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之纯:诗歌衰微或是历史和文化的宿命

https://zylofonmediaonline.com/__proxy_domain/www.sina.com.cn 2007年09月21日16:31 深圳商报

  作者:郭之纯

  面对近来日渐衰落的诗歌,一种怀旧、感伤的情绪不断泛起,不少诗界中人(如果还称得上“诗界”的话)悲叹“诗歌死了”、“诗人的翅膀被折断了”,沉浸在对上世纪80年代诗歌黄金时期的追忆之中。如此背景下,近日《中国青年报》刊发题为《诗人不可承受之重》的“冰点”文章,对现代诗歌的境遇进行了一番梳理、描摹。

  不过我怀疑这个标题是否妥贴。诗歌大厦将倾,甚或早已成断壁残垣,对诗歌仍怀理想者的确有理由感到沉重。但相比于此“重”,诗歌和诗人们当前面临的“轻”其实更现实、更具体、更无法忍受——这既包括外来的轻视,又含内在的轻浮。近年来,中国现代诗歌和诗人的地位迅速滑坠,特别在“梨花诗”等风波以后,诗歌简直成为笑料,连残存的一点尊严也难维持了。诗人西川对此有个很不诗意的悲愤总结:“上世纪80年代你要不写诗,那你简直就是一个很荒唐的人;到上世纪90年代以后你要再写诗,人家就会觉得你简直有病。”诗人被目为病人,此等轻蔑如何能够承受?与此相对应,据悉《诗刊》的发行量,已由鼎盛期的54万份跌至目前的二三万份了。在一个有着辉煌诗歌传统和十几亿人口的大国,这一数字显得是那样滑稽。

  应该怎样看待这种现象?到底是什么造成了当前诗歌的衰落?

  诗歌当前所处的这种窘境虽然是人们不愿意面对的,但或许又是必然和正常的。现代的自由体诗歌,固然也曾有过辉煌时期,但从其产生和发展的历史看,走到当前这一步并不意外,这似是一种历史和文化的宿命。

  现代的自由体诗,肇始于近百年前的新文化运动时期。然而,值“五千年来一大变局”时期所兴起的新文化运动,主旨是“救亡图存”,其中虽然有“文化”二字,其提倡的“文化”却主要是民主和科学,其刷新文化的途径是“打倒孔家店”、“把线装书扔进茅坑”、追求全盘的西化等。换言之,中国

传统文化在彼时是归于被推翻、打倒之列的。中国传统文化正从彼时开始衰落,国人的文化素养也正从彼时开始每况愈下,一代不如一代。

  在此背景下产生的现代诗,注定了先天不足。要知道,诗虽是个性的产品,但更是文化的产物。写诗固然需要天资,但只凭天资很难写出真正的好诗。真正的诗人,天资之外,必有“外功”,即必得有深厚的文化素养——正所谓“功夫在诗外”。比如,真正的精妙好诗,在情感义理之外,必是对字词有精细入微的体味和把握。但自现代诗产生以来,多数人恰恰遭遇了文化滋养和文字训练的不足;而且,汉字书面语由文言而白话,也使不少诗人面临语词习惯的适应和转换瓶颈。在文化整体衰落的趋势下,以文化为根脉、文字为工具的诗歌,即便偶有佳品,也只如回光返照。

  诗歌之衰落,在整体文化基础之外,也与时代精神气质的流变有关。总体说来,诗歌兴盛需要一种特定的时代气氛,譬如唐朝诗歌之所以兴旺,在体制推动之外,更在于唐朝作为当时的“天朝大国”,物阜人丰,众夷来服,人们普遍具有一种自信、从容、浪漫的精神气度和生活节奏。之所以唐朝能留传至今三千诗人五万诗歌,而与其临近的隋、宋等朝却远远不及,有宋一代转以委婉的词人见多,环境不同导致的时代精神差异当属重要影响因素。上世纪80年代中国现代诗歌亦曾极一时之盛,究其因,则与在长期的政治运动之后,人们普遍追求解脱、排解压抑的心理诉求有关。如北岛所言,在那个“意识形态解体和商业化浪潮到来前的空白”时期,“诗人戴错了面具:救世主、斗士、牧师、歌星,撞上因压力和热度而变形的镜子。”而到90年代后,人们忙碌于适应新的社会机制,甚至陷身于不得已的激烈竞争,许多人改变了原本的价值观。浮躁紧张的生活之下,使锤词炼句吟哦诗篇成为一种奢侈;在极度夸张的功利性标准面前,这甚至具有迂腐意味。

  从另一面看,包括诗歌在内的任何文体,都有着其一定的盛衰规律。诗歌盛极于唐代,若以唐代为标尺,也许要说以后的历朝历代都是诗歌的“衰落期”——但显然不能这么认为。若从整体上看,且不论实际的写作水平,当前应属各种写作最繁荣的时期。因为拜发达的现代媒体特别是网络所赐,现在已经是真正的公民写作的时代。在为诗歌伤感的时候,也不要忘记为这种前所未有的公民表达而欣慰。

  综上所述,窃以为,当前我们或许不必为诗歌的衰落而忧心忡忡。诗歌是只不死鸟,暂时的衰微并无损于诗歌本身将来的发展。可以说,只要人们仍然有爱恨有情感,见美景仍然陶醉,闻秋声仍然伤神,诗歌定会再绽放出其光芒。诗歌也许需要“再出发”,但却可遇不可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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