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民老王令人困惑的死亡

　　■张璐

　　齐齐哈尔人老王死得惨。老王在黑龙江老家时曾经得过胃病，不过“早就治好了”，他的嫂子在电话那边听到老王的死讯，还以为“又出了什么骗钱的主意呢”。“他到北京打工，没往家里寄回多少钱，倒是经常打电话回来跟家里要”，嫂子因此对老王很不满。

　　老王死在北京一家有上百年历史的老字号医院急诊室附近的厕所门口。他死后第二天，他的名字就出现在了全国多家报纸版面的显著位置。善良的人们愿意相信，可怜的老王虽然死得很惨，但灵魂还是应该上天堂的。死不瞑目的他尽管正在去天堂的路上，但肯定仍会关注那一刻以后人间所发生的事情。

　　老王看见第二天的报道里写着自己死时的惨状，“知情人称，当晚7时30分，他躺在厕所门口的担架车上不停地喊‘疼、救命’，大口大口吐黑血，走廊墙壁上都是血点”，老王想自己的肉身这样死实在是没有尊严，也太不好看，但已经记不得肉身在人世最后一口气是怎么咽下的，况且对肉身死亡进行报道的那家报纸好像还是以“严肃”著称，那就报纸上说啥就是啥吧！老王对自己“一死成名”的状况挺欣慰：都是一死，那些下矿的一次要死上几十上百个，这次只死自己一个报纸上还用这么大篇幅报道，还有这么多人发出这么多或者痛心或者反思或者悲愤的声音，死得也挺值啊！只是，那些发出声音的人，在我临死时都在干吗呢？老王有点糊涂，不过人世间的事情，哪有什么是那么清楚的？

　　过了个周末，老王在人间游荡两三天后，却发现自己的死不那么简单喽。不光这则《黑龙江省驻京办介入调查民工死于北京同仁医院事件》的新闻让他诚惶诚恐：自己一个小小进京农民工，死了还惊动“领导”，怪吓人的。上个新闻里的惶恐劲儿还没过去，让老王看不懂的事儿发生了，那家医院发表声明，说第一家对老王死亡进行报道的报纸存在什么严重的“报道失实”！老王不懂这么专业的名词，不过猜想大概是跟说瞎话差不了太多。那说的是啥瞎话呢？哦，原来那医院是嫌那天的报纸上把自己的死写得太惨了啊。那医院说自己死时根本没吐血，也没有“喊‘救命’，很大声，让别人没法休息”。可问题是，当时自己究竟是咋死的，老王不记得，有人记得清楚，偏偏记得相反……可不管咋说，死都死了，他们这样的表现是不是不够厚道？

　　老王想得头疼，也就不再继续想啦。因为反正政府已经要为自己的死去“讨个说法”了，起码家里能得到点啥吧。“领导”说“老王之死是一起特殊的农民工维权案，家乡的农民工在北京出了事，驻京办将代表黑龙江省政府积极主动地为‘龙哥龙妹’讨个说法。”老王很高兴，这下自己怎么着也成了“旗帜”，这“旗帜”的成型，既不需要活着捐肾给别人来洗刷自己多年的“臭名”，也不需要家里先掏出百万人民币给医院然后还是免不了死去（自己家底儿也没那么厚）。想着想着，老王感到一阵悲哀：我是怎么死的，这事儿究竟重要还是不重要呢，我死去的“清白”在哪里呢？（相关报道见6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