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瘾君子的心灵忏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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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ttps://zylofonmediaonline.com/__proxy_domain/www.sina.com.cn 2005年06月21日10:12 河北日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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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际禁毒日专稿】 6月的骄阳炙热如火,就在午后令人头晕目眩的阳光里,记者迈进了位于省会西郊的省戒毒劳教所。也许经历过这种采访太多的缘故,刘凯被管教干部带进来时,记者已经有些司空见惯。 这位剪着小平头、穿着蓝白条劳教制服的青年坐到记者面前方凳子上,记者并没有特别的感觉。一段沉闷过后,刘凯终于开了口说:“如果您不见怪,我想管您叫大姐,我知道您是干什么的。一人早晚要面对自己犯下的罪恶,我愿意告诉您我的一切!”从他的口中,记者听到了——— 1“在我们那个圈子里,对吸海洛因不但见怪不惊, 甚至被认为是身份的象征,虚荣让我染上毒瘾。” 我的祖籍在四川,父母都是上世纪六十年代初的支边知青,高中毕业后我参了军,退伍回城后找到一份挺不错的工作。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期,我国的集邮领域炙手可热,我因从小爱好也有一些收藏,开始投身邮市。1995年,我放弃了工作来到北京,成为一个倒邮票从中获取利润的邮市专业投机人。当时,我们许多朋友在月坛一带合伙买卖邮品,凭着自己的勤奋和当时难得的商机,我的生活很快发生了变化。 这时我认识了我的妻子,她当时在新疆阿勒泰一个剧团任化妆师,她的父母也是天津援疆知青。我们在一个朋友家相识,因当时她到北京办事没有买到返程的火车票,而我又认识车站的一个朋友,便帮她买票并送上了火车。从那以后,我们的关系越来越亲密,1996年初她辞了职来京找我,我们在北京结婚并建立起家庭。 幸福的婚姻、突如其来的财富,使我有些飘飘然,我认为我是个幸运的成功者。但1996年春天的一次朋友聚会,却彻底改变了这一切。 那时,我们一批做邮品投机的朋友经常晚上聚会,有时摸摸行情、商量商量投资方向,有时纯属消遣,唱唱歌、打打麻将。我不怎么会玩,别人玩牌时就坐在一边看电视。一天晚上,一个“朋友”没有避我,竟坐在我旁边拿出了注射器。 我知道那里面装的是海洛因。我圈子里的一些朋友,吸毒都用海洛因。当时所谓“成功人士”中使用的都是海洛因,用杜冷丁就有点像无业游民,鸦片大多属于边远山区农民那个层次,而摇头丸之类的东西只能在歌舞厅的小青年中交流。因为哪个种类的毒品,作用都不太一样,通常吸毒人不会混合使用。 那个“朋友”见我在看他,就像让香烟那样客气地让我。我慌忙摆手谢绝。因为我从报纸、电视上都看到过毒品的危害。可能是我的动作刺激了他,他冷冷地说:“装什么清高,别看你在邮市上像条龙,其实你连人间最美妙的感觉都没尝过!”他的话引起了大家一阵哄笑,却使我感到自己还是个“雏”。为了不甘示弱,也为了虚荣和自尊,这天,我第一次尝试了毒品。 