敬亲爸亲妈那样照顾他！”

　　“我这一生坏事干尽，如果真的罪无可赦，我希望死了也做一件善事——把我身上所有有用的器官捐献给需要的人！”

　　3个愿望说完，吴轩仿佛已耗尽了大部分精力，他又要来纸和笔，就着餐吧里昏暗的烛光，给母亲和今报读者写信：

　　妈：

　　我这辈子恐怕不能再做你的儿子了，如果有来生的话，我还做您的儿子，到那时，我一定好好孝敬您！年轻的朋友们：

　　千万不要像我这样走到生命的尽头，才知道后悔。朋友们，记住吧：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吴轩

　　吴轩戴着手铐默默地上了警车。

　　吴轩终于自己走进了公安局。其实在6个小时漫长的谈话中，不只是他，我们也同样面对着人性的拷问。谈话中途他几次转身上洗手间，甚至在公安局门口他突然停住脚步，要求独自到马路对面去打个重要的电话，每次都不由得让我们心弦紧绷：他会不会借机溜掉？是否应该相信他？一个个念头不停地在内心深处碰撞。但是一年多出逃时间所经历的风霜苦楚，远不比那内心的所承受的精神煎熬更能折磨并摧垮一个人的意志。我们更愿意相信，是良心和向善的力量催促他最后走到了这一步，他希望在借助媒体的报道中说出他的心里话，通过这一特殊的方式，劝诫那些和他有类似经历的人迷途知返。

　　作者：孙妮 唐绍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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