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在品酒。轻轻咂了一口，我的意念在自问自答：“如何？——嗯，挺绵，挺香，挺醇！”

　　品赏着王文东的一幅幅花鸟画，我也在自问自答：“如何？”

　　——有点像在荒野山村的小径上信步赏美：

　　那山，那石，那树，那藤，那枝，那蔓，那闲草，那野卉，那山菊，那葫芦，那蜻蜓，那翠鸟……目不暇接，千姿百态，各自都按照造化所赋予的生命和灵性，各自在自己应该享用的空间里，吐芽，抽叶，开花，结果，枯黄，再绿……蓬勃而顽强地生长着，不管有没有人着意欣赏，它们都在向哺育自己的世界展示着自己的色彩美、姿态美、自然美和生命美！

　　——有点像在陶渊明缔造的田园诗苑里赏菊吟诗：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虽身居闹市，但吟咏着这样的诗句，我的心顿时陷入清幽、恬静、闲适、淡远的境地之中；甚至，我胸中也诗情涌动，竟冒出几句小诗来：“朝看野花闲吟诗，暮听山泉醉抚琴。曲径幽幽追蝶舞，密林深深辨鸟音……”并且，我豁然悟明了陶渊明写的“结庐在人境，心远地自偏”的真谛！哦：果然心远地偏境自幽了！

　　文东虽然已逾不惑之年，但毕竟刚刚如日中天。所以，我轻易地用简洁、淡远、飘逸、洒脱等，或者用其中任何一个词来概括他的花鸟画的情韵、境界和风格，似乎还为时过早。然而，从他的大量作品可以明白地看出：他在痴情地爱恋着这种情韵、境界和风格，他在着意地追求着这种情韵、境界和风格，他在苦苦地探索着这种情韵、境界和风格，倒是可以肯定的；并且，他在爱恋、追求、探索的过程中，已经取得了可喜的成绩，这是值得祝贺的。

　　艺术的情韵本来就是多种多样的。艺术的境界和风格也是多种多样的。谈到诗，晚唐的司空图著有《二十四诗品》；谈到画，清代的黄钺著有《二十四画品》。艺术情韵的产生有比较复杂的因素。艺术境界和艺术风格的形成也有比较复杂的因素。

　　文东何以产生这样的情韵？

　　文东何以追慕这种境界和风格？

　　金秋时节，我们静静地坐在一家茶艺馆里，把杯品茗，促膝谈艺。

　　他道：“这可能与我的出身有关；与我的师承有关；与我的环境有关。”他缓缓地咀嚼着几十年来砚边生活的感受……

　　也许是造化的有意安排，他一出生，就落进了荒野山村的怀抱，从小受到了日精月华、山岚村雾、雨瀑露溪、闲草野卉、菜蔬瓜果的哺育。这种天然的营养融进了他的血液，化成了他的意趣，使他对原汁原味的自然生态有着刻骨铭心的情结。即使长大以后，尽管工作忙碌，他也要利用一切机会，摆脱闹市的噪杂，回归到家乡的山涧幽径，一次再次地去寻觅没有受到现代工业污染的精神家园，去感受充满生机和变化无穷的大千世界。那里，不仅是他情韵产生和境界、风格追慕的基因之源，而且也是他花鸟画创作取之不尽的题材之源。

　　当然，生活是艺术创作的源泉，但生活还不是艺术。从生活到艺术，有一个十分艰难、十分漫长的过程。文东从小酷爱绘画，启蒙阶段受到了著名花鸟画家李自强先生的深刻影响。几十年来，他把大量精力用到了学习、研究、临摹古人和当代名家的经典性作品上。由于他力攻花鸟，对于徐渭、八大山人、石涛、吴昌硕以及当代齐白石、李苦禅等人的作品，更是如痴如迷。如饥似渴地向传统汲取营养，不仅使他悟出了花鸟画技巧的种种奥秘，诸如构图的疏密错落，笔锋的轻重劲柔，墨意的焦枯浓淡等等，更重要的是他从一代代名师那里悟出了一个十分重要的道理：“画画”不是画“画”，而是画“自己”，即画“心”、画“情”、画“志”，画“知识素养”、画“道德情操”、画“精神境界”。这一顿悟，是他的绘画艺术产生飞跃的关键。

　　长期以来，文东一直在洛阳市博物馆工作。洛阳市为九朝古都，馆藏文物极为丰富。他说，尤其是汉魏时期的陶器，或盆盆罐罐之类的生活器皿，或武士侍女之类的墓葬陶俑，均不以豪华、精美、堂皇、艳丽取胜，而极显简洁、单纯、朴实乃至古拙，但是正如古人所说，大朴不雕，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智若愚。品味每件陶器，你都会深深地感受到绵远的历史沧桑，璀璨的艺术光芒，不尽的文化内涵。每天在那些陶器面前徜徉，仿佛时时沉浸在一种悠然、淡然、雅然、超然的旋律之中。这种旋律，启迪人净化心地灵魂，陶冶人追求归璞返真，引发人遥辨天籁之音……这种环境，无疑也是他笔墨情趣、绘画境界和风格产生的重要土壤。

　　艺海无涯。中国画的境界要求很高，既讲“情境”，又讲“悟境”，更讲“灵境”，要靠毕生精力去追求，去感悟，去探索，多数人还未必能够达到。文东的花鸟画集就要出版了，这是他探索途中的一个里程碑。在这个里程碑就要揭幕的时候，我谨以几句小诗作为一束鲜花，聊表我的由衷贺意：

　　矢志丹青神若痴，感悟铭心惟自知。

　　日精月华凝画碟，思絮慨叹落砚池。

　　闲草野卉皆有情，鸟鸣虫吟即成诗。

　　东篱把酒任飘逸，尽享洒脱自在时。⑥3