其实,第一次吸毒,并没有“朋友”所说的那种“美妙感觉”,相反,那天晚上,我头晕目眩、呕吐不止。是朋友们把我抬上了床,我昏睡过去。不幸的是,那一夜我睡得特别沉———因为平时做生意精神紧张,我经常失眠,那天睡得格外好。第二天醒来精神格外好,恰巧那天的生意也格外地顺,看到自己身体已经恢复正常,我想,什么毒品,也不过如此! 从那以后,在我们大家聚会的时候,偶尔为了显“派”,我也会吸一支,但更多的时候我不吸,身体也没有什么变化。于是,我对毒品彻底放松了警惕。 转眼到了1996年夏的一天。那天天下着小雨,我早晨从家里出来往邮市赶,一路上觉得浑身无力、双腿特别沉。好容易挪到了市场,一进大门,就被焦急等待的朋友们包围了。有人问你怎么这么晚才来?还有人说是不是感冒了,脸色挺不好。当时那个“朋友”也在大家中间,他一把拉住了我的手,当时我两手冰凉、浑身冷汗。他一下子就明白了,忙把我领到他的车上。一支毒品下去,不适的症状全消。 我这才意识到:我上瘾了!2 “我像鬼催似的在高速公路拦车,为的是赶回北京找毒 品,我的妻子为我送了命。那天该死的,其实是我呀!” 我的妻子是在1996年冬季发现我吸毒的。那天早晨我本来已经在卫生间将毒品抽到针管里,但妻子的召唤使我没来得及用就匆忙地与她离开家门。与妻分手后到达市场不久,我就浑身不舒服。不到中午我回到家里,连厕所的门也没来得及关,就把针头扎进了胳膊。我万没有想到,妻子就在这时突然回来。她看到我的样子吓呆了,惊恐、心疼、失望,她发疯地打翻了我的毒品,哭着说,你在干什么?你不要命了!那一天,妻子哭了整整一夜…… 等到平静下来,妻子决定陪我去戒毒。我们瞒着家人到北京西郊的一家医院,开始自费戒毒。可能是我染毒不算太深,也可能是妻子无微不至的照顾,第一次的戒断经历并不算太痛苦。20天后,我们回到了久别的家,我自信地以为,噩梦已经过去,并且戒毒也没有人们说的那么难。 从那以后,由于妻子的严密监督和我的自制,好长时间我没有接触毒品。1997年春天,我惊喜地发现,妻子怀孕了。但因为孕期反应,妻子已经无暇照顾我,再加上1997年邮市开始低迷,生意上的压力,使我老有一种想找朋友去散散心的想法。 像是冥冥中注定,和朋友们的聚会,我又遇上了那位“朋友”。想起经历过的一切一切,我的思想也展开过激烈的斗争。但最后,还是“吸一口不会影响什么”的思想占了上风,再加上第一次戒毒我没有经历太多的痛苦,于是,我违背了对妻子许下的诺言,开始复吸了。 随后,妻子回天津生育、奶孩子,我成了快乐的单身汉。在此期间,我的毒瘾越来越厉害,由隔天一次发展到每天一次甚至两次;用量由每次0.3至0.4克发展到1克。这时我知道我完了,我是彻底摆脱不掉毒品了! 1998年春节到了,我陪妻子回天津过年。吸毒的人都知道,瘾君子不能喝酒。但亲戚们谁也不会想到我吸毒,因此大家都与我喝得十分尽兴。酒后,我只能依靠毒品强压身体的不适。随身携带的毒品很快就用完了,但在天津人生地不熟,没办法搞到毒品,那些天我日夜寻思的就是怎么找个借口回北京! 那天是正月初五,天上飘洒着纷纷扬扬的雪花。按照风俗,初五是个不出门的日子,但毒瘾难耐的我借口北京有一单大生意要做,已是傍晚竟提出要带妻子上路。妻子隐隐约约感到我不对劲,但对家人又不好明说,只得打点行装陪我返京。上高速没走多远,我们所乘的汽车坏在了路边,我急不可待地上路拦车。过年时进京方向的车本来就少,好容易过来辆汽车还不肯停,我们一直从傍晚六时许拦到了晚七时半还没有搭上车。 就像鬼催的,我固执地站在高速公路的正中间,一心想着怎么才能尽快回到北京弄到毒品,全然忘记了妻子的存在。可我的妻子怕我站在路上冻坏,取出大衣想给我送到身边。远远地,我看到了远处汽车的灯光,便不顾一切地伸展手臂挡在汽车行进的路上,心想“除非你撞上我,说啥也要把你拦住!” 就在车灯光晃眼的一刹那,我听到重重的撞击声和刹车声。待看清了周围的一切,我才发现,妻子已经被抛到20米开外,鲜血染红了路上的白雪,奄奄一息的她将我的大衣死死地抱在怀里。 天呵,看我造的是什么孽呵!我煽自己耳光、揪自己的头发,恨不得自己给自己一刀。但尽管如此,当天夜里亲友们协助我将妻子送到医院抢救之后,我还是以回家取钱为借口,连夜返回了北京购买并吸食了毒品。第二天,我带着钱返回天津。4天后,妻永远地离开了我,离开了我们还在襁褓中的孩子,离开了她年近六旬的老母亲。 我怎么这么无情、这么自私?为了赶回北京寻毒,竟使妻子为我送了命!是我杀害了我的妻子,那天该死的,其实是我呀! 3 “眼睁睁地看着我的亲人 朋友一个个离去,父亲 在为我付出昂贵的戒毒 费后说,‘这是我最后一次 帮你,如果你还吸,我就 再没有你这个儿子了!’” 应该获得幸福生活的妻子带着满腔的遗憾走了。我失去了继续活下去的勇气,在妻子的丧礼期间,当着亲属的面我吸起毒来。亲戚们考虑我是痛不欲生故意放纵自己,都没有阻止我,只想待我的心情平静后再帮我解脱。那些日子,我的毒瘾大增,经常吸得不省人事。 孩子被我母亲接回新疆抚养,回京后我很长时间不敢回到自己家中,因为那里到处都是妻子的影子。生意上的事我也没有兴趣了,一天到晚就是到处寻找毒品来麻醉自己。 当时的海洛因,400元左右1克,生意好时,我每天能有几千元甚至上万元的进项,感觉不到购买毒品是经济负担。但是坐吃山空以后,才觉着这是一个填不满的无底洞。眼看着毒品价格不断上升而存款急剧减少,毒瘾过去后我也感到这样下去不行,便多次尝试戒毒。 但是,我很懦弱,面对家庭的变故和生意上的压力,再加上没有妻子的监督,几次戒毒后总会再去寻找毒品,这样,吸毒量又大幅度反弹。不到3年,我几乎折腾光了所有财产,并开始向人借贷购买毒品。 生意上的伙伴不再与我往来,朋友被我借烦了,扔给我2000元钱和一句话:“我知道你要这钱干什么用,以后这样的事不要再来找我,你好自为之吧!”我知道,此时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尊严和信誉,已消失殆尽。 最让我感到心惊的是小妹之死。小妹是我一个哥们儿的女友,因为吸毒我哥们儿与她分手了,当时小妹已经怀孕6个来月。分开后小妹就在过去这帮朋友中蹭顿饭吃、蹭口烟抽,后来我自顾不暇,便没有再招待过小妹。 一天晚上,我好不容易弄了几百元钱想找个熟人买包毒品,正路过小妹的租住房,听见有婴儿的哭声。敲了半天小妹才开门,浑身是血,因为没钱正自己在家生孩子。当时孩子刚刚落地不久,是她自己接的生。小妹见到我的第一句话就是,“刘哥,你有‘粉’吗?我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我当时也正毒瘾发作,又没有多余的钱,几次抽身出来,又被孩子的哭声和小妹的惨状唤回。最后我把身上的那点钱留给了小妹母子。当天晚上,我被毒瘾折磨得死去活来。不久,小妹果然死了,小妹的孩子,被我那哥们儿的弟弟送给了别人,据说还要了点钱。 2001年3月,我在购买毒品的过程中,被北京市公安局缉毒人员抓获,强制戒毒3个月。这期间,第一次给我毒品的那个“朋友”,因携带毒品被判处有期徒刑7年。当我走出戒毒所的时候,已经身无分文,只得与定居四川的父亲联系。多年前,父亲已经与母亲离异,这次他来北京为我送来了多方筹措的戒毒费用。父亲说,“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如果你还吸,我就再没有你这个儿子了!” 4 “母亲的一封来信,让我意识到我欠的情债今生今世也还不清! 如果能恢复正常生活,我会将一张全家照片寄给这里的管教人员。” 为了帮我摆脱毒魔的纠缠,哥哥把我带到了河南省一个偏僻的小山村,那里的交通十分不便,如果不坐十几个小时的汽车,根本不可能离开。在经历了又一次痛苦的脱瘾后,我们回到了北京。可是此时,我已经彻底成了毒品的俘虏不能自拔。不久,哥哥发现我又复吸了。那天,他悲愤地拿起刀来,狠狠地在我的腿上砍了两刀。哥哥哭着说:“我就你这么一个兄弟,我宁肯让你残废了养你一辈子,也不能看着你这样找死呵!” 又是一年的春节到了,我独自躺在冰冷的床上,心灵的痛苦和毒瘾的摧残,已经使我无力挣扎。环顾着家徒四壁的屋子,听着窗外一浪高过一浪的鞭炮声,我恨死了毒品。我恨它夺走了我的一切,我想逃,我要回家。我流淌着鼻涕眼泪、筛糠似的颤抖着身体,从抽屉里搜出仅剩下的几元硬币,跌跌撞撞地来到大街上,给远在新疆几年不见的母亲打电话。当电话那边传来母亲熟悉的声音和儿子稚嫩的呼叫时,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我不顾周围欢天喜地的人们的惊诧,双膝跪地,放声痛哭…… 2004年6月,我在购买毒品时再次被北京警方抓获。此时,我倒深深出了一口气,带上手铐的一刹那,心里甚至有一种解脱感。我知道,如今,只有政府才能拯救我,把我拉出苦海。在来到河北省戒毒劳教所的这些日子里,我逐渐戒除了毒瘾,戒除了毒瘾后我静静地梳理了自己这8年跌宕起伏的生活。 今年春节,管教人员交给我一封母亲的来信。这是一封母亲写给河北省戒毒劳教所的信。看到这封信,我哭了。母亲请求劳教所出具一份我正在接受劳动教养、没有个人收入的证明,以便她和我的儿子能享受社会最低生活保障,并按规定减免我儿子的学习费用! 后来我知道,劳教所不但给我母亲开去了证明,还给我母亲回了信。这学期,儿子的学费全免了,祖孙俩还领到了360元低保金。这360元是个什么概念,还不够我当初一包毒品。我曾以商海成功者自居,在短短时间里聚积起上百万的个人财富,但因为吸毒,我不但害死了心爱的妻子,彻底伤了父亲和哥哥的心,还将60多岁的母亲和7岁的儿子,推上了这种绝境!我真不知道,这样的我还算个人吗?! 一次听广播,我听到一则寓言故事。故事讲到,在一个雨后的小院里,一只蜘蛛艰难地绕过泥泞向前爬行,当它来到潮湿的墙根后,便奋不顾身地向上攀去。可每达到一定的高度,它就会摔下来,如此反复。一个人看到了这一切,感叹了一声走掉了;另一个人也看到了这一切,他知道蜘蛛如此攀爬根本不可能到达屋顶,于是便在蜘蛛经过的前方放了一根木棍。于是,蜘蛛缘着这个木棍,来到了门框,并沿着门框,顺利到达了屋顶。 这个故事让我联想到我就像那只蜘蛛,虽然在吸毒戒毒的路上苦苦挣扎,我为什么就没有想过彻底换一种方式生活?我知道,医生的治疗、管教干警的关心,就像那跟木棍,引导着我在脱离泥泞苦海。如今,我的心情特别平静。 也许有许多和我有着相同吸毒史的人,会对我的讲述不屑一顾。可我会说,不要再找那些牵强的理由,也不必为自己寻求什么借口,吸毒是一条不归路,我们已经欠了亲人很多很多。 如今,我第一次领悟到“远离毒品、重塑自我”这句话的含义。因此,在管教干部问我解教后有什么打算的时候,我不再说一些虚伪的许诺。我已经想好,出所后,我会离开我原来的环境,回到我母亲和儿子的身边,从头开始我的事业,如果我做到了,相信不久的将来,我会给管教人员寄来一张我们全家的照片。 刘凯的亲身经历讲完了,告别时记者询问他是否同意公开他的这段经历。刘凯说:“随你的便吧,我已经是九死一生的人了,如果我的亲身经历对于那些还沉溺毒海的兄弟姐妹能有所帮助,什么我都愿意承受!”口述/刘凯(化名)整理/本报记者骆继荣